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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离恨恰如青草,更行更远还生 吴砚卿赴渚 ...

  •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碾过夏含溪的不情愿,像春晨不肯停歇的钟摆,滴答声里,全是拦不住的仓促。清晨的小屋逼仄,剩饭的油味裹着晨雾飘在空气里,发闷。吴砚卿掀开铁锅,把昨晚剩下的饭菜倒进锅里,铁铲碰撞锅底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一下下敲在人心上。“做多了浪费,随便吃点。”他声音平淡,指尖捏着竹筷,先扒拉了半碗,米粒混着剩菜,咽得有些急。夏含溪坐在对面,指尖戳着碗里的饭,暖黄的晨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碗沿,却没半分暖意渗进心底,戳了几下,终究只吃了几口,筷子便搁在碗边,纹丝不动。
      吴建豪推门进来时,带了股室外的凉风。夏含溪正盯着墙上的日历发呆。明明该是好好告别的时刻,偏插进一个外人,像一碗清汤落了粒沙,硌得心慌。她没说话,只是默默起身,跟在两个男人身后,踩过林阳街头的沥青路。
      春天已过小半,街边的树只冒出零星嫩芽,没多少绿意。太阳悬在半空,暖得有些软,风轻轻扫过脸颊,却吹不散空气里的滞重。为了进站送他,三人绕了远路:从火车站后面的窄街拐进去,爬上架在半空的铁桥,沿着铁轨往站台走。铁轨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银光,像条冰冷的铁带,一头与其他铁轨缠绕交织,一头伸向天际,望不见尽头。铁轨两边的杂草里,嵌着星星点点的小野花,风一吹就晃,细弱得像随时会被折断。
      吴砚卿背着单肩包,手里提着那个磨得发毛的灰色手提包,和吴建豪走在前面,声音压得很低。他走得不快,脚步偶尔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提包的拉链,金属拉链蹭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夏含溪慢吞吞跟在后面,踩着铁轨缝隙里的碎石,每一步都觉得沉,碎石硌得鞋底发疼,却不及心里的半分滞重。男人们的话题她插不上嘴,那些关于工作、前途的谋划,像隔着层毛玻璃,模糊又遥远。可她能看见,吴砚卿频频回头时,眼底的怜惜与探寻,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能听见,吴建豪偶尔叹气的停顿,气息混在风里,带着说不清的酸楚。
      “砚卿,到了渚州可得好好干,别辜负这一趟远行。”吴建豪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语气里满是期许,又藏着几分担忧,“你也知道,咱们林阳这几年还是老样子,满眼都是编制的执念,私企没地位,想干事都束手束脚;可渚州不一样,沾着经济特区的光,到处都是机会,私企遍地,人家不看你有没有编制,只看你能不能干事、肯不肯吃苦,听说那边工资比林阳高好几倍,不少年轻人都去闯,混得好的,都在当地安了家。”
      吴砚卿的脚步顿住,指尖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初入陌生之地的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我知道,这也是我非去不可的原因。”他声音沉了几分,“渚州那边,哪怕苦点累点,至少有奔头。”顿了顿,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吴建豪,落在身后的夏含溪身上,停留了两秒,又飞快转回来,“只是……我放心不下她。”
      吴建豪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气息里带着无奈:“道理你都懂,就别纠结了。你先去站稳脚跟,要是真能混出个人样,要么接她过去,要么回来娶她;要是混不好,也不至于耽误她。”这番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中了吴砚卿心底的顾虑,他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抬脚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沉了些。
      直到火车鸣笛,绵长的声响划破站台的嘈杂,催着发车,吴砚卿都没跟夏含溪说上一句像样的告别。没有拥抱,没有叮嘱,甚至连一次像样的对视都没有。吴建豪拍着他的肩膀说“到了报平安”,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应着,转身扒住车窗时,才朝她扬了扬手,声音被风裹着,有些飘:“安定了就打电话。”
      夏含溪站在月台上,脚下的水泥地带着凉意,她看着吴砚卿的脸被车窗框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拼命眨着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憋回去,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缓缓挥了挥手。火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他的身影跟着往后退,越来越小,最后缩成铁轨尽头的一个黑点,被刺眼的阳光吞了进去,再也看不见。
      和吴建豪分道后,含溪才敢在街角停下。风突然就凉了,心里的悲切、不甘、还有说不清的委屈,像涨潮的水,一下子漫过了胸口。她蹲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碾过尘土,白居易那首《潜别离》突然撞进脑海:“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 唯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满是灰的鞋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很快又被风晒干。
      接下来的日子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沉重又无力。含溪在分娩室实习,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发闷,助产士们脚步匆匆,每一声婴儿的啼哭都带着鲜活的重量,可这些都落不到她心上。她成了最沉默的实习生,跟着同学换床单、给产妇量体温量血压,那些需要上手的实操轮不到她 —— 进修的助产士攥着机会不放,带教老师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只是摇摇头。上班时她盯着墙上的钟盼下班,下班回了寝室,看着室友和男友谈笑时红扑扑的脸,她只能躲进蚊帐,打开哥哥送的小收音机。辛晓琪的《味道》从电流里钻出来:“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外套……” 周冰倩的《真的好想你》接上来,歌声缠缠绵绵,她的眼泪就跟着无声无息地淌。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分娩室里突然传来带教老师的喊声:“夏含溪!电话!”
