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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谢郎,我 ...

  •   正月初六,谢府出了条人命。

      死者是谢府年前上报失踪的阍侍,尸体在后门的枯井内被找到。经仵作判断死者是醉酒导致神志不清,失足落入枯井,恐惧之下,他下意识咬紧牙关,咬断了舌头,舌根后缩堵塞喉口,窒息而死。

      照胃部食渣推断,亡期约莫在除夕左右。因冬季气温低,后门鲜有人至,加之死者嗜酒,常擅自离岗,故而久无人发觉。

      直至春来雪融,气温攀升,气味扩散,才被发现亡死井中。

      官府以意外定案,男人家属多有疑虑,几经称冤,无果。

      三日时间,一桩命案如春雨席城,府内姹紫嫣红含苞欲放,花香渐浓,内院里少有人嗅闻到那丝缕腐臭。

      新年起始,一派欣欣向荣。

      沉顿的踱步声在祠堂回荡,谢承安背手而行,手内戒尺上下挥动,无不彰显着他此时的烦躁。

      “除夕唯有你出入过后门,即使如此还要与我胡搅蛮缠吗?”

      脚步停顿,他凝眉望向堂中跪着的少年,痛斥道:“我再问你一次,那阍侍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了他!”

      谢确上身挺直,垂着脑袋,面前世代族长牌碑层层叠放,如一座巍峨的山峰,空气中满是香火刺鼻的气味。

      见他没反应,谢承安气极,他深吸一口气,想到自己竟为了这个婢出子望慑县尉,良心犹如火炼。

      作为名门旁支,谢氏乃苏州百年阀阅,府县衙门素来敬其家名,讼事多有掂量。

      不过放眼整个国都,姑苏谢氏又如秋风之叶,世家子嗣单薄,长者多患痼疾,小辈尚且年幼,衰退大势已定。

      谢承安自幼背负复兴之任,端的是严于律人,更是律己。

      他二十岁蒙荫入官,官拜苏州司仓参军,年至而立升入长安,可刚满一年便遇老府君驾鹤,他辞官戴孝,眼见三年孝期已尽,却仍未得传召。

      然自圣人开科取士,寒门跻身朝堂,累世簪缨倾覆,也不过三年光景。

      心切此事,他年后不久便启程洛阳拜见恩师,一笺急信迫使他半路折返,来去十来天竟恍惚回到三年前,满身疲倦。

      此行无果,再想起三月前母亲与他的谈话,谢承安头疼欲裂。这时面前的少年终于有了动静,谢确平静地朝他看来,说:“他确实非我所杀。”

      少年睫毛微微颤动,祠堂侧壁开了口小窗,日光偏转,他已然跪了一个时辰了。

      纤瘦的身子肉眼可见有些摇晃,天光钻入他的袖口,满身的尘灰湿汗,他迫切想回去换身衣裳……

      快到午时了。

      “而且我不仅没杀他,反而饶他一过,施于一善缘。”

      “何出此言?”

      戒尺破空之声清脆。

      谢确收回目光,看向光束中飞旋的尘埃,说道:“那夜我自后门回府,他对我不逊,哥哥曾说尊卑有别,犯上者当惩,我便有心责罚,可转念一想,怨报怨怨终不灭,以德报怨怨乃灭耳。

      “于是我同他说,在我死后家中繁要延僧礼忏,我让人将他一同塑作真身,陪侍龛侧,赐他与我一并受香火供养。孰料他听罢非但不领情,反而出手伤我,奔走之时失足落于井中。”

      谢确声音平缓,谢承安却愈听愈气血翻涌,一口气哽在嗓子里,呵斥着让他住嘴。

      一时间,祠堂里的空气好似凝滞住。

      唯有长明灯烛火噼啪。

      黢黑的瞳孔在灯下发昏发紫,谢确见谢承安面色铁青,静了片刻,茫然嘀咕:“我做错了,是我做错了么……”

      额角一滴汗珠顺眉骨流下,他却浑不觉酸楚,瞪大了眼,直直望着立于高处的阿哥:“不,我何错之有呢?”

      汗珠滚落了,无声砸在地上。

      他陡然一个战栗,谢承安咬牙狠打他三下,道:“若非你口出此言,他又怎会因惧怕你而四处奔逃,以至落井?而你见他落难,不曾出手相助,不曾告知旁人……”

      谢承安一顿,少年经打,上身向前倾去,头发糊了满脸,一双眸子便透过发帘看他。

      “他在怕我?他果然是在怕我,竟还欺瞒我,说没有怕我,他骗我,他原来说的都是骗我的……”少年嗫嚅着,旋即又是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可我从未想过置他于死地,哥哥。”半晌,他满是不解地复又开口,“若如哥哥所言,他因惧我而亡,因在于他,若非他不惧我,便不会亡。我无杀心无杀念,是他一心求死,我又何必要去参他因果,惹自己牵连满身业障?

