《[红楼]枕上仙》树聊花

28、三皇子

　　几场秋雨过后，园里添了几分萧疏之气。

　　午后风凉，黛玉正倚在窗下翻检旧年诗稿，忽听帘子轻响，紫鹃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封帖子，眼角含笑：“姑娘，长公主府上送了帖子。”

　　黛玉接过，帖子是素雅的玉版笺，隐隐透出檀香，展开一看，竟是长公主亲笔：

　　“自别院一叙，忽已秋深。今岁秋闱在即，四方俊彦汇于京师，满城文气氤氲。余素慕风雅，特设诗会，邀约赴考举子并京中清流数人，以诗会友，亦为朝廷访才略尽薄力。因知你性灵通透，襟怀不凡，故特相邀，共赏这天南地北的诗文气象。”

　　黛玉心中不由一动。

　　贾府姐妹虽也常吟诗作画，终究囿于深闺一方天地。长公主此番邀集的，却是来自天南地北的读书人，他们各有见闻，各有怀抱。若能亲眼一见，亲耳一听，见识一番这迥异于闺阁的风景与人情，倒是难得的机会。

　　她抬眼对紫鹃道：“去回禀老太太一声，再告诉送帖子的人，蒙殿下相邀，黛玉如期赴会。”

　　到了诗会那日，天色澄明，秋阳和煦。

　　长公主府门前并不喧闹，多是青呢小车，或步行而来的书生，衣着虽不尽华美，却自有一股清肃文气。

　　黛玉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缠枝菊纹的夹棉褙子，下系月白百褶裙，发间只簪一朵点翠秋菊并一支白玉簪，淡雅中不失端静。

　　紫鹃随侍在侧，二人由侍女引着，未走正堂大道，而是从一侧游廊绕行，直入临水敞轩之后的一间精致暖阁。

　　阁内早已布置妥当，临轩一面设着一架似透非透的屏风，既能隔断内外视线，又不全然阻隔声音光影。

　　长公主身份尊崇，又是此间主人，自不必如闺阁女子般避于屏后。

　　她今日亦衣着简素，一袭沉香色织金缎长袄，端坐于敞轩主位，见黛玉已至屏后安坐，她含笑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黛玉于屏风后坐定，紫鹃静立一旁。此处视角极佳，敞轩全景一览无余。只见二三十位年轻士子散坐其间，或低声交谈，或独自静观，满室清肃。

　　她不禁暗自感慨，这般气象，确与往日闺阁中的诗酒唱和大不相同。

　　诗会并无固定题目，只以“秋景”为引，任各人随意发挥，颇见主家洒脱。

　　众人正各自沉吟，外间忽然有些微动静，只见一位身着苍灰直裰，头戴儒巾的年轻书生，由侍女引着步入轩中。

　　此人面容清俊，眼神灵动，进来后便团团一揖，口称：“晚生慕文，游学至京，偶闻此间有文苑清集，心生渴慕，冒昧请见，还望诸位不嫌唐突，容慕文叨扰片刻。”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如常，只颔首道：“既是同好，何必多礼。请坐。”

　　那书生依言落座，举止倒是从容，只是眼神不时好奇地四下打量，看到屏风后的身影时，目光稍稍一顿，又飞快移开，透着几分少年人的活泼。

　　黛玉只觉此人有些面善，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诗会继续，诸生轮流呈上诗稿，或诵或解。黛玉凝神细听，颇觉耳目一新，其中既有江山万里的苍茫气象，亦有市井民生的细微关切，果然是一方天地养一方文章。

　　轮至慕文时，他并未多作沉吟，只将手中茶盏轻轻一搁，便站起身，吟诵起来。他的诗虽亦是七律体例，却在工稳中别见灵动，轩中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叹赏。

　　黛玉心中也暗赞其才思敏捷，只是愈听他谈吐，那份熟悉之感便愈浓……

　　她略一思忖，忽然想到，这不正是马球赛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三皇子么！

　　他竟微服而来，扮作一个寻常赶考举子，混入这文会之中。

　　黛玉不由望向主座，却见长公主正执杯品茶，唇角微弯，神色间并无意外，倒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此时，座中一位身着宝蓝儒衫的公子起身，拱手道：“慕兄高才，令人心折。小弟近日偶得一对奇石，却苦于难以诗句尽述其神韵。不知慕兄及在座诸位雅士，可愿以此石为题，略施锦心，以解小弟之惑？”

　　说罢，便命小童捧上一个锦盒，打开一看，是两块天然生成的青石，一块形似远山含黛，一块状如老僧入定，确是天工巧趣，迥异凡品。

　　此题看似小巧，实则需要兼顾石之形、神、韵，既要脱出咏物窠臼，又得寄托深远。座中诸人沉吟良久，先后有诗呈上，虽各见巧思，却总觉差了些意味。

　　慕文也盯着那对奇石，蹙起了眉头，显然遇到了难关。

　　黛玉见他先前神采飞扬，此刻却眉心微锁，倒显出几分真实的苦恼来，便与屏风后，状似无意般叹道：“观石如观画，远山之意，不在叠嶂，而在空濛；老僧之神，不著袈裟，而在寂照。”

