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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血染重楼 至此世间再 ...


  •   看着父亲的身形在怀里一点点消失,范无殃慢慢松开了双臂。

      她双唇动了动,又说不出半句话,只是将头越垂越低,直至凌乱的发髻滑落几缕发丝,隐约遮挡她的侧颜。

      崔如珺在一旁静静看着,眉头蹙起,眸底却溢满疼惜与苦楚。

      从死牢一路走来,他们经历了太多太多。

      他曾想过福船上会是薛冠,会是虞仙翁,甚至可能什么都没有,也想不到会是如今这种结果。

      “无殃……”
      崔如珺低哑出声,想要扶住她肩膀,可手刚伸出去,就被范无殃侧身躲过,于是他不由得愣了一愣。

      范无殃此时头仍低垂,但背脊已然挺直。只见她深喘几口气,便猛地抬起脸,眼中的泪光唯剩清澈与坚定。

      “出发吧,没时间了。”不待崔如珺发话,她就大步迈向塔下的瑶池,边走边道,“鬼境很快便会溃散,我们必须马上找到离开海底的方法。”

      “你爹说瑶池下有通道,莫非是要跳进去的意思?”崔如珺追上她。

      “不清楚。”范无殃答道,“方才交战时,我便已察觉塔下必藏有秘宝,而且像有人在刻意隐匿,如今正好可以一探究竟。”

      然而,所有的猜测,都在他们来到瑶池边缘时,彻底消失了。

      池中是一汪晶亮的水,透彻灵洁,仿佛一面清澈无染的明镜。

      隔着水面,他们能窥透池底沉着一棵巨大古树,树枝流光溢彩,树叶似云若雾,恍若超脱尘世的水下仙境。

      “……里面怎么会长有树?”崔如珺诧异至极。

      范无殃刚要开口,脚下倏地一阵震颤,身后已传来隆隆水声。

      “海水灌进来了,快走!”

      她再也不敢多想,当即拉住崔如珺纵身跃下瑶池。

      入水的一刹那,范无殃只觉掠过无数泡沫眼前,身体也如水下浮空,完全没有实感,只有一幕幕回忆径自涌向脑海。

      随后,耳边响彻喧嚣蝉鸣,她在雾气中看到了一条深山中流淌的溪流。

      范无殃猛然愣住,心说自己怎会身处此地?更诡异的是,她此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唯剩双目还能视物,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溪边,一位陌生女子正在用竹筒汲水。

      对方容貌与范无殃颇有几分相似,蛾眉淡扫,清眸流盼,雾鬓风鬟,一袭青衣迎风拂袖,宛若盛开的空谷幽兰。

      ……是谁?

      “堂主,大事不好!”

      此时,一个戴着面具、近卫装扮的男子匆匆赶来,下马跪地急报:“有弟子报信,称山下洪水暴涨不息,淹毁田地,飘没庐舍!无数人畜溺毙洪中,瘟疫已开始蔓延,情势危急!”

      堂主?……
      范无殃愕然心想。

      而那女子缓缓起身,戴上帷帽,回头说道:“知道了,那我们也下山罢。”

      “是!”
      近卫应声相随,当即策马护她一路下山。

      山路崎岖,危崖高耸,沿途皆是流离失所的灾民。举目之处,哀鸿遍野,满目疮痍。

      “何其残忍。”女子见之不由恻隐,“莲邦叛军为一己私欲,毁堤泄洪,视下游万千生灵如草芥,实在丧尽天良。”

      “听闻莲邦昨日已被击溃,叛军首领投江自尽,也算恶有恶报。”近卫在她身后说道。

      女子低头,忧伤的神色更沉:“可死了这么多人,他们的家……也再回不来了。”

      不久后,两人偶遇了一群衣不蔽体的幼童,他们各怀抱一箩草药,赤着脚匆匆往山上赶:

      “快点,快点!别让师父等久了!”

