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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终风驾潮 再也回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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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份呢?”
范平的问话,让渡厄和薛冠都顿了一顿,手中棋子停滞半空。
殊兰寺的茶堂此刻分外死寂。
“范兄既领了任务,回去干活便是,在此说什么胡话?”薛冠许久后才蹙眉问。
“岂有此理!你们之所以锦衣玉食,还不是靠我出生入死挖来的!”范平愤愤然指着他们骂道,“如今倒好,你们一个个都当了老爷,光留我在鸟不拉屎的地方不闻不问,我已整整六年没见过家里老小了!想要我继续帮你采花可以,我也要做官老爷!”
“范平,不要失了你的分寸!”薛冠扔下棋子,冷冷呵斥,“区区乡野渔夫,竟敢觍着脸向我们要官来了?凭你也配!”
“为何不配?没有我,你们一个两个全得喝西北风!”
薛冠讥笑道:“你有何脸面在此贪得无厌?说什么家有老小,这么多年,你可曾送过哪怕半文钱给你妻儿?还不全让你挥霍了去!”
范平一听,脸色骤然涨红,仿佛听到了世上最不堪的言语。只见他上前一脚踹翻矮桌,任杯盏棋子洒落一地:“住口,轮不到你们来教训我!”
薛冠立即护住渡厄,怒不可遏:“放肆!你脑袋不想要了?!”
“今日若不给我个老爷做,谁也别想好过!”范平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抽出短刀直指二人鼻尖,“大不了,我把你们做的龌龊事全抖出去,一起同归于尽!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你们炼的那些生香,都是假的!”
薛冠登时拍桌而起:“大胆,看我不剜了你的嘴!”
“薛大人,且慢。”
拔剑的手一僵,薛冠愕然回头:“尘无大师?……”
“范施主所言极是,此事确实过错在我。”渡厄双手合十,缓缓抬眼,嗓音干哑却沉稳,“官职也好,富贵也好,不过身外之物。你想要体面,老夫都能给你。”
范平瞪着渡厄,余怒未消,胸腔依旧剧烈起伏。
“只是老夫有个疑问。”渡厄继续问,“方才你为何说,生香都是假的?”
“我见过你们炼香的废渣,所谓生香,不过是你们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其实那是毒香对吧?”范平不屑一顾地一笑,“你们命我采回的海琼花,出水既坏,以此物炼香,极易生毒,怎可能延年益寿?要我说,你们就是弄错了材料,实在愚蠢!……”
砰!
闷响落下,范平后脑被什么狠狠一敲,两眼一翻便晕死过去。
而薛冠站在背后,手握滴血的灯台,面露戾色:“满口胡言,真是留你不得。”
“薛大人,您过激了。”渡厄波澜不惊,淡淡说道,“您若将他杀死,往后谁替我们下海采花?”
“潜夫罢了,渔□□户中有的是,大不了再找一个。”薛冠嗤之以鼻,丢掉铜灯台,发出叮当一声,“这厮没脸没皮,给点颜色就想开染房!手中有些钱财,便不知自己姓什么了,留他必有大患!”
“那您认为该如何处置?”
薛冠沉默片刻,神情阴沉地道:“范平是四海有名的潜户,身上伤疤显眼,杀他倒容易,但尸体必须运出城方能处理。”
“怎么说?”
“咸城新来了个姓徐的县令,近来正四处翻查积案,一心整顿吏治。此人不归我掌控,一旦尸体被人认出,落到他手里,反容易节外生枝。”
“既然如此。”渡厄哀叹一声,“那便只能送他一官半职了。”
“大师,可这……”薛冠不敢置信。
“‘巡海夜叉’,这官职如何?”
薛冠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嘴角慢慢咧起一抹阴鸷的笑。
……
范平的意识渐渐放空。
白光中,他仿佛望见那夕阳西照,海面金鳞瑶光,悠悠飘荡的渔船满载归来。
他唱着渔歌摇着橹,他的女儿无殃坐在船边,小小脚丫踢着水花,泡沫流溅,在余晖下泛着金灿灿的光芒,既似珍珠,又似黄金。
而码头上,他的妻子正面带微笑,朝他们远远招手。
再也回不去了。
他流不出泪,仅由那些回忆愈渐远去。
然后被一阵猛烈颠簸晃醒。
范平震恐睁眼,发现自己身处幽暗腐臭的船舱内。在他身边,还横躺着一具具尸体,他们被草席包裹,肤色灰败,面上无不凝固着恐惧的表情。
“唔唔!”
他立时心惊胆寒,想要退身躲开,却动弹不得,这才发觉自己不仅嘴上被塞着布团,手脚也被草席和麻绳死死捆住,与周围死人并无二致。
且这一挣扎,还导致身侧一具斜卧的尸体倒了下来,正正好砸在他面前。直至这时,范平才看清那些人的脸,皆被用香灰画上了奇怪的符咒。
包括他自己。
不给范平错愕的时间,整艘船下一刻便骤然震动。紧接着,他听到了甲板处传来哐啷哐啷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船头收索起锚,准备降帆出航。
“前面的盐船,停一下!”