      她的心猛地一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指尖瞬间发麻。她几乎是跑着冲向电话机旁,抓起话筒的手,抖得厉害,“喂……” 尾音都在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喂,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吴砚卿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砂纸轻轻磨过心尖,熟悉得让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还有车辆驶过的声响,隐约能听见远处音响店里传出陈星的“流浪歌”。
      “我知道……” 她咬着嘴唇,用力咬着,才没让哭腔露出来,指尖攥着话筒线,把细细的线攥得发皱。
      “我在同学这儿,地址给你,帮我把毕业证和学位证寄过来。” 他的声音很急,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刚从东海回来,忙着呢,会写信给你。抓紧寄,急要!”
      旁边有护士匆匆走过,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夏含溪不敢多说,指尖抓过旁边的纸笔,飞快记下地址,字迹歪歪扭扭。挂电话时,手指还在抖,话筒放回原处,指尖的麻意还没散。放下话筒的瞬间,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可又有种奇异的踏实——他还在,他还记得找她,还记得她在林阳,等着他的消息。
      第二天中午,日头有些烈,晒得脸颊发烫。她跑到附院外天桥下的小邮局,把毕业证和学位证仔细抚平,小心翼翼塞进特快专递的信封,指尖反复摩挲着信封边缘,确认封好,才递交给工作人员。看着工作人员在单子上盖章,红色的印章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她长长舒了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担,肩膀都松了些。风从邮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外面的热气,却让她觉得,心里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从那天起,她成了报刊收发室和班主任办公室的常客。每次经过附院大门,都要绕到报刊收发室,探头问一句:“师傅,有我的信吗?” 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眼神扫过堆在角落的信件,生怕错过一封。每天下午打开水,她都要特意绕路回学校,敲开班主任周琼老师的门,红着脸,声音细细的:“周老师,有我的信吗?”
      四月中旬的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浅橘色,余晖透过窗户,落在周老师的办公桌上,映得桌上的信纸泛着暖光。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墨香,混着粉笔灰的味道。周老师手里捏着一叠信,抬头看见夏含溪,眼神里带着点审视,语气平淡:“你谈朋友了?渚州寄来的信。以前听同学说,我还不信。他工作了吧?跟社会上的人来往,要小心。”
      夏含溪的脸“唰”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局促地站在原地,手攥着衣角,捏得发皱,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周老师迟疑地从信堆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的字迹,她一眼就认了出来。递过来时,周老师又叮嘱了一句:“别耽误学习。”
      她几乎是抢过信封,指尖碰到粗糙的牛皮纸,心里一阵发烫,转身就往操场跑。晚风吹过草坪,带着青草的气息,拂过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她找了个僻静的台阶坐下,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撕开信封的封口,黑色的字迹跃入眼帘——不算好看,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没有一丝潦草。
      含溪:
      你好!
      当我离开的时候,那双明亮的眼睛,
      脉脉含情,泪水莹莹。
      有谁能告诉我,它们现在的情景?
      对我可有思念之情。
      你可曾记得,
      惜别时我的忧伤?
      你可曾想到,
      他日相见时我激动的心情?
      你在推算着日月时辰,
      哀叹度日如生,
      还是在托心事于飞鸟、清风?