      “何况佛使百千劫,因果不爽。他心出死念,即使当日不亡,明日、大明日……总归难逃一死。”

      少年拨弄开发丝,轻声说:“我纵他渡入轮回,免去人世多少苦楚,正如阿耶当年送来的那些人,死一人与死百人有何不同,为何当时哥哥毫无惑虑,今日却……”

      “够了!”

      谢承安怒喝,他倒退几步,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无辜而迷茫的少年。

      谢确回望回去。

      旋即愣住了。

      他看到那望向他眼里分明写着两个字。

      ——怪物。

      ·

      怪物?

      已是多久没听到旁人这般称呼他了。

      在谢确短短十五年的人生里,几乎每个和他有过交集的人,都会说他是个怪物。

      谢确不能明白为什么偏偏他是怪物。

      他很聪明,比府中所有孩子都聪明。经书礼教只需通读一遍便能牢记于心,琴棋书画自也不在话下,但事到如今仍无法理解,为何所有人都惧怕他。

      明明他和他们一样,都长着两只眼睛一张嘴,都会饿会渴会流血流汗。

      为何,究竟是为何?

      他仿若置身在一条不见尽头的路上,黄沙漫天,烈日当空,目之所及只有眼前的道路,他只能沿路不停走不停走……穷极一生都在寻求什么,又不知自己在寻求什么。

      六岁前,他一直养在偏院,不曾涉足府内其他地方。院里住着他和娘亲,父亲每隔几日会来探望,每次来,都会给他带很多时兴的玩意儿。

      父亲说这些是二哥哥送他的。

      他却对这些死物无任何兴趣,不过娘亲要他收下,于是便收下了。

      然而正因他的照单全收,向外传递了些许错误讯息。“二哥哥”这原本只存于口耳之中的称呼,逐渐化为实体,愈加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每日午时,角门会有人来送今日份的吃食,谢确常会从门缝觑见,树丛里藏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小郎在偷偷看他,久而久之便明白他即是二哥哥。

      按理来说,二哥哥是他儿时唯一有所交集的同龄人,他理应对他施予好奇,但谢确却说不清看到他时的感受。

      那时的院子远比现在荒凉,杂草丛生,莲花池内长满绿森森的浮萍,浑浊不堪,发着腐臭的气息。

      可只是一门之隔,绿树成荫,天光如薄纱般摇曳落下,谢清晏身后是一条笔直的青石小路,连向他难以想象的天地。

      他把父亲送来的东西,全俱扔到了门口。

      娘亲知道后痛打了他一顿,说都是因他不听话,父亲才这么久不来看他。

      她骂他为何总板着张脸。

      为何不多笑一笑,父亲给他食物给他住所,他要懂得感恩,要爱着父亲,要像二郎那样学会逗父亲开心。

      打完又将他抱在怀中,亲他额头,哄他疼他,哭着说他痛煞了为娘的心。

      谢确一声不吭,他缩在娘亲胸前,听着她蓬勃的心跳,像只无魂无魄的木偶。

      后来母子俩得知,那段时间是二郎病情加重,沈氏以死相逼,绊住了丈夫的脚步。

      女人愈加神经兮兮,整日在房内打转,最后一个能和他说话的人不在了,谢确白日无所事事,便蹲在草丛捉虫,翻找老鼠藏匿的口粮,然后尽数扔入池中。

      有天,他看到自己丢入的残渣被一尾黑鲤鱼吃了,鲤鱼通体油亮,鱼身粗壮,鱼嘴大到可以塞入他整只拳头。

      他竟不知这池中还有这般庞然大物,欣喜挥手,鲤鱼便摇着尾巴上前,不断用开合的嘴吮吸他的手心。

      谢确感到无比新奇,心里仿佛绽放开万朵柔软的花,花的根茎顺着筋脉迸发,搔得他浑身发颤,呼吸急促。

      他看到池面自己的倒影,嘴角抽搐着,咧开了一个笑。

      原来,这便是快乐吗。

      原来,他也能感到快乐吗。

      谢确从未像这般兴奋过,想立刻把这个发现告诉娘亲,告诉她,他会笑了,他可以逗父亲高兴了,头次在白天闯入了厢房。

      一进门,闷头撞入柔腻西湖水,浓浓胭脂香。他听到娘亲在哭,看到娘亲坐在梳妆台前,奋力往脸上涂着粉脂。

      刚涂上眼泪便打下来,于是再涂,再流,白汤汇聚成一条小溪,落得领口白花花一片,女人的唇翕动着,鱼一样。

      谢确一下忘了来意,眼中迸发出奇异的光彩,他手心攥着给鱼吃的饲饵,走上前在阿娘面前张开,要喂她吃。娘亲看着他,笑了,捧着他的小手,将他手心的食物舔舐殆尽,边吃边说:“阿郎你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手心黏糊糊的,和喂鱼根本不一样。

