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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浓不知君之意,悄然别绪生 吴砚卿工作 ...

  •   那段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可是,甜蜜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阴影。那时含溪还不知道,这场离别早已在时光里埋下伏笔,从砚卿那些同学聚在他们小家吐槽的那个夜晚就开始了。
      那天他们做了满满一桌菜,吴砚卿的同学们围坐在狭小的出租屋里,酒过三巡,平日里积压的委屈与不甘,终于借着酒劲倾泻而出,字字句句都戳着九十年代后期林阳大学生的就业困境。彼时的林阳,市场经济刚有起色,可就业市场依旧被“编制”和“国企”牢牢占据,大学生毕业最体面的出路,便是挤入机关事业单位或国企,捧上“铁饭碗”——那些岗位工资固定、福利周全,看病有劳保、退休有保障,哪怕工作清闲、毫无波澜,在旁人眼里也是“有出息”的象征;反观刚起步的内地私企,不仅规模小、抗风险能力弱,还受政策、资源限制,工资浮动大、无任何福利可言,更随时面临倒闭裁员的风险,在世人眼中,终究是“不务正业”“没正经工作”,连带着从业者都抬不起头。
      “我爸到处托了关系,才给我塞进国企当,虽说要熬一年才能转正,可至少安稳,总比在私企飘着强!”一个同学端着酒杯,语气里既有庆幸,又有无奈,“咱们当年都是村里、县里的尖子生,拼尽全力考去工业大学,谁不是抱着‘跳出农门、捧铁饭碗’的念头?可现在呢?要么挤破头进国企、考编制,要么在私企苟延残喘,连回村都不敢说自己在私企上班,怕被人戳脊梁骨!”另一个同学猛地灌了口酒,愤愤不平:“我在私企做技术,天天熬到后半夜,老板说扣工资就扣工资,上个月因为原材料短缺耽误了工期,半个月工资直接没了,更别说五险一金,连基本的加班费都没有!可即便这样,也不敢轻易辞职——林阳私企就这么几家,换个地方还是一样的处境,不像特区那边,私企遍地都是,凭本事就能挣大钱。”
      有人转头看向沉默的吴砚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复杂又带着惋惜:“砚卿,你是咱们班最有本事的,当年放弃辛梓县城建局的工作,非要留在林阳的私企。你是不是傻?私企再怎么折腾,也比不上编制安稳,你现在专业知识用不上,天天做些杂活,再熬几年,锐气都磨没了!”吴砚卿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杯中的酒晃出细碎的涟漪,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矛盾与不甘。他何尝不懂编制的安稳?可他骨子里的野心,容不下小县城一眼望到头的平淡,更受不了国企里论资排辈、墨守成规的管理模式——他想施展专业才华,想闯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可留在省城的私企,才发现现实远比想象中残酷:内地私企受政策限制、资源匮乏,既没有国企的资源扶持,也没有南方私企的灵活自由,他空有一身抱负,却处处受限,连基本的技术研发都难以推进,那份不甘与无奈,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含溪坐在角落,手里剥着橘子,听着同学们的抱怨,那些关于编制、国企、私企的纷争,她似懂非懂,却能清晰感觉到空气中的压抑。这段时间,她总觉得砚卿心事重重,眼底的温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她以为只是工作太累,却不知这份低落背后,是他野心与现实的激烈碰撞——他不愿回小县城守着安稳编制,不甘在国企里消磨时光,却又被困在贵阳私企的困境里,进退两难,那份藏在温柔底下的挣扎,她从未真正读懂。
      后来大家摆开麻将桌,喧闹声渐渐盖过了之前的愁绪,可含溪心里的不安却愈发浓烈,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她拉着吴砚卿的袖子,小声说想回学校,他却笑着按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再玩会儿,都是老同学,走了不礼貌。”他的笑容依旧温暖,可含溪指尖触到的,却是他掌心沁出的冷汗——她不知道,此刻的吴砚卿,心里满是煎熬,同学们的吐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窘迫与不甘,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念头:不能再这样困在原地,哪怕前路未知,也要找到一个能让他施展抱负、打破困境的出口,可这份决心背后,是对现实的无力,更是对未来的迷茫。
      那晚他们没再回学校,挤在自己的小出租屋里,吴建宇夫妇在外间打地铺,狭小的空间里,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建宇的老婆是从农村来的,在她的认知里,大学生就该有个体面的编制工作,可吴砚卿明明是省城名牌大学毕业,却在私企打工,还和女朋友挤在这么小的出租屋,在她眼里,这就是“没出息”。第二天和含溪聊天时,她忍不住劝道:“含溪,你劝劝砚卿,找个稳定工作安顿下来,你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含溪只是尴尬地笑了笑,那时的她,哪里懂什么编制的重要性,哪里懂世俗的眼光,她的世界里只有吴砚卿,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哪怕住出租屋、吃粗茶淡饭,也觉得满心欢喜,她从未想过,这份纯粹的爱恋,终究会被现实的困境与他的野心,悄悄埋下裂痕。没过多久,吴建宇夫妇大概是觉得住在这里太过不便,便在外租了房子,悄悄搬走了。