      近卫见状,立刻喊住那些孩童:“小娃娃,等一等!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孩童们停下脚步,稚声答道:“有位救苦救难的小师父病倒了,我们必须找药去救他。”

      ……

      灾民营中弥漫着凄凉与苦楚,咳嗽声、婴童哭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跟随孩童的步伐,女子携近卫来到一处临时搭起的草棚前。

      只见一个男子躺在干草堆上,发髻凌乱,上半张脸裹着脏兮兮的纱布。他紧抱腹部而蜷曲身体,嘴里还发出若有若无的呻吟,似乎正在忍受着什么蚀骨之痛。

      范无殃内心赫然一震。

      “小师父!”

      孩子们哭喊着,争先恐后地拥上前,有人给他喂水,有人帮他擦汗,还有人从箩中取出一株草药问:“你要我们采的是这种草吗?!”

      男子喘着气,满头汗地扭头,嗅了嗅草药的气味,虚弱道:“对……此草为云实,可杀毒止痛,除寒热,麻烦你们把它捣碎煮沸给我……其余的,可以喂给有泄痢的人,千万记得别煮多了……”

      近卫不禁惊讶:“仅凭嗅觉便能辨药,此人医术定然不浅。”

      女子没说什么,径直走了过去,在众孩童的注目里蹲下身为男子把脉:“呼吸急促,脉象紊乱,气血亏耗,想必是中了某种草药之毒,发作损伤脏腑。”

      说完,她站了起来,冷静地对旁人道,“只靠云实是不够的,我还需要紫参、射干、甘草,用以驱除寒邪,解毒散结。它们皆是山中寻常草药,你们若有人认识,请尽快取来。”

      “请问,您是?……”灾民中,有一老者疑问道。

      “琉璃。”女子扶正帷帽,青纱飘荡,于风中盈盈而立,“重楼堂堂主。”

      此话一出,众人立即议论纷纷。

      范无殃更是难以置信,想不到她此刻所见,居然是百年前未遭灭门的重楼堂。

      “原来姑娘就是那位大名鼎鼎、救苦救难的活菩萨!”那名老者丢下拐杖,朝琉璃猛地跪了下来,磕头求道,“恕老汉方才有眼不识泰山,求求您快救救小师父吧!他是我们大家的救命恩人啊!”

      见老者如此,其他灾民也全都跟着下跪,所有人几乎异口同声:“求女菩萨救救小师父!”

      “快快起来!”琉璃扶起老者,语气坚定,“不仅是他,所有伤者我都会救。我重楼堂自来以悬壶济世为宗旨,凡有一息,必尽全力,请诸位放心!”

      “多谢女菩萨!”

      无数声千恩万谢响起,可除了范无殃,无人再注意到,那受伤男子的嘴角,此刻竟近乎不露痕迹地微微勾起。

      不待她有所反应,眼前骤然烟雾缭绕,范无殃又来到了一座纱幔轻垂的楼阁之中。

      “琼花琼花,咸海结花,寒来暑往,何以为家……”

      在银铃般的浅唱低吟里,男子徐徐转醒。

      “你还好吗?”琉璃停下研药的动作,浅声问道。

      她此时摘下了帷帽,却仍用青纱蒙着脸庞,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明亮盈动。

      “……这里是?”
      虽然男子双眼被布巾包裹,但也能察觉自身所处之地与灾民营截然不同。

      “重楼堂的医阁。”琉璃过去为他细细擦汗,“你中毒极深,数次徘徊生死边缘。幸好你意志坚定,挺过来了,只愿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好香的气味。”男子慢慢侧过头,“闻着叫人分外安心……这是什么香?”

      琉璃不答,反问道:“小师父,你叫什么名字?”

      “过往名姓,我早已不记得。”男子叹息道,“我曾法名渡厄,如今还俗,这名字我亦不配再用。女菩萨若不嫌弃,便赐我一名号吧,您于我而言,实乃再生之恩,无以为报。”

      “是吗?我听山下难民说,你于洪灾后出现,即便身负重伤,也坚持不眠不休地治病救人,最后不慎尝了毒草,才病倒至此。”

      “只因我心软懦弱,看不得人间苦难……”

      “你不是懦弱。”琉璃给他喂了药,语笑温柔如水,“渡人渡己,亦渡世间灾厄,我认为你从未愧对过这个名字。”

      渡厄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沙哑地开口:“方才,您唱的歌谣很动听,是什么歌?”

