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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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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主簿走后,春霜立马站起身来像个没事人似地擦干眼泪,身后响起春大福的声音。
“春霜,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春霜后背一僵,露出洁白贝齿,笑着喊了一声,“阿爹,霜儿知错了。”
春大福将院门牢牢关上,半是拖半是拽地拉着她进屋,“你到底想干什么?”
“爹!”春霜甩开他的手,轻轻转动手腕,“还能干什么?自然是要救裴郎,你不是说医者仁心嘛。”
“你真是长大了,拿我平日里教导的话来噎我?”春大福无奈,“我虽平日里教导你医者仁心,但没叫你把自己赔进去。为了救他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
“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他被宋叔带走?人心肉长,我于心不忍。你这几日进山是没看见,”春霜将这几日自己看到宋主簿及其他上差带走外乡人的事说了一通,“他会死的。”
春大福自然知道若是郎君被带走是个什么下场,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可今日这么多街坊都在场,你这般说以后怎么做人?日后还有谁敢娶你?”
“笑话,”春霜说道,“阿爹说话真是有趣。今日之前的我与今日之后的我可有半分区别?你闺女并不会因为几句话而没脸见人。”
“你还笑得出来?”春大福头疼,“你一个姑娘家家当中说钦慕一个男人,还是日日住在家里的男人,往后街坊四邻可少不了你的闲言碎语。”
春霜笑了,“他们说他们的,我活我的。”
“此时郎君不在,霜儿你老实答话,”春大福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强压住心中的焦急,“你今日所说到底是真心还是为了救他?若是你无意于他,不打紧,阿爹想办法,大不了我们父女俩搬走便是。”
“阿爹怎么如此浑说,我们父女俩在岭南住了多少年,自打母亲过世后就一直住在此处,这屋子处处有母亲的影子,我哪儿也不去。”
“这么说来,你有意于他?”
“我……”春霜抬眸,玩笑般的笑容渐渐消散,她的脸洋溢起雨后彩虹般的神情,“阿爹,我喜欢他,真心的。”
“真心?”春大福目露凶光,一语中的,“你认识他不过短短一月,哪里来的感情?你这丫头不过是看郎君长得好看罢了。”
春霜不服气,“长得好看怎么了?长得好看就是优势,朝廷选拔官员还要看样貌仪容,难道我挑选郎君非要挑个丑的,阿爹才放心?”
“霜儿,你这个傻丫头,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春大福说道,“你是真心,可他呢?”
“他今日不是也当着人面说了嘛,说也钦慕与我。”
春大福不敢苟同,“郎君虽长得俊秀,骨架挺括,眉宇间有山河之阔,行止间见大家之风,单论品貌,确是上上之选,说不定将来你跟着他确实能过上好日子。”春大福话音顿了顿,疲惫的目光好似能穿透那层完美的皮囊,“可他……唇色过淡,薄如刀锋,相书有云,唇薄者,言巧而情淡,这是薄情之相啊。”
春大福一连串的话唬得春霜一愣一愣的,“阿爹,你何时会相面之术了?”
经过多日相处,此人虽然事事言明并无遮掩,胸怀坦荡,但春大福总觉得看不透此人,他脸上的喜怒哀乐仿佛蒙着一层薄纱,近不得看不清。
“我和你好好说,没和你玩笑,你严肃点,”春大福面色阴沉,“此类男子心志极坚,却也极擅以温言蜜语为甲胄。他的温润是画在皮上的,内里却是一块焐不热的寒铁。如今他陷于困境,自然对你百依百顺,可往后的日子他会不会真心待你?为人父母为之计深远,我担心的是我若是有天不在了,你怎么办。”
平日里憨憨的春大福鲜少这般板起脸来教训春霜,黝黑的脸严肃起来颇为滑稽,“阿爹真是庸人自扰。现在真心不就好了,若是往后他负了我,我离开便是。”
“你说得倒是轻巧。我最担心的便是你没了依靠。”春大福抬头看向一脸天真烂漫的春霜,他叹了口气,“你想与他成亲吗?”
