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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年龄、疾病 ...

  •   腊月的风裹着碎冰似的寒意,掠过小区光秃秃的树梢,留下 “簌簌” 的声响,像谁在耳边轻轻叹息,又像心底那些未说出口的思念,在寂静的冬夜里悄悄蔓延。夏含溪把大衣领口又紧了紧,指尖触到冰凉的布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又攥紧了手 —— 掌心的凉意,像极了心底那份藏了二十多年的牵挂,从未真正温热过。
      头顶的明月格外明朗,清辉洒在地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仿佛会碎成一片冷光,一如她那些脆弱又珍贵的旧时光。她抬头望着那轮月亮,目光却像被风吹得很远,远到穿越了二十七年的岁月烟尘 —— 吴砚卿的影子,还是会在这样的夜里,悄悄从心底浮上来,清晰得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她慢慢走着,脚下的路明明是每天都走的,是陈墨陪她走过无数次的归途,可忽然间,思绪就飘回了林阳的小巷。也是这样的冬夜,也是这样清冷的月光,吴砚卿把她冻得发红的手揣进他的羽绒服口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暖得她鼻尖发酸。
      可现在,月亮还在,清辉依旧,身边的人,却早已不是他了。如今与陈墨细水长流的安稳生活,是烟火人间的温暖;可吴砚卿给的心动与炽热,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是无论岁月如何冲刷,都无法磨灭的执念。
      逝水流年,红颜渐老。自2011 年与陈墨结婚,夏含溪的生活终于告别了从前的孤苦漂泊,归于平淡安稳。这二十多年里,她从燧川县南坪镇卫生院到燧川县妇幼保健站,再到林阳市秀湾区妇幼保健院;从扎针输液的年轻护士、产房里奔波劳碌的助产师,熬成了能独当一面、统筹全院院感工作的负责人。
      工作的繁忙像一块海绵,填满了白天的每分每秒,让她暂时能搁置心底的念想。可每当夜深人静,喧嚣褪去,那份被刻意封存的情感,就会挣脱束缚,悄悄漫上来。
      2013 年,小女儿的出生,让这个小家终于有了久违的欢声笑语。白天,夏含溪是独当一面的院感科负责人,穿着白大褂统筹各项工作,语气沉稳、处事利落;下班后,她是陈墨温柔的妻子,是小女儿的母亲,眉眼间满是烟火温柔。可一到深夜,等陈墨和孩子都睡熟,她便成了被执念与思念困扰的孤独者,靠在床头,睁着眼睛到天明,在关于吴砚卿的回忆里反复挣扎,连呼吸都带着涩意。闲暇时,她再也无法压抑心底的苦闷与纠结,便开始把这份藏在心底的痛,悄悄写进文字里。一首首诗词,一篇篇文字,成了她唯一的情绪出口。
      2014年春,闲暇时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桌,夏含溪再也无法压抑心底的苦闷与纠结,那些刻骨的记忆、未说出口的思念、深入骨髓的遗憾,顺着墨水流淌出来。

      《菩萨蛮・忆檀郎》
      “当年情事心头绕,兰因暗结同君好。筑梦共成家,缠绵辞岁华。
      别来愁绪乱,挚爱无曾返。往昔逝如烟,空留未了缘。”
      写完,她把稿纸轻轻抚平,指尖摩挲着字迹,眼底泛起湿意——这首词里,藏着她每个深夜的辗转反侧,藏着她无法对人言说的思念,藏着那段未能圆满的爱恋里,最深的眷恋与无奈。
      2015年深秋,凉意渐浓,她又提笔写下
      《情殇》
      泪泣站台辞玉郎,立身追梦去南方。
      一朝惜别愁难尽,两地相思恨未央。
      欲寄彩笺空恋远,难寻旧爱满怀伤。
      流年暗度红颜老,已逝韶华忆离殇。
      ”笔尖顿在“忆离殇”三字上,她想起当年在林阳站台送吴砚卿南下的模样,风裹着不舍,话到嘴边却只剩沉默,这首诗,写尽了离别后的相思之苦,写尽了天各一方的无奈,也写尽了对流逝青春最沉重的遗憾。
      2016年冬的一个夜晚,夏含溪在小区里散步。天上的明月和多年前在渚州看到的一样,格外明朗,清辉流霰,伴着霜飞,温柔而清冷。她望着月亮,想起远方的吴砚卿,想起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想起这些年的纠结与痛苦,心里百感交集,提笔写下了:
      《踏莎行・腊月幽思》
      冬夜澄明,园庭静悄。素娥款款云间绕。清辉流霰伴霜飞,银光滟滟轻纱渺。