      谢确想抽回手,女人意识到他的企图,捉他更紧,他疼得叫起来,桎梏的力量忽然消失,他一屁股摔到地上,抬眸,娘亲双眼无神,静静看着他。

      次日,他蹲在池边玩蝈蝈,一只手忽然从背后狠推了他一把,他摔入池中,挣扎着往出爬,却被死死按住脑袋。

      腥臭的池水不住往口鼻里涌,不知过了多久,他昏死过去,醒来看到多日不见的父亲守在床榻,正轻声安抚抽泣的娘亲。

      他看到娘亲的手背上,布满了细小的抓痕。

      在他六岁时,娘亲死了。

      他被接去主院,很快发现外面的天地并无什么特别,他开始与二哥同吃同住,父亲让他喊二哥的母亲为母亲,让他学习二哥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母亲将他寄拜于菩萨名下,在二哥病情恶化后,他开始往返于寺庙,师父说他命中带煞,刑克手足,每日会用烧红的刻刀,在他身上篆刻经文,摄取福德。

      他一不可嚎痛,二不可躲避。

      师父教他《普门品》的偈子,他痛狠了便翻来覆去地念:“念念勿生疑,观世音净圣,于苦恼死厄,能为作依怙。”

      但有日他痛得实在难以忍受,连夜跑回府,敲了半宿没人开门,次日才被发现昏在门口,身上肉剔得太深,整片衣服都血被浸湿了。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被娘亲溺入池塘的那日,醒来,父亲依然站在榻边看着他。

      他又被送回寺里了。

      师父罚他面壁忏摩,令他在佛前取相忏悔。师父说,肉身诸苦皆是往昔业报,命路由业力所牵,不是胡闹便可逃开的。

      谢确不懂何为命路。

      不懂为何师父说他终有一日,要作为“谢清晏”而死。

      他只是很痛。

      每到深夜,还是控制不住到佛前叩拜,只求明日能少一分苦楚。师父见他死性难改,便让他为二哥抄写经文,修身养性。

      佛说依身所起猛迅苦受,坚鞕辛楚,夺命至死,诸如是等所有苦受,并能堪忍。
      佛说身遇诸疾,极为苦痛,至命欲绝,诸不可乐,皆能堪耐。
      佛说昔我先师作不善行,今所以苦者,欲灭其罪。

      佛说尊圣敬善,仁慈博爱。
      佛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他不再去想了。

      儿时,他会因好奇蝈蝈如何发出声音,而钻研整个秋日,渐渐的,旺盛的求知欲随童年最后一片落叶零落成泥。

      “你若不愿插足他人因果,那日又为何要援救莫娘?”

      一道声音如雷贯耳。

      疼痛顺着脊柱攀升,祠堂密不透风,午后的阳光从狭小的窗缝滚入,逼出满身的汗水,浸湿了的绷带黏在皮肤上,随着动作粘连起结痂的伤口。

      好痛。

      谢确从昏迷中苏醒,昏昏沉沉好似做了场幻梦。

      少年蜷缩在地上,一束阳光恰好落在眸前,谢确眼睫微动,手不自觉向前伸去,他睁开眼,看到了自己红肿的手掌。

      哥哥各打了他左右手心三十板,罚他在祠堂跪省,何时知错何时才能出去。

      离开前,他站在门口沉吟少许,突然问他既然认为因果天定,又为何会在年前,跳入潭中救助莫娘?

      为何?

      是啊,为何呢?

      若此后他得以忍受小娘无休止的叨唠,是因她掌心孕育着,能平息他痛楚的奇异法力。

      那在无知无觉的那场雨夜,他因何踏足她的因果?

      他不知道。

      在寺庙的日夜,他也像从前那样,揣着疑惑无数次叩问神佛。

      神佛从未回答他。

      一如他直到今日,也不知蝈蝈是如何发出鸣叫的。

      “这很简单,是靠翅膀。”

      莫楚蹲在草丛边,伸手拨了拨草叶,眼睛亮亮地朝他挥手:“站那么远干嘛,快过来看!”

      “蝈蝈叫的时候,翅膀是翘起来的。就这么一开一合,上下一撮——”少女伸出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啪地上下一撮,“声音就这么搓出来了,跟拉胡琴一个道理。”

      “对啦谢清晏,你可会弹琴,下次能不能弹给我听听?”

      谢确怔愣住。

      他缓缓坐起身,莫名战栗了。他的眼前是一片垂死的昏明,唯有窗外树荫婆娑间,闪烁着稀薄的天光。

      少女趴在窗沿上,半张脸被台前长明灯染上火光,发丝泛着绒绒的光晕,宛如观音菩萨髻发天冠,布幔如水倾洒。

      沁了水的眸子微微弯起,含笑看向他:“你是不是早发现我来了?还没翻进来,就听你一声一声莫娘的叫我。”

      莫楚眨了眨眼,说:“谢郎,我可全都听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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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每8:00更新。 下一本开训狗文学《转运之吻》 谢谢大家的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