      真正的转折,是那两桶石沉大海的竹笋。
      几天后砚卿请在火车站附近上班的本家兄弟吴建豪,从老家寄来两大桶竹笋,粗壮白嫩的笋肉散发着山里的鲜活气息,泡在盛着液体的塑料方桶里,沉甸甸的。“送给省环保局的领导,看能不能帮着调进去。” 他擦着汗跟含溪说,眼里闪着一点微弱的光,语气里满是期盼,“建豪托人打听了,环保厅最近有三个编制空缺,虽说竞争大,但送点老家的特产,说不定能有机会——只要能进编制,以后咱们就能在贵阳站稳脚跟。可能是对自己前途的不确定,他咽下了“我也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家”这句话。
      吴建豪帮忙搬竹笋的时候,也忍不住劝他:“砚卿,我知道你有闯劲,不想一辈子困在小地方,可在林阳,没编制真的不行。我在火车站上班,虽是合同工,都比私企强,至少稳定。你这大学生,要是能进环保厅,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比在私企熬着强太多了。”吴砚卿点点头,手里的动作却慢了下来,眼底的期盼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他是骄傲的,是大山里飞出来的金凤凰,可如今,却要靠着送礼托关系,才能争取一个进编制的机会,这份落差,让他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含溪帮他们把竹笋搬上出租车,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塑料桶,像捧着最后的希望。可那希望终究太轻了,轻得连一点水花也没溅起。几天后砚卿从外面回来,把自己摔在床上,背对着她说:“没成。” 声音沙哑,带着彻底的疲惫和绝望——领导收下了竹笋,却只含糊地说“再等等”,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委婉的拒绝,他进编制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含溪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带着颤抖。她不知道,那一刻他心里最后一点留在林阳的念头,已经碎成了粉末。他想起自己放弃辛梓县的编制时的豪言壮语:“省城才有奔头,我不想在小县城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是啊!像他这样把事业视为第二次生命的男人,怎么可能碌碌无为地过完一生呢!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击:私人企业的技术岗做着重复的活,专业知识无处施展,连基本的安稳都没有;进事业单位的希望被那两桶竹笋彻底浇灭,编制梦碎,在林阳再无立足的底气;同学从南方寄来的信里,说渚州的工厂缺技术人才,说那边的工资是林阳的三倍,说那边不看重编制,只看能力,只要肯闯,就能有一番作为…… 所有的机缘巧合,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离开林阳,去渚州,赌一把。
      砚卿辞掉东伟环境科技公司的工作时,没有丝毫犹豫,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决绝的背后,是无尽的挣扎和愧疚。他想闯,想有一番作为,想有能力给夏含溪一个安稳的未来,可他又舍不得离开她,舍不得这段来之不易的爱情。去火车站买票时,连售票员问 “哪天的票”,他都没眨眼睛:“后天的吧。” 他做得那么决绝,像斩断过去的刀,干脆得让自己都心惊。或许是愧疚,或许是觉得当务之急是首先得找到更好的工作,自己有了更好的前途才配和她谈爱情,他终究没敢提前告诉她——他怕自己一看到她的眼睛,就会动摇,就会舍不得离开。
      那天下午,附院的花园里,春意正浓得化不开。嫩绿的梧桐叶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鹅卵石小径上,暖融融的风裹着新叶的清香,却吹不散含溪心头莫名的沉郁。她和砚卿手牵手手慢慢走着,掌心的温度还是熟悉的暖,可他指尖的微颤、沉默时紧抿的唇,都像细密的针,轻轻刺着她的神经。他的心里,一边是对未来的憧憬与闯劲,一边是对含溪的愧疚与不舍,两种情绪在心底反复拉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们在小径旁的长凳坐下,西边的太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又像要被风轻轻扯开。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那双手曾为她做过可口的饭菜,曾多次紧握过她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犹豫。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舍不得,想说他只是想给她更好的生活,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怕自己的愧疚,会让她更难过;他怕自己的动摇,会放弃这次难得的机会。
      “我今天把公司的工作辞掉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落的叶,“中午去火车站买了去渚州的车票。”
      含溪感觉心脏猛地往下一坠,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连呼吸都滞了半拍。她望着他低垂的眉眼,那上面还沾着午后阳光的暖意,可说出的话却冷得让她发颤:“你不要这里的工作了?去渚州做什么?”