      啊,幸福的相思呀,
      为什么要在这离愁别苦之中,
      用甜蜜的幻觉来欺骗我悲伤的心灵
      -----卡布斯
      林阳此时应是繁花似锦,处处都浸着春的软意吧。可渚州的夏日,来得格外早,烈日高悬在头顶,烤得地面发烫,风一吹,都是炽热的,呛得人喘不过气。
      本应是我们携手走在春光里的时节,如今我却孤身一人,漂泊在这陌生的异乡,为了一份工作,在烈日下四处奔波。你该是在林阳,看着枝头的嫩芽抽绿,而我,却在这燥热的街头,一遍遍打听招工的消息。
      自火车站分别后,白昼里与对面座位的陌生人闲聊,倒也能勉强打发时光。可当夜幕低垂,周遭安静下来,你的脸庞、你的身影,便如烙印般,在我眼前反复浮现,怎么也挥之不去。很久,很久,我才稍稍回过神——我已不在林阳,你也不在身边。
      起初,我满怀期待奔赴渚州,本想着投奔A同学,可世事难料,他出了状况,早已不在那里,我所有的计划,瞬间落了空。后来听闻东海机会多,我又连夜赶去东海,接触到一份海上贸易的工作。怎奈当时正逢国家大力打击走私,那工作环境危机四伏,置身其中,随时都有可能葬身大海被风浪吞噬。无奈之下,我只能折返渚州,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寻得一家与我专业相关的公司,暂且有了安身之所。这里的工作节奏很快,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老板只看业绩,没人会因为我是大学生就特殊对待,也没人会提编制的事——在这里,能挣到钱、能站稳脚跟,才是最重要的,这和林阳那种“编制至上”的就业环境,简直是两个极端。
      我是如此地想念你。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只要瞥见身材与你相仿的人,我的目光便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忍不住多看几眼,满心期待着奇迹发生,幻想你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笑着朝我走来。有一回,我盯着一个长得和你很像的女孩,看得太过入神,竟被她骂了一句“神经病”。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心里又酸又涩,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亲爱的,你独自一人,一定要保重身体,万事多加小心,注意安全。
      砚卿
      1997年4月18日
      含溪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眼泪一滴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字迹。原来他也在想她,原来他过得那样难。他说的世界,她不懂,也似乎融不进去,那份无形的隔阂,悄悄在她心底生了根。
      回到寝室,她趴叠成方块的被子上写信,眼泪时不时滴在信纸上,晕出小小的水痕。
      砚卿
      你好!
      那天,你走了,我的心也跟着被你一并带走了。从火车站送你离开的那一刻起,胸腔里就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失去了色彩,曾经觉得鲜活的世界变得黯淡无光,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半分兴致。白日里盼着天黑,总想着能赶紧睡过去,或许这样就能快些熬到第二天。
      可夜晚才是最难熬的,听着同学和男友聊天时的笑声,我只能独自蜷缩在床上想你,想哭却哭不出来哽得慌。有好几次,我明明在梦里见到你回来了,你笑着朝我走来,我满心欢喜奔向你,醒来却只剩满室寂静。惆怅像潮水般将我淹没,只能一遍遍回想梦里你模糊的样子,努力记住你嘴角的弧度。
      写着写着,不禁泪水溢满了眼眶。稍稍平复一下心绪继续写到:
      前几天我被一件事吓得不轻。这个月的例假迟迟没来,我心里像揣着块石头惴惴不安。只能自己偷偷担心,万一真的怀孕了,我该怎么办?一个人怎么去面对这一切?在林阳,姑娘家未婚先孕是件很丢人的事,爸妈会生气,旁人会指指点点,就连学校也会处分我。你知道的,我们这边的姑娘,大多都是毕业后找个有编制的对象结婚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没人会像渚州那边的姑娘一样,跟着男人四处漂泊、打拼事业。我怕,我真的怕,怕我跟不上你的脚步,怕我们终究会因为这些不一样,慢慢走散。
      后来偷偷买了试纸检测,看到结果的那一刻,我才腿软地靠在墙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原来是虚惊一场。可直到现在,我只要想起当时的恐惧,手脚还是会发凉。你说,要是那天的结果不是这样,我该怎么办呢?我马上去儿科实习了,以后你打这个电话:********
      夏含溪
      1998年4月22日
      信封投进邮筒时,晚风正吹着附院的白杨树,叶子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说想念。而林阳的春天还在慢慢走,只是她的春天,好像被那列南下的火车,拉到了看不见的远方。两人信里的字字句句,藏着各自的期许与不安,藏着渚州与林阳的差异,也藏着那段注定渐行渐远的伏笔,在岁月里,悄悄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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