      岁晚风寒,年关梦杳。幽思脉脉情难了。遥遥浮客旅南乡,何时共赏梅花好。
      写完最后一句,她轻轻叹了口气。“何时共赏梅花好?” 这一句问句,藏着她心底所有的期盼与遗憾,或许这个问题,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吴砚卿有他的人生,她有她的归宿,他们就像两条交叉过的直线,在某个瞬间相遇,然后各自奔赴远方,再也不会有交集想起
      有人说“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她轻轻叹气,或许“诗人不幸诗家幸”才是她的写照——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痛,那些无法安放的执念,那些深夜里的孤独与纠结,都成了文字里最动人的深情,成了她对抗心底煎熬的唯一方式。
      偶尔陈墨走进书房,看到她对着稿纸发呆,只轻声问一句“怎么了”,她便快速收起稿纸,摇着头说“没事,随便写写”,他从不追问,只转身轻轻带上房门。
      2017年7月,她注册了一个新的QQ号,小心翼翼地把与这段往事有关联的照片存进加密相册,取名“旧时光”,密码设成他们当年在渚州离别的日子——那个藏在心底,从未忘记过的日期。之后的日子里,她总会在深夜,等家人都睡熟后,悄悄登录QQ,翻看这些照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有吴砚卿的夏天,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满心欢喜的时光,可欢喜过后,又是更深的失落与心疼,指尖抚过照片上自己的笑容,才惊觉,那样明媚的模样,早已一去不返。
      2018年5月的一个傍晚,她加班结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鬼使神差地打开百度,输入了“吴砚卿”三个字。按下搜索键的那一刻,她的心跳骤然加快,指尖微微颤抖,没想到,屏幕上真的出现了他的消息。他成了两三家环境设计公司的高管、股东、总经理,在环保行业内颇有成就,声名远扬。网页上有他参加学术会议的照片,照片里的他,黑了、瘦了,发际线也高了许多,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中年人的沉稳与沧桑,可眼神里的坚定,还是和当年一样,从未改变。
      从此,上百度搜索“吴砚卿”,成了她的一个秘密习惯,一个不能让陈墨知道的秘密。在那些无人知晓的空间里,搜索吴砚卿的消息——看他又发明了几项环保专利,看他的公司又推出了什么新技术,看他当选为环境产业协会理事,看他在行业峰会上侃侃而谈的报道,看他接受媒体采访时,沉稳从容的模样。他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活成了当年他憧憬的模样。可高兴过后,又是一阵难以言说的失落与惆怅,她清楚地知道,这些成就里,再也没有她的位置了,他的辉煌与荣耀,他的喜怒哀乐,都与她无关了。他们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再也无法交集,再也无法回到过去。
      2020 年,新冠疫情爆发,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打乱了所有人的生活。看着新闻里的生死离别,看着那些奔赴一线的医护人员,夏含溪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吴砚卿 —— 他还好吗?有没有被疫情影响?他的公司会不会受冲击?他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那段时间,陈墨的公司受疫情冲击,资金周转困难,压力巨大,可他从不在她面前抱怨一句。每天依旧早起给她和孩子做早餐,晚上陪她一起看疫情新闻,默默承受着所有的压力,还反过来安慰她,让她安心工作,不要担心家里。
      夏含溪心里既心疼陈墨的不易,又牵挂着远方的吴砚卿,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愈发煎熬。她甚至想过,要不要找当年的朋友,打听一下吴砚卿的消息,哪怕只是知道他平安无事也好。可每次拿起手机,又默默放下 —— 他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何必再去打扰?何必再让彼此的生活,泛起不必要的涟漪?
