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疏忽 “石总的意 ...
-
方述白活了二十多年，从没希望过一个手机能用“□□”来形容，被泡了10分钟水的史前手机堪称行将就木，结果自然是“诈尸”了两下，便理所应当地寿终正寝了。
经此一遭，齐聿怀说不上该庆幸，还是该庆幸。用手机被迫关机这种方式，成功避免了方述白事后再读帖子，只是未免代价大了些。两人望着闪屏的手机，手里像是拿着个板砖，一无用处。
作为补偿，方述白大半夜将技术人员小朱等一干人叫起来视频电话，对着一块“板砖”研究了许久，等到方述白说出“你们还兼职修手机不”这句时，齐聿怀注意到，这群身着特殊制服的高端技术人员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变。
不过天大地大，工资最大，身为最大的投资方，“豪气”加身的方述白说话果然管用，当即就商定第二天来取手机。
“放心，他们的技术绝对过关。”
方述白挂掉视频电话，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又打开官网浏览新手机型号。如果不是旧手机里留存着许多绿禾公司的证据，齐聿怀早就可以换掉，这么一来，也正好给方述白买新手机的机会。
齐聿怀身穿白色浴袍，胡乱擦了擦头发，便走到床另一侧，歪倒下来靠在枕头边。
“这是你的……智囊团？”他斟酌着说。
方述白手指在电脑数触摸板上划来划去，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算是吧，一般合法的事都找他们。一般来说，他们效率比公司那些人要高，也不用跟一群老头纠缠打太极，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技术研发部，只不过名义上没有纳入公司，更自由。”
气氛诡异地沉默了几秒钟，齐聿怀心里明白他这是在开玩笑，但还是不由得多想了一下。就在方述白想要解释两句时，他忽然开口，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今天仔细想了一下，绿禾的财务部，我打算用以前的方法查。”
所谓以前的方法，无非就是凭着一身蛮劲，单枪匹马闯进对方的地盘，搅得人天翻地覆。
这其中自然不包括方述白。
方述白滑动的手指停下来，侧过头看他：“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一个人就……”
齐聿怀想也没想就否决了这个要求，但一山更比一山高，方述白抬手按住他肩膀，不知何时神情转为了严肃：“正好我这两天有空，如果是晚上，我可以找人打发一下跟踪的老胡，让我跟你一起去吧。”说到最后几乎像是请求，但这请求又掺杂了太多情感，就连方述白自己也分辨不清楚，“再说，你是不是又想把我抛到一边了？”
他委屈巴巴的，下巴搭在他近侧的肩膀上，微微抬起头注视他，总有一些说不上来的可怜意味，齐聿怀只是侧头看一眼，又飞速收回目光，喉结上下滚动着，眉头依旧皱成一团，像是个竭尽全力不被狐狸魅惑的昏君。
“不行，这个还是太危险了。”齐聿怀咽了口唾沫，暗自下定决心，“而且一个人行动更方便，公司里人多眼杂，就算晚上去也容易被发现，你在外面做好接应就可以。”
“就是因为危险，才要跟你一起去。”方述白合起电脑放在床边，手一掀被子，将他也一并笼罩进来，“你怎么总是把我推开，那个评论说什么来着，你可以叫我‘老公’。”
齐聿怀清晰地听到他说：“来，叫一声听听。”
被子遮盖了大多数灯光，只剩下被窝里明亮的双眼，投射出丝丝缕缕的安静气氛，两个人温热的气息交融在一起，齐聿怀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以及盯着他的、良久的目光。
“行吧，行吧，一起去。”他躲开视线说。
方述白却笑了：“什么啊，只是想让你叫声‘老公’而已，干嘛转移话题。”
“不叫。”
“没关系，你不愿意说我说。”方述白延续着一贯的厚脸皮，丝毫没有害臊的意思，“齐聿怀，我爱——”
最后几个字还没说出口，他就被捂住了嘴，齐聿怀一双眼睛藏在被窝里，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可慌乱的动作还是出卖了他，连同被再次用力拉下来的被子，将方述白藏在里面。
方述白顺手关了床头灯，就着齐聿怀的姿势，手慢慢往下探去。
·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按部就班地在公司周转。
一直跟踪齐聿怀的老胡不知接到了什么命令，还没松懈几天，又恢复以往“狗皮膏药”式的跟踪方法，恨不得踩着齐聿怀脚后跟进公司。这事齐聿怀随口提起过两句，只当是老胡“良心发现”，或是决定先短暂对得起委托人的高额委托金一下，他也没当回事。