      “做什么都可以,”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像断了后路的孤注一掷,“比在这个地方强。” 他避开她的目光,不敢看她泛红的眼眶,心底的愧疚像潮水般涌来——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太自私,太残忍,可他别无选择,在林阳,他没有编制,没有前途,只能被困在原地,他不想一辈子这样,更不想让含溪跟着他受苦。
      “你怎么不提前给我讲一声呢?” 含溪的声音开始发哽,眼眶忽然就热了,“好突然……”
      “我也是今天临时决定的。” 他避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抽芽的冬青树,语气里藏着一丝她当时没读懂的无奈——那不是临时决定,是他在编制梦碎后,反复挣扎了无数个夜晚,才下定决心的选择,他只是不敢提前告诉她,不敢面对她的失望和难过。
      “你走了,我们见面就不容易了……” 话没说完,喉咙就像被堵住了,含溪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最终还是被她逼了回去,似乎连一丝的情绪都不让他察觉。
      料峭的晚风,透过玻璃窗棂轻悄悄地吹来,像谁遗落的叹息。房顶那个用红纸包得服帖的灯,红光仍柔柔地散在每一块角落,房里的一切都浸在朦胧的暗影里,连墙贴着的电影海报,都看不清了原来的亮色。含溪忍着心里的哀伤与砚卿一起收拾着行李。“这件毛衣你带上吧,渚州冬天也凉。” 她拿起那件她织了一个月的毛衣,针脚虽不精巧,却是她织得最好的一件。
      砚卿却摇了摇头,把毛衣和那件藏蓝色的羽绒服放进一个大包里:“你带回寝室吧,说不定我很快就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含溪看着他把大学毕业证、学位证郑重地塞进她手里,说 “等我安定了就寄给我” 时,心里那点侥幸,早就碎了。而砚卿看着那些象征着他青春与骄傲的证书,心里满是酸涩——他带着一身的不甘和愧疚离开,只希望能在渚州闯出一番天地,不负自己,也不负她。
      离别前的最后一个中午,阳光好得晃眼。他们走过“小家”前的街道,街边照相馆的玻璃反射着光,砚卿忽然停下脚步:“我们拍张合影吧,还没一起拍过照呢。” 他想留下点什么,留下他们在一起的痕迹,留下这段纯粹的爱情,哪怕他即将远行,哪怕未来未知。
      照相馆里很安静,只有老板在擦拭镜头。见他们进来,老板笑着打趣:“小情侣吧?拍艺术照还是证件照?”
      “合影。” 他拉着含溪的手,声音有点哑,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不舍。
      那天夏含溪穿了新买的红色娃娃领上衣,黑色呢子短裙,是当时流行的款式。她站在砚卿身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脸上的笑也僵僵的。老板举着相机摇摇头:“放松点嘛,美女靠近点。”
      她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心跳得像打鼓。老板看了看镜头,干脆走过来:“美女大胆点,坐到他腿上去,这样才亲密。”
      含溪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伸手扶了她一把,轻声说:“没事,坐吧。” 她小心翼翼地在他腿上坐下,后背斜靠着他的胸膛,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那心跳里,有不舍,有愧疚,有挣扎,还有对未来的迷茫。他抬手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指尖的温度很暖,可他的心里,却冷得像冰。
      “看镜头,笑一个。” 老板举着相机说。
      夏含溪抬起头,望着镜头里的自己和他。他穿着常穿的灰色西装,戴着眼镜,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开,可那温柔底下,藏着她读不懂的沉重;她靠在他怀里,红衣黑裙,长发披肩,两人都对着镜头笑,可含溪的眼里,藏着快要溢出来的泪。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黑底的背景上,像一幅定格的画——定格了他们的青春,定格了他们的爱情,也定格了这份跨越千里的遗憾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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