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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乌鸦坠楼案(七) “孩子养得 ...

  •   温舒然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低头。

      他生在温家最不起眼的旁支,却偏偏生了一张不该生在旁支的脸。

      幼年时,他还不懂那张脸意味着什么,只记得每逢年节,主家派人下来,那些衣着体面、眼神却像在牲口市上挑货的大人,总会把他从一屋子孩子里单独拎出来,掐着他的下巴,左右端详,然后满意地点头:

      “这孩子,养得不错。”

      温舒然那时已经学会如何笑。怯生生的、讨人喜欢的笑,嘴角的弧度刚刚好,多一分显媚,少一分显笨。

      没人知道,那副笑容底下,藏着一双过早学会看人下菜碟的眼睛。

      温家的Omega,漂亮是原罪,更是本钱。

      他七岁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比他大六岁的表哥,就是在一场宴席上,被主家一个眼神,定给了外城的暴发户做续弦。

      临嫁前夜,表哥抱着他哭,说“舒然,你生得比我还好,你要小心。”

      温舒然很小心。

      他把自己的信息素,隔离得淡得几乎闻不出,连同族人从未知道他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草,不吐芬芳,不惹蜂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温家这座吃人的大宅里,活了下来。

      他以为,只要够乖、够没存在感,就能熬到被卖个好价钱的那天。

      不,那叫“入高门”,是一件喜事。

      直到他见到了主家的温云舟。

      那是温舒然十一岁那年的事。

      主家那位体弱多病的私生子,被接回本宅静养。

      说是静养,温舒然一眼就看穿了:不过是一桩待价而沽的买卖,买家还没谈拢,先养着这张脸,等它开出个好价。

      温舒然被安排去送汤药。

      他端着托盘,站在那扇雕花木门外,还没叩门,就被一股铺天盖地的甜香,撞了个趔趄。

      那是一种甜到发腻的味道,像把一整罐熬焦了的糖,泼进滚水里,再往人鼻子里硬灌。甜得没有一丝缝隙,甜得发稠,稠得几乎要把人的喉咙黏住。

      温舒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强忍着没当场呕出来。

      温云舟开门时,温舒然还没能把自己的脸色藏好。他只能低着头,把托盘高高举起,像要把自己整个缩进那件不合身的灰布衣裳里。

      “你是来送药的?”温云舟的声音很轻,病恹恹的,带着点讨好的软。

      “是……是。”温舒然声若蚊蚋,“少爷,趁、趁热喝。”

      温云舟“嗯”了一声,伸手来接。那一瞬间,甜味更浓了,浓得温舒然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看清了温云舟的脸。

      很美。美得像个被糖浆从头浇透了的琉璃人偶,每一寸都精致,每一寸都透着股好吃美味的气息。

      那双眼睛也软,软得温顺,软得仿佛已经认了命。

      温舒然忽然想吐。

      他分不清,让他作呕的究竟是那甜到发腻的信息素,还是眼前这张跟他如出一辙的、注定要被装进漂亮花瓶里的脸。

      温云舟跟他,分明是同一类人。

      都是因为生得美,被选中、被豢养、被当成联姻的筹码养大的物件。

      可温云舟居然接受得那么自然,那么心甘情愿,甚至连身上的味道,都甜得像在向全世界宣告:我很好吃,请来吃掉我。

      温舒然在那一刻,对这位病弱的小少爷,涌起了一股近乎恶毒的厌恶。

      不是因为温云舟做错了什么。

      而是因为,温云舟本身就活成了温舒然最害怕、也最唾弃的那个样子,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却还要替笼子唱赞歌的金丝雀。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温云舟关切地问,甜香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又往温舒然脸上扑了一寸。

      “没、没什么……”温舒然把托盘往温云舟手里一塞,逃也似的退开,“少爷慢用,我、我先告退了。”

      他转身就跑,跑出老远,才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恶心。

      真恶心。

      那种甜味,像一根糖做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那一刻温舒然便暗暗发誓:他绝对,绝对不会变成温云舟那样的人。

      他宁可在泥里滚得浑身是泥,摔得头破血流,也不要被裹上一层亮晶晶的糖衣,端上别人家的桌案。

      他不要被别人吃掉。

      真正让温舒然下定决心逃的,是即将成年那一年的冬天。

      后院看门的老仆Beta,被诬告偷了主家的一支玉簪。温舒然那天夜里起夜,恰好看见是主家的贴身丫鬟,把簪子悄悄塞进了老仆的包袱。

      他看见了真相。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第二日,老仆被按在雪地里打得皮开肉绽,看着满院子的人争先恐后地唾骂、指认,看着老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人群里扫过来。

      最后,定定地,落在他这个唯一知情人的身上。

      温舒然躲开了那目光。

      他躲回了自己的小院,关上门,捂住耳朵,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天,老仆吊死在了柴房里。

      温舒然后来才知道,那天夜里,回廊尽头的另一片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眉骨很高,眼窝很深,一双眼睛半垂着,黑得发沉。