      2022 年春天,林阳市秀湾区新冠疫情防控措施已随着疫情加深而不断升级。作为院感科负责人的夏含溪被派去周边隔离酒店驻守,负责检查核酸采集、医废处置、督导污水处理等工作,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累得倒头就睡,可就算再忙碌,心底的执念也从未消散。
      在隔离酒店的二十多天里,她每天忙着应对各种繁杂的工作,可每当看到那些关于环保、关于污水处理的资料,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吴砚卿 —— 他从事的,就是环保行业,这些专业知识,他一定很熟悉。
      有一天,疾控中心的工作人员来检查工作,带来一本《医疗机构污水处理运维管理规范》,她随手翻了翻,目光无意间落在编撰专家名单上,突然,“吴砚卿” 三个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那一刻,她的心跳骤然加快,手指不受控制地捏得书页发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成功了,真的成功了,成了环保行业的专家,成了当年他想要成为的人。可她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跑到他身边,笑着对他说 “砚卿,你真棒”,再也无法和他分享这份喜悦,再也无法走进他的世界。
      她既欣慰,又难过,眼眶慢慢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是隔离酒店的感控负责人,没有资格示弱,更不能让别人看到她心底的脆弱与执念。
      接下来的日子,夏含溪总是心绪不宁,吴砚卿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总会不经意间穿插在忙碌的工作中 —— 或许是隔离酒店的污水处理技术,和他从事的专业太像,触景生情;又或许是所谓的 “量子纠缠”,让她隐隐感知到他的消息。
      2022 年九月,秀湾区一批发市场疫情爆发,确诊病例陡增,疫情像一张无形的网,迅速笼罩了整个城区。参照同期林阳市全域静默管理的防控要求,秀湾区紧急启动封城措施,实行人车 “不进不出”,除保供超市、药店和医疗机构外,所有经营性场所暂停线下营业,学校停课,小区实行网格化、点对点管理,全员核酸 “三天三检” 的指令连夜下达,防控封城的战斗一触即发。
      夏含溪从晚上九点被单位急招回岗开始,整整一个月的一线抗战瞬间打响。防控物资的清点、调配与分发,医护人员的紧急抽调与排班,应急防控操作的全员培训,每一项工作都刻不容缓。
      整个卫健系统各医疗机构,除保障院内基本运作的人员外,上至行政后勤人员,下至临床医护,全部分批开展穿脱防护用品和核酸采样操作培训,随后陆续奔赴疫区、乡镇和隔离酒店,开展全员核酸检测,做到全覆盖、无死角。
      作为院感科负责人,夏含溪的责任重如泰山。她不仅要统筹全院的感控培训,手把手纠正医护人员的防护操作,还要全程监督保洁人员做好医疗废物的收集、运输与储存,严防交叉感染。常常忙得连喝一口水、吃一口热饭的时间都没有,防护服里的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脸上布满了口罩和护目镜留下的深深勒痕。
      家里的一切,全都落在了陈墨肩上。他本就话少,性子内敛,却有着刻在骨子里的责任心。自从封城开始,他便主动扛起了照顾孩子、守护家庭的重担,用自己笨拙却真诚的方式,做夏含溪最坚实的后盾。
      封城初期,物资紧张,保供通道尚未完全畅通,家里的蔬菜、粮食渐渐紧缺。陈墨从不抱怨,每天清晨天不亮就守在小区业主群里,盯着保供套餐的抢购链接,哪怕只有土豆、白菜、萝卜这些最基础的食材,他也会拼尽全力抢到手,再变着花样给孩子做,用仅有的实物陪着孩子熬过漫长的封控期 —— 土豆做成土豆泥、土豆丝、炸土豆,白菜搭配仅剩的鸡蛋做成烩菜,哪怕食材单调,他也会尽量做得可口,不让孩子受委屈。
      有一次,家里的面粉快吃完了,他就把剩下的面粉和鸡蛋和在一起,给孩子做小饼,孩子吃得香甜,他坐在一旁,看着孩子的笑脸,眼底的疲惫才会稍稍褪去。可转身,又要盘算着第二天的物资抢购,默默记下家里缺少的日用品,生怕遗漏一丝一毫。
      封城期间,全员核酸检测不分昼夜,社区常常在深夜通知核酸采样,陈墨没有一丝怨言。每天晚上,他都会提前给孩子穿好厚衣服,牵着孩子的手,安静地排在核酸队伍里。哪怕孩子困得直打哈欠,他也不会催促工作人员,只是耐心等候,配合采样人员完成登记、采样。采样结束后,他牵着昏昏欲睡的孩子回家,安顿孩子睡下,直到一切妥当,才会拖着疲惫的身躯休息,而此时,往往已是凌晨。
      他从不会主动给夏含溪发消息打扰她工作,只在每天清晨,趁着夏含溪询问家里情况时,他才简短的说 “家里一切都好,你注意安全”,没有华丽的言辞,却藏着最朴素的牵挂。
      陈墨的顾家毋庸置疑,可他直男的性子,也常常让夏含溪又气又暖。
      有一天,夏含溪带着团队督查小区核酸采样点的感控工作,途径自己居住的小区时,防护服裹得严严实实,防控要求无可能回家根本收拾东西。想起自己已经快一个星期没换过衣服、没好好护肤,便趁着采样点换班的间隙,给陈墨打了个电话,声音透过防护服的面罩,显得有些模糊:“陈墨,我在咱们小区门口,你帮我收拾两样洗漱护肤品,再拿一套换洗衣服,简单点就行,别太麻烦。”
      电话那头的陈墨只应了一句 “好”,便匆匆挂了电话。夏含溪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警戒线外空荡荡的街道,冷风卷着落叶飘过,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又有些无奈 —— 她太了解陈墨了,他从来不会 “简单点”。
      果然,没过十分钟,就看见陈墨提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快步从小区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些许急切,走到警戒线前,把塑料袋递过去,语气有些笨拙:“都给你拿了,你看看够不够。”
      夏含溪接过塑料袋,手沉甸甸的,隔着防护服,也能感觉到里面满满当当。等她趁着休息间隙,找了个偏僻的角落打开袋子,瞬间哭笑不得 —— 里面哪里是 “两样洗漱护肤品”,分明是她梳妆台上所有的瓶瓶罐罐,爽肤水、乳液、面霜、精华,甚至连她平时不常用的面膜、护手霜都一应俱全;换洗衣服也拿了三四套,从薄款到厚款,连她冬天穿的保暖内衣都塞了进来。