      “民间唤其《琼花歌》,但知者寥寥。”

      “能再唱一次给我听吗?……”

      琉璃动了动唇,正欲歌唱,守在屏风后的近卫却蓦然打断:

      “堂主,时间到了。”

      “好。”
      琉璃应声,为渡厄换了干净毛巾,便起身离去。

      垂幔随风摇晃,当掠过窗棂的那一刻,清浅月光逐渐转为晨曦洒落。

      “……水莽草虽为剧毒,但只要炮制方法得宜,也可成为平衡阴阳的良药。”

      琉璃传授药方时的语气,总是平静而柔和。

      渡厄放下杵臼:“正如《和剂局方》云,‘有须烧炼炮炙,生熟有定,顺方者福,逆方者殃’,对吗?”

      “不错,当初将你收入重楼堂,果然是对的。”琉璃颔首,眼带欣慰笑意,“你天资出众,假以时日重见光明,更将大有可为,或许……还能接任下一任堂主之位。”

      “那是不可能的。”渡厄摇摇头,话音悲怆哽咽,“我的脸皮、鼻梁,乃至双眼,都在两年前被恶熊吞去。伤病尚可痊愈,五官却无法再生,我这一生,都与光明无缘了。”

      “未必。”

      渡厄浑身一震。

      “也许还有机会,能令你重新生出骨肉。”琉璃微闭上眼,“只要再给我一些时间,待我将《楼陀经》参悟透彻,一定会找出救治你的方法。”

      “《楼陀经》?”

      ……不,别说出来!
      范无殃在心中痛苦地呐喊,不要将秘密告诉他,不要被他骗了!

      “那是重楼堂世代守护的秘传古经,只有亲传弟子才可修习传承。”琉璃话间顿了顿,“但今日告诉你,倒也无妨。因为你天赋异禀,他日跻身亲传、掌医,乃至堂主继承人,都是迟早的事。”

      “若能寻回双眼……”渡厄缓然抬起手臂,指尖若有若无地触及她的青纱,“我是不是就看得见你的模样了?”

      琉璃骤然一抖,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吓到,立即侧身避开:“不行……”

      “抱歉,我无意冒犯。”渡厄苦笑起来,手也僵滞于半空,迟迟难以落下,“可是我不明白,堂主与近卫师兄,为何总要蒙着面呢?”

      “此乃宗门规矩,历代堂主及近侍,皆不得以真面目示人。”琉璃以袖半掩面,颤声道,“所以,你以后别再这么做了。”

      渡厄的唇角垮下了些:“即便到死,也无法见人吗?”

      琉璃道:“只要有更优秀的弟子继任堂主,我退了位,自然就不必再守此规。”

      “若你嫁作他人之妻呢?”渡厄将声音放沉。

      “这……祖师遗训,堂主不得成家。若我嫁人,便再无资格执掌重楼堂了。”

      渡厄的问话声越来越低:“你回答有犹豫,这不像你。莫非,堂主早已有了心仪的郎君?”

      “我……”

      “是谁,你的近卫,南星师兄?”

      “……”

      “为什么?只因你们是青梅竹马,从小在师门长大?”

      琉璃半垂眼帘,平日淡泊的神色中,竟少见得露出了一丝娇羞:“嗯,你千万别同他说。”

      渡厄紧紧抿唇,不予回答。

      琉璃见状,更是坐立难安。犹疑片刻,她便寻了个由头匆匆起身:“时辰不早了,我先去忙,今日传授你的药方,务必牢牢记熟。”

      而渡厄独坐在捣药台前,默默听着门外传来近卫担忧的疑问:

      “堂主,您怎么了,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

      “不,只是夏至将到,有些燥热……”