      那男孩也看见了。

      他同样什么也没说。

      只是当温舒然惊慌地望过去时,那男孩朝他,慢慢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个称不上笑的笑,像一柄刀,在暗处短暂地亮了一下。

      温舒然记住了那双眼睛。

      很多年后,他都会梦见那双眼睛,梦见那个雪地里垂下的头颅,梦见自己躲在门后,听着老仆咽气前最后一声拖长的、辨不出是哭还是喘的叹息。

      他欠着一条命。

      他这辈子,都洗不清。

      随后,温舒然用了整整三年,筹备他的出逃。

      三年里,他依旧是那个怯生生、见谁都抖三抖的旁支小可怜。他替各房跑腿,替厨房打下手,替管事誊抄账目。

      他走过温家每一处回廊,记住了每一班守卫的换防,摸清了每一扇角门落锁的时辰,甚至借誊抄的便利,偷偷记下了温家私库银票的暗记。

      他的胆小,是他最好的盔甲。

      因为他太胆小了,所以没人会怀疑他。因为他太听话了,所以没人会设防他。

      因为他太不起眼了,所以当他某天夜里,揣着偷来的装备与钱,从西角门那处年久失修的狗洞钻出去时,整个温家,还在安睡。

      温云舟那甜得发腻的、令人作呕的信息素,已经被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温舒然没有回头。

      他裹紧那件偷来的、大得能装下他两个的旧棉袄,朝着灰白的天边,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没有颜色的荒野。

      不过外面的世界,比温舒然想象的还要吃人。

      大沉寂过后的废土上,没有昼夜分明的太阳,只有永恒的灰白。信息素失控的人会在领域里变成残响,吸引人进去。

      温舒然在荒野里流浪了将近一年。

      他学会了自己身上的那股淡香,在残响眼里,反而成了一种最好的隐身,它们嗅不到他,就像嗅不到一阵穿堂的风。

      直到他被一支迁徙的幸存者队伍收留。

      那支队伍,自称属于一个叫“天空”的组织。领队是个话很少的刀客,只问他一句:“你会什么?”

      “我、我会……认些草药。”温舒然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还有……还有一些简单的医学知识。”

      “不错。”刀客看了他很久,夸赞一句:“可以留下。”

      温舒然便留了下来。

      天空营地里有个老医师,独臂,脾气古怪,医术却高明。温舒然跟在他身边,从辨认草药的性味学起,学着缝合,学着配药,学着在药品奇缺的废土上,用一把野草、几片树皮,去跟阎王爷抢人。

      他学得很快。

      因为温舒然发现只有学得够快、够好,他才不是队伍里那个白吃饭的漂亮摆设,才没有人会再一次,把他当作一件可以待价而沽的货物。

      那段日子,温舒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活得像个人。

      也正是在那几年里,他偶尔会想起温家,想起那个甜得发腻的病弱少爷。

      温云舟如今,怕是早被卖了个好价钱吧。

      温舒然这么想着,手上给伤员换药的动作,却连一瞬都没有停。

      之后的日子平平常常,勉强也能过,但在随行队伍在穿过一片灰白色的荒原时,误入一个领域的。

      等级不知,未被天空探查到的新生领域。

      领域毫无预兆地张开了口,把幸存者队伍吞进,从此“天空”便永远少了一个队伍。

      等温舒然回过神来,周围哪里还有什么荒原,他正站在一条陌生的、灯火通明的街市里。两旁的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天空甚至挂着一轮他从未见过的、暖黄色的月亮。

      太美了。

      美得让温舒然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认得这是什么。老医师说过,领域是废墟上最温柔的陷阱,它用你最渴望的正常世界,钓你上钩,再一口吞掉你的意识。

      温舒然转身想逃,可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

      身后,那些看似正常的摊贩缓缓转过头来,一张张脸,全都没有五官。

      温舒然的双腿发软,他想跑,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脸的东西,朝他围拢过来,越靠越近,伸出一只只苍白的手,想直接触摸到他的灵魂。

      “砰!”

      一柄刀,擦着他的耳畔,钉进了最前面那个无脸人形的头颅。

      温舒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拽住后领,猛地往后一带,整个人跌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闭眼。”

      头顶落下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温舒然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心里止不住的打鼓,这个人是不是认识自己?

      耳边传来风声、刀声、以及某种黏腻的、被劈开的声音。

      等一切安静下来,那人松开他,他再睁眼,方才的街市已经碎成了漫天的灰烬,那个救他的人,就站在灰烬里,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擦拭刀上的血。

      那是个年轻男人,身形修长,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子。

      他偏过头来,眉骨很高。眼窝很深。一双眼睛半垂着,瞳仁黑得发沉。

      温舒然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这双眼睛。

      这双他梦了无数次的、在温家那个雪夜回廊尽头看见过的眼睛。

      “你……”温舒然的嗓子发紧。

      “怎么,吓傻了?”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是说,想起什么了?”

      温舒然死死咬着牙,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那声“是你”,生生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重新换上那副熟悉的、怯生生的壳子:“多、多谢……多谢大哥救命。”

      在低头的一瞬间,对方传来一声不爽的“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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