“我……我没这么想过,成亲是俩个人的事,他只说与我两情相悦,又没说要与我成亲。”
春大福叹了口气,“你是我女儿,若是你想,我自会与郎君言明。”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烛光中裴知禹看见春霜一张明艳的脸上满是娇羞,上前一步率先行了大礼,开口道,“今日多谢老先生与霜儿。”
春大福扶他起身,“你身子未好,不用行此大礼。”
“不,请容许某把话说完,”裴知禹说道,“今日之事是万急,霜儿虽为救某才出此下策,但这么做的确不妥,某在此给老先生赔罪。。”
春大福脸上又恢复了温和的神情,“这是霜儿自己愿意,郎君不必介怀。时候不早了,郎君身上还有伤,早些歇息吧。”
“老先生请听某把话说完,某只说霜儿做事急躁不妥,但今日之事某不悔。”
“郎君这话是何意?”
“某与霜儿虽相处时日不长,但日夜相伴某早就对她怦然心动,奈何家中贫苦,一直不敢向老先生开口提亲,今日这般虽不在某意料之中,但某甘之若饴。”
春大福眉头舒展,激动地问道,“郎君此话当真?你愿意娶霜儿?”
“自然是认真的。男未婚女未嫁,某愿娶春霜为正妻,还望老先生成全。”
寥寥数语,裴知禹说得诚恳又热切,让原本还笑吟吟听着的春霜心如擂鼓。
春大福沉默久久不语,春霜不明就里地望着他,吃不准阿爹何意,可裴知禹却心如明镜,“老先生并非挟恩图报,不要有顾虑,今日这般我自然是要娶她的。”
“只是……”
裴知禹面露难色,刚才雀跃的春霜心一下子荡到谷底,他不愿。
裴知禹心思敏锐,脸上淡漠,一双深眸却朝着她看去,将她一喜一恼尽收眼底,唇角微翘,“一来,某家境贫寒,恐是配不上春霜,二来某户籍遗失,依着大成律法,成亲需去新郎属地上户籍,登记造册记录在案,这本无可厚非,但某偏在此时受伤,又恰逢进京赶考。”
“这倒无妨,”春大福说道,“先操办婚事,待你高中之后再上户籍也不迟。”
裴知禹目光倏然一亮,“这么说来老先生同意了?”
“霜儿今日这般说,我晓得她是愿意的,我做父亲的如何能不同意?”
春霜的心又从谷底蹭的一声窜上房顶,眉飞色舞的,可嘴上却埋怨,“爹,你怎么说得好像我嫁不出去似地。”
“自然不是,霜儿漂亮温柔,”裴知禹伸出手去牵她,“是某着急成亲。”
春大福问,“郎君高堂何在?”
裴知禹垂下眼帘缓缓说道,“某椿萱谢世,全凭老先生做主。”
春霜猛然一震,这是这书呆子第一次说起私事,她强烈地感觉到这也是他第一次真实地流露出悲伤。
这倒是挺好。
春大福长舒了一口气,以前总盼着霜儿快长大议亲,自己便能少些负担,可真到了这时候,他心中反倒落寞矛盾,负担一点也没少,还为她日后担忧。
“大福,不好了,出事了。”
“大福,找你帮忙。”
春家门外被三三两两的火把照亮,春霜心里一惊,本能地又挡在裴知禹身前,惹得他又是一声笑。春大福随意地披了一件上衫推开门,一把便被门外的人拉住胳膊,焦急地说道,“大福,快跟我走。”
“去哪?这么着急忙慌的。”
那人道,“去寻杏娘。”
“杏娘?”春大福现在听不得这个名字,他眉头紧锁没好气地说道,“寻她作甚?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举着火把的那几人叹了口气,原本躲在那人身后的李大牛哇一声哭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福叔,求求你救救我娘。”
裴知禹居高临下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并未被哭泣声所感染,他只蹙了蹙眉,“杏娘下午在此处,可过了戌时便离开,大牛你倘若要寻人不该来此处寻。”
春大福则不然,一听大牛哭泣焦急地问道,“你娘怎么了,下午还好好的。”
大牛说道,“我阿娘回来后来不及做饭便又出去了。”
裴知禹问道,“哦?她可说去哪?”