该说不说，自从职权被削弱后，齐聿怀在公司几乎是个透明人，工作量也不像以往那般排山倒海，他白天在公司逗逗猴，晚上回家在公园遛遛狗，也不失为一种休假方式。
唯一值得提起的，大概就是齐聿怀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那时他正在公司天台楼上吹冷风。
“……是聿怀吗？”
齐聿怀接通电话后，良久才听到这句问候，对方是个说话声音轻细却有力的中年女人，声线沙哑，听起来莫名有些熟悉，沉默两秒钟后，齐聿怀才终于开口。
“邵姨。”
给他打电话的，正是之前上门拜访的邵杨柳。当初留下联系方式时，其实他并不抱希望，甚至将调查重心都转向了绿禾公司，如今这个电话也算是意料之外。
电话那头一同说话的不仅是邵杨柳，还有他起先最常去拜访的马勇本一家。
“年轻人啊，难为你这么久都在调查，你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我们愿意帮你。”
齐聿怀手持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来。
他曾经多次去拜访这些“受害人”家属、或是正在成为“受害人”的家庭，可无论去的次数再多，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是成果感人、一无所获，怎么如今却主动找上门来？
对方还在等他回答，齐聿怀将这一点敏锐先抛之脑后，开口稳住马勇本：“马叔，这不仅是在帮我，也是在帮您自己。”
现在正值午休时间，公司天台上安静得出奇，往常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往天台上跑的人都消失得不见踪影，齐聿怀张望过四周，确定半个人影都没有，才又继续说道。
“这样吧，时间紧急。”他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一个小时，“您二位现在方便出来吗？我们约个地方详细聊聊。”
“哎，这……”
大概是没料到齐聿怀会如此急迫，电话那头的两位有些犹豫，但思考片刻过后，还是答应了这一请求。
出于方便，齐聿怀没在见面地点上纠结，简单直率地定在了邵杨柳小区楼下一座公立图书馆的小角落中，现如今是工作日，馆内来往的人不多，老胡也自觉离得远远的，没让会面的这二位中年人打草惊蛇。
至于工作，管他三七二十一，早已被齐聿怀放在一边了。
齐聿怀褪去外套，折了又折，放在一旁座位上，直奔主题。
“邵姨，马叔，您现在还有要补充的吗？”他当着两位的面，打开了早已准备好的录音笔，压在西装衣袖下，只让她们两人看到，“有任何遗漏的地方都可以跟我说说，说不定对调查还有帮助。”
面前两人转过头面面相觑，一时间吐不出来半点话。
农幻莲早已在不得不迎齐聿怀进家门的那一天说清楚了，身为一家人的马勇本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说的，最后也只是邵杨柳，仔仔细细地补充了一遍过去她老伴儿出事的细节。
她双手垂着，放在折成锐角的双腿上，两个大拇指不停地来回搓着，头颅低下去，像是在仔细回想每一处，只有呼吸声随她说话越来越平稳。
齐聿怀手腕压着录音笔根部，时不时点点头，但更多精力却是放在周遭环境中。
除去跟踪他的老胡，整个可视范围内没有任何可疑的人，齐聿怀才慢慢放下心来，排除了有人私下威胁受害者而钓出他的可能。他前倾着身子，带着些许安抚意味说。
“你们的情况我都知道，以后要是有需要帮忙的，一定要跟我说。”齐聿怀看着双双低下头去的两人，又注意到马勇本不太自然的脊背，心中忽然生出疑惑。
过去都是农幻莲跟他交涉更多，甚至大多数信息也是农幻莲“迫不得已”告诉他的，仔细想来，马勇本很少在家里出现，对他这样的“不速之客”也并不待见，今天怎么会一反常态，跟着邵杨柳一起来见他？他们又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齐聿怀心漏跳了一拍：“莲姨呢？怎么没见莲姨？”
话刚一说出口，马勇本像是有霹雳劈在他身上，肩膀非常小幅度地哆嗦了一下，小声说：“你莲姨她……她……”
在座的人都喉咙一紧。
“前些日子突然在家里倒下了，去医院看，说是、是慢性中毒。”
慢性中毒……
又是长时间在绿禾工厂操劳出来的病，农幻莲本就在工厂干了十来年，捱到现在才倒下，甚至算是症状轻的。齐聿怀很快平复好呼吸，轻叹一口气，抬手拍了拍马勇本佝偻下去的肩膀。
怪不得这种时候来找他，原来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齐聿怀只说以后有事会再联系，并结束了这简短的见面，他默默给马勇本汇了一笔钱，尽管数量不多，但那已经是他所能够提供的最大支持了。