      嗡——

      陡然,尖锐鸣响贯穿耳膜,令范无殃难以忍受。她闭眼捂住耳朵,再睁开眼,脚下已染开一片尸海血红。

      渡厄一刀割开近卫的双眼,再欺身上前,长刃直直插入其颈脖间。

      他脸上缠裹的纱布已溅满血点,嘴角却始终挂着微笑,如此反差,只叫人望而生寒。

      “堂主……逃……”

      近卫面具破碎,脸孔已是血肉模糊,他嘶哑着说完,其残躯就被渡厄一脚踩到血泊里。

      “不!——”

      琉璃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她双脚已被折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近卫死去。

      “琉璃,碍事者既已不在,想必你就没后顾之忧了。”渡厄一甩刀刃的血,笑道。

      纵使浑身是血,她也艰难地一寸寸爬到近卫身边,无力地牵起他的手,泪水伴随血污流下:“南星……”

      渡厄不疾不徐地半跪下来,朝琉璃伸出手掌,嘴角的笑意温柔缱绻:“琉璃,不如离开师门,和我结为夫妻可好?我愿与你共度此生,至死不渝。”

      琉璃脸色苍白,伏在南星尸身上大口喘息着,几乎耗尽了体力。

      半晌,她终于选择闭上双眼,身体也像是认命那般倏然软下。

      渡厄见她卸下防备,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不禁喜上心头,弯腰将琉璃柔柔抱起:“乖,这就对了,你只需听我的话就好,其他什么都不用想。”

      “你做梦!”

      琉璃突然咬牙,手腕一翻,银镯子里弹出淬毒刀刃,狠厉刺向了他的喉间!

      渡厄迅速躲过致命一击,但仍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刀划破下颌。霎时,血液飞溅,纱布破碎,露出了其下一张俊美完好的面容,不再是过去血肉狰狞的模样。

      “你……”琉璃望着他额上的莲纹,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你是……莲邦的人?……”

      “怎会呢?莲邦早已覆灭,我如今可是自由身。”渡厄无动于衷地擦掉血迹,皮肤回复如初,“不过他们之所以人人纹面,也是我这师爷的主意。毕竟修炼灭经者,本就会生此莲纹,除非割掉脸皮,否则褪不去,洗不掉,我当然不愿自己在人群中太过显眼。”

      “灭经?”琉璃茫然呢喃,仿佛明白了什么,“你身为叛军,却假意救助灾民,莫非就是为了我们重楼堂的生经?”

      “答对了,不愧是我的堂主。”渡厄笑眯眯地拍了拍手,祝贺道,“可你也许猜不到,我中毒并非伪装,而是被昔江节度使的奸计所害。所幸我已修成灭经,水莽毒虽不至死,却仍要承受难以忍受的剧痛,因此,我必须要找到生经。”

      他稍稍偏过头,笑容阴寒,“只要二经合一,我便能修为大成,自此不死不灭。”

      琉璃默默流着泪,眸中最后一点光芒也消散殆尽,剩下无尽的绝望。

      “如今我已取得生经,终究是找回了五官,几近完美!”渡厄满意地张开双臂,“这还要多谢你,琉璃!若非你告诉我生经就在重楼堂,我怎可能这么早便得到圆满?”

      “……你不会圆满的。”

      “哦?”渡厄嘴角一滞,眯起的笑眼睁开了一些,“何出此言?”

      “贪、嗔、痴,此三者,皆是你罪业。”琉璃吐出大口鲜血,气息微弱,却仍强撑着身体冷笑道,“从今以后,神佛将不佑你,天地亦不容你,你永生永世,都会是一具被执念奴役的行尸走肉,一只被人踩在脚底下、求而不得的虫豸!”

      咔嚓。

      话音刚落,她就被无声扭断了脖子。

      “你太多话了。”渡厄收起笑,丢下她的尸身,像是孩童丢掉一件厌弃的玩具,“但愿你来世投胎后,能再乖巧些。”

      他踏过尸山血海,目不斜视地走出总堂,然后一把火将木楼点燃。

      火焰肆虐,茫茫吞噬一切。

      至此世间再无重楼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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