远处有人高声喝止。
范平蠕至墙边,通过舱板之间的缝隙,他能看见此船仍泊于码头边缘。而不远处,一位身穿深绿襕袍的官员带领一队人马,正大步向这里走来。
甲板上的巡官见状,立即躬身行礼:“下官参见徐大人!”
“哦?”徐松年颇为意外,“你认识我?”
“大人威名远扬,下官岂敢不识。”
徐松年不置可否:“你姓甚名谁,报上来。”
“咸城盐运巡官,罗兴云。”巡官垂首,毕恭毕敬地答道。
“我们在抓捕逃犯。”徐松年一边打量罗兴云,一边说道,“有个自称九头狮转世佛的诱拐犯正潜逃附近,你可有见过?”
“回大人,未曾见过。”
徐松年不动声色,目光扫向他背后紧闭的船舱:“你这是要出海?通常运盐,皆从昔江渡口顺江水上行,你为何要反其道而行之?”
“下官奉刺史之命,紧急处理一批遭毒物污染的私盐,并用此船运往海中销毁。”
范平闻言浑身一抖,用尽全力仰起头,以前额狠力磕向舱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唔?”徐松年皱眉抬眼,貌似隐约注意到了响声,指向船舱问,“既是运盐,为何舱中会传出动静?”
“大人许是听错了。下官刚收了锚,船身颠簸,加之今日风浪大,有些声响也正常。”
徐松年眸中闪过一丝怀疑:“你……”
他正欲开口,码头另一侧倏地响彻撕心裂肺的尖叫:
“救命啊,杀人啦!——”
“光天化日之下,何人如此胆大妄为!”眼神一冷,徐松年扬手命衙役先行过去处置,自己也决定前去查看。
但临行一瞬,他又顿住了脚步,回望一眼那艘早已驶离港口的盐船。
咸涩海风迎面,吹起他襕袍的衣摆,也将腰间的玉佩拂动轻响。
天高浪远,人于这阎浮世间,不过沧海一粟。他身若汪洋上的一叶孤舟,载浮载沉,也许唯有坚守心中道义,方能不负前行。
徐松年阖上眼帘,不再犹疑,毅然转身大步离去。
海中央汹浪涌动。
罗兴云停了船,从舱里拖出那些尸体,一具接一具地丢下海。
等轮到范平时,他动作一顿,不由哈哈大笑:“哟,这不是潜蛟吗,你还活着啊?!”
范平吃力地半睁开眼,呼吸逐渐虚弱。
“怎么不说话?你在薛大人面前不是风光得很吗,薛大人以前还亲口说过,离了你不行呢!怎么如今跟腌臜物一样,说弃就弃了?!”
罗兴云揪住范平的发髻,一下一下地往船舷上重砸,同时狂笑不已,“我看你啊,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范平满头鲜血,浑身疲软无力,奄奄一息。
“唉,不妥,我可不能就这么杀了你。”罗兴云摇摇脑袋,佯装喟叹一声,“大人说过,‘灭香’只对执念强烈的人才会发挥作用,我这般多嘴,万一让你心灰意冷了怎么办?”
“……”
“对了,还有一事,恐怕你仍不知道吧?”罗兴云又蓦然想起什么,讥笑起来,弯下腰,凑到范平耳边低声道,“你妻子去年病死了。”
范平渗出血丝的双眼猛地瞪圆。
“永别了!”
罗兴云直起身,一脚把范平踹入海里。
浮光陡然被搅碎。
海流冰冷,灌入口鼻,旋涡将范平残躯拖入无边黑暗,只余下无声的悲凉和死寂。
突然,他逐渐模糊的视野里,掠过一道熟悉的黑影。
不多时,那些黑影便在头顶越聚越多,它们尾鳍摆动交叠,撕扯着掉落的尸体,染开一片血红,独特幽怨的哀鸣于深海中长响。
是鲛。
他生前捕杀它们,死后又被它们分食殆尽。
何其讽刺。
范平身体寒冷似冰,脸庞却如火烧般灼热,他越坠越深,已然死去。
就在此时,附在它脸上的香灰生效了。
黑色莲纹瞬然浮现。
他沉落海底,记忆消失,彻底化为一只愤怒的恶鬼,只为静待福船流放下来的灵魂。
手执雷电缠绕的钢叉,它冷漠俯视着那些闯入鬼境的不速之客,冷声宣判道:
“命有定数,魂无归路,尔既出现于此,便已是被仙翁弃绝之人,下场唯有一死。”
“你……你是哪里来的妖怪?!”对方吓得肝胆俱裂,瘫软在地,“我可是虞仙翁选中的福星,是他邀我上的福船,还预言我将来定会升官发财!你怎敢杀我?!”
『巡海夜叉。』
它的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
『此人贪婪无厌,对神佛不诚不敬,留着已无用处,杀了他。』
“遵命。”
它毫无怜悯地说道,举起钢叉,召下雷电,不顾男子的哀求,生生将他烧成焦尘。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未曾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