　　她声音极轻，如风过竹林。

　　那慕文耳朵却尖，闻言浑身微微一震，猛地转头望向屏风，虽看不清人影，却胸中滞涩尽散。

　　他不再犹豫，提笔便写，蓝衫公子趋前细观，不由朗声读了出来：“莫道嶙峋惟傲骨，此中天地已忘言。”

　　蓝衫公子反复品味，击节称赏：“妙极！慕兄此诗，正是为我这对顽石点睛！”

　　慕文脸上一红，下意识地先看向屏风，眼中满是感激与兴奋。

　　诗会气氛愈加热络，众人又品评一番，直至日影西斜，方才尽兴而散。

　　客人们陆续告辞。

　　慕文却磨蹭到了最后，见黛玉要随长公主离开，忙几步赶上前来，对着黛玉便是深深一揖：“林姑娘留步！方才多蒙姑娘点醒，否则慕文……不，否则我今日可真要出丑了！姑娘寥寥数语，直指关窍，如此诗才学识，实在令我汗颜。”

　　黛玉忙侧身还礼：“殿下言重了，不过偶有所感，随口之言，岂敢居功。殿下自身灵慧，方能一点即透。”

　　三皇子却不肯罢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黛玉，语气诚挚，又带着几分赖皮。

　　“姑娘何必过谦！我是真心佩服。不瞒姑娘，我平日最喜这些诗词学问，可惜宫中能与我探讨之人甚少。今日得遇姑娘，实乃幸事！若姑娘不嫌弃，我……我愿拜姑娘为师，今后时时请教，不知姑娘可愿收下我这个愚钝学生？”

　　这话一出，莫说黛玉吃了一惊，连长公主也面露讶色。一位皇子，竟要拜一位闺阁小姐为师？

　　黛玉连忙推辞：“殿下万万不可！臣女年幼学浅，怎敢担此师名？殿下天潢贵胄，才华出众，若论诗道，自有翰林名师可请教，臣女实不敢僭越。”

　　三皇子却似是铁了心，还要再说，一旁的长公主终于忍不住，轻点了一下三皇子的额头：“你这孩子，又混闹起来。玉儿是清净性情，哪禁得住你这般缠磨？拜师的话快休再提。”

　　见长公主发话，三皇子这才悻悻站直，嘟囔道：“姑母，我是真心实意的。林姑娘，那……那不做师徒也行，日后若有诗会雅集，姑母可要记得叫我，我也好再向林姑娘请教！”

　　长公主笑着摇头，对黛玉道：“这孩子，便是这般性子，见了好文章，真才学，什么规矩体统都忘了。你只当多了个率性的诗友便是，不必挂怀。”

　　说着，又转向三皇子，眸中含笑，语带调侃：“不过，你既承了玉儿的点拨之情，日后见了，恭敬些总是应当的。”

　　三皇子连连点头，笑容灿烂：“这是自然！林姑娘日后但有吩咐，我必当尽心！”

　　黛玉见他这般赤诚，先前因他身份而生出的那几分拘谨不觉消散，心下反倒觉得这人虽身份尊贵，却难得有这份率真。

　　三皇子自长公主府回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黛玉的一颦一笑。

　　他越想越觉得，那日仅以言语道谢，实在过于轻浅。如此知音点拨，必得备一份像样的谢礼，方能表达自己真心实意的感激与钦佩。

　　可送什么好呢？金银珠玉太俗，绫罗绸缎寻常，诗词古籍……他自己平日搜罗的那些，未必能入林姑娘的法眼。

　　接连寻了几日，他终于从私库中翻出一方青玉笔架。

　　那笔架雕作竹节之形，三节相连，节节分明。玉质带着些青灰的脉络，恰似真竹染霜，雕工极简，浑若天成。

　　他小心将其取出，托在掌心，对着窗光细看，越看越觉得合意。

　　竹，清雅有节；玉，温润含光。

　　这二者的风骨，与林姑娘那通身的气韵何其相似？更重要的是，他想起那日在马球赛上初见，黛玉便是一身淡青，发簪竹节……这谢礼，岂不是正暗合了他们的缘分？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谢礼选定了，下一个难题接踵而至，怎么送过去？

　　径直派人送到荣国府？只怕太过招眼，他一个皇子无缘无故给荣国府表小姐送礼，落在旁人眼里，不知要生出多少揣测，反而给林姑娘添麻烦。

　　托长公主转交？念头刚起，他自己先摇了摇头。姑母固然疼他，却少不得要拦上一拦，说他唐突冒失，坏了规矩。

　　他握着冰凉的青玉笔架，在书房里踱来踱去，正烦恼间，忽然灵光一现，过几日，不就是荣国府老太君的寿辰么！

　　荣国府那位入了宫的贤德妃，名义上亦是太子二哥的庶母，贾母自然也算得上有体面的外命妇。即便二哥自己未必亲临，按常例，东宫也必定会备一份寿礼。

　　三皇子眼睛倏地亮了。

　　满京城谁不知道，年初太子二哥病重，正是荣国府的林姑娘诚心抄经祈福，感动神佛，才助二哥渡过险厄。

　　有这层渊源在，二哥若在给荣国府的寿礼之外，额外再备一份略表关切的薄礼给林姑娘，岂非顺理成章？

　　如此一来，自己只消去求一求二哥，将这青玉笔架悄悄添进东宫的礼单里，便可不着痕迹地送到林姑娘手中。

　　三皇子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当下将笔架仔细收好，兴冲冲就往东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