将一切事情做完后，他才回到公司写字楼。
却不料只是这点时间，办公室早已有人候着他了。
走进去时罕见地多了几个人，其中职位最大是石振邦，平常很少莅临运营部，如今一看，恐怕是专门来拿他擅自离岗这事问责的。
“小齐啊，你这是去哪里了？”汤有全率先开口。
尽管有心理准备，齐聿怀踏进办公室的脚步还是一顿，他抬眼看了下时间，不多不少，迟到了三十分钟，他保持着职场人该有的礼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我胃有点疼，临时去医院看了一下，抱歉。”
说着，他还有模有样地捂着胃部。
羽绒服的冷白色将他脸色衬得也有些发白，他顺手把门关上，走到办公桌前，垂眼看着坐在办公椅上的石振邦，像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满打满算加上午休，他也就消失了一个半小时，上面这群人果然坐不住了。
齐聿怀话说得好听，迟到早退该有的歉意也表达得恰到好处，可眼中的不卑不亢似乎还是刺伤了这二位脆弱的心灵，齐聿怀也没落下动作，悄悄将口袋里的录音笔再次打开。
“胃疼？小齐，你这该说的还是得说说。”石振邦坐在齐聿怀办公椅上，一条腿微微曲起，支着桌脚，“咱们公司虽然不是什么世界五百强，但基本的员工关怀还是有的。”
他目光缓缓刮过齐聿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下地敲着，发出没有规律的哒哒声，反倒让齐聿怀心静了下来。
“身体不舒服，怎么不跟部门报备一声？自己一个人敲门声地跑去医院，知道的，是你爱岗敬业，怕耽误工作，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绿禾没有人性，克扣员工不让走呢。”石振邦说到这里故意放大音量，尽管办公室门关着，但还是能清晰听到他讲话内容。
齐聿怀好险才没当场冷笑出声，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知道的，是用这种方式在眼皮子底下控制他，免得拿到更多证据，不知道的还以为绿禾提点员工，当真一心为了事业呢。
一旁的汤有全立刻帮腔：“就是说，石总也是关心你，你看看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要不再回去休息休息？”
齐聿怀放下捂着胃部的手，挺直了身子。
这俩人一唱一和，无非是想被他露出破绽，至少也要压一压近来依旧不安分的势头，齐聿怀如今丢了马甲，也不必再跟他们掩饰。
“谢谢石总和汤经理关心。”齐聿怀语气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常规检查，医生开了点药，耽误了工作进度是我的疏忽，稍后我会把延误的部分补上。”
“补上？”石振邦嗤笑一声，站起身来，踱步到他面前，“小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现在手头上还有多少个工作进度要补？该让你待在办公室，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办公室，等这阵子风头过去，该有你的职称绝对少不了。”
旁边的汤有全眼观鼻、鼻观心，没敢插话，至于齐聿怀，则像是没听见他话里的轻蔑和排挤，冷硬地说：“石总的意思是，我在这里已经是个闲人了？”
他问得直接，反倒让石振邦噎了一下。
“那不如这样，我现在就提交离职报告。”齐聿怀早就在等这一天，手上已经在收拾办公桌上的东西了，“希望人事部那边能快点，不要又像上次那样屡次三番地打回来，扣着不让我走。”
自从东窗事发后，齐聿怀就提交过两三次离职报告，但不出所料，人事部那边受到上层旨意从来没同意过，他这时候也没心思走劳动仲裁、诉讼一系列流程，公司与他而言还有用处，也就留下来跟他们耗着。
“哎，话不能这么说。”汤有全赶紧打圆场，笑得假情假意的，“公司还是看重你能力的，只是现阶段吧，需要战略调整一下。”
齐聿怀无心配合他们的战略调整，毕竟战略针对的就是他本人，要是真成功了，他跟着他身后所有站出来作证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他没有说话，反而石振邦站直了身子，眯起眼睛，打量着不卑不亢的齐聿怀，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更多异样。
可收获的，却只有齐聿怀回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