大牛抹了一把眼泪摇摇头,“她只说回来后我们便能过上好日子,可到现在也没回家。”
举着火把的同乡人对春大福说道,“许是听见我们几个说山中这几日药材丰盛,她自己偷摸上山去了。”
说罢他又给了春大福一个你知道李杏娘是个什么样的人的眼神。
春大福骂了一句,“她简直胡闹,山中虽有药材,可也有猛兽,她一个妇道人家岂敢?”
“谁说不是呢,不过她就是这样的人,听不得别人得了好货。”
黑夜中飘来一声冷笑,春霜蹲下身替他擦干眼泪,“大牛乖,先行回家待着,让这些叔伯去寻你娘,明天天一亮你娘便能回来。”
春大福戴上斗笠,点起火把,“山中现在怕是有野兽出没,我们还是多叫一些人抓紧时辰去寻。”
裴知禹说道,“某陪老先生同去。”
“不可,”春大福抬手制止,“你身上有伤,况且今日杏娘明显冲着你来,若是寻人过程中有闪失,你怕难以说清楚,还是老实在家吧。”
听见春大福这么说,裴知禹也不推脱,“还是老先生想得周到。”
“阿爹你小心,”春霜将水葫芦打满,“天色已晚,山路可不好走。”
直至火把消失在夜色中,她才关上门。
“别担心,老先生自有分寸。”
春霜点点头,见裴知禹端高大的身子很是局促地端坐在那张矮小的案桌前,她借着月光怯生生地打量他的背影,不知他做作甚。
“看够了吗?”
声音冷不丁地从案前冒出来,春霜的眼睛忙心虚地瞥向其他地方,见他依旧背对自己,这人怕不是后背上也长了一双眼睛。
“你当真想娶我?”
“是。”
“我以为你……”
“佳人相救,某当以身相许。”
“就因为这?”春霜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那我不嫁。”
裴知禹勾起唇角,“过来。”
春霜没有挪动脚步,裴知禹停下手中动作,像是长夜漫漫里的野狼在漫无天际的风沙中等待早已尽收眼底的猎物,不催不促,静静等待猎物走进自己的陷阱,他很享受这个等待的时辰。
不争气的脚步还是往前而去。
“这是何物?”
裴知禹递给她一张纸,触手生凉,一眼望去,字迹清雅整洁,结构匀停,透着一股谦谦君子的温润气度,笔触温润,锋芒尽敛,如同他平日示人的那般,温和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春霜识得的字不多,只觉得这字好看得有些过分规矩了。
而她不知的是裴知禹的一笔一划皆用极克制的力量稳稳收住。笔意已到,锋芒却隐而不发,如同利刃归于鞘中,只留下一道圆融而饱满的收势。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抚过墨迹,心头蓦地一跳,那个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某的欠条。”
“欠条?”
“是,某如今身无长物,唯有此一诺。”他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如同刻印,“你看看可需添些其他用物?”
春霜定睛仔细看着,“立书人墨清,聘春霜为妻。欠尔:一、明珠十斛,二、云锦千匹,三、京城宅子,四、京郊良田百顷。诸般种种,皆为我债。此生必偿,天地共鉴。”
“你……”春霜瞪大眼珠,“你这书呆子知不知这些聘礼价值几何?”
“白纸黑字,某自然知晓。给不了你其他的,自然得多给些保障。将来若是某不在,你也可靠这些聘礼活得自在。”
春霜只道这书生完全对黄白之物没有概念,并未放在心上,她微微摇头,“这些物件你怕是几辈子都赚不来。”
“你收下便是。”
“与其写这些不切实际的,我倒是希望你能与我共此一生,白首不相离。”
“世事难料,霜儿还是天真了些。”
春霜将这张粗糙的纸对折再对折藏在随身携带的香囊之中与艾草相伴,没有察觉裴知禹后背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