      那一刻,夏含溪的眼眶微微发热,连日来的疲惫和委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知道,陈墨从来不会说温柔的话,不会揣摩她的心思,却会把她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用自己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把所有能想到的都给她。他不懂 “精简”,也不懂哪一瓶是“护肤”,只知道 “全都带上,她就不会缺了”;他不懂 “浪漫”,只知道 “好好照顾孩子和家,她就能安心工作”。
      就这样,封城的日子里,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温情脉脉的告白,有陈墨的坚守与付出,像一束微光,照亮了她疲惫的征途。
      2022 年年底,疫情防控政策迎来调整,三年的坚守终于迎来曙光,防控等级逐步降低,复工复产有序推进,街头巷尾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可夏含溪却没能等到彻底的轻松 —— 身体,率先向她发出了预警。
      起初是在加班整理感控台账的深夜,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紧缩似的疼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连带着后背都发紧。她以为是熬夜太久的疲惫,靠在椅背上歇了片刻,痛感渐渐缓解,便没放在心上。
      可这样的疼痛,来得越来越频繁。有时是在督导基层卫生院整改的路上,有时是在给新入职的医护人员做培训时,甚至是在深夜熟睡中,都会被一阵尖锐的心绞痛惊醒,冷汗浸湿了枕巾,呼吸急促得像要窒息。
      她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父亲就是在不到六十岁的年纪,因冠心病突发离世的,家族里的长辈,也多有心血管方面的病史。这是刻在基因里的魔咒,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回避,却终究没能逃过。
      等到工作彻底稍微松动,手头的任务全部交接完毕,夏含溪才在陈墨的催促下,去省医检查。冠脉造影的结果,印证了她的猜想 —— 冠心病,前降支分支堵塞达90%,必须立即植入心脏支架。
      当心内科医生拿着造影影像,指着那两根堵塞的血管,平静地说出治疗方案时,夏含溪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屏幕上那根纤细、堵塞的血管,像看到了自己被岁月和遗憾缠绕的人生,瞬间坠入冰窖。
      躺在手术台上,冰冷的器械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她想起了父亲。想起父亲走的那年,短短几分钟,就带走了那个还未到花甲之年的男人。那时她还年轻,不懂生死的重量,如今自己站在同样的关口,才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阴影,从未远离。
      手术很顺利,支架撑开了堵塞的血管,胸口的疼痛也随之消散。可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夏含溪的心里,却漫上了比疼痛更刺骨的悲凉。
      她还五十不到,人生似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却已经被贴上了 “心脏病患者” 的标签。医生反复叮嘱,要避免劳累,避免情绪大起大落,要按时服药,要学会 “慢下来”。
      慢下来?她的人生,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慢?
      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未完成的执念,那些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遗憾,突然变得无比沉重,也无比急迫。她不怕死,却怕带着这份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离开。
      以前,她总觉得日子还长,总觉得还有时间,总想着 “等一等”,等孩子再大一点,等工作再轻松一点,等自己再勇敢一点。可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像一记警钟,狠狠敲碎了她的侥幸。
      时光从来都不会为谁停留,生命的长度,也从来都无法预估。她怕自己像父亲一样,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就带着所有的思念与悔恨,永远离开。
      那个藏在心底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 她要见吴砚卿,要亲口问他,这二十多年,他有没有忘记过她?要亲口告诉他,当年的错过,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懦弱与无奈。
      这份急切,像一颗种子,在心脏被支架重新撑起的那一刻,破土而出,疯狂地生长,缠绕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再也无法抑制。
      2023 年 9 月,她又一次梦见吴砚卿。梦境很模糊,只记得他还是当年的模样,穿着灰色的西装,笑得一脸阳光,眉眼间满是温柔。梦里,他好像很深情,拉着她的手,轻声说 “我想你了”;可下一秒,画面又变了,他身边站着别的女人,笑容温柔,眼神里的宠溺,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想追问,想问问他,这二十多年里,到底有没有爱过她,有没有忘记过她,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看着他和别人并肩离去,最后从梦里惊醒,心口疼得厉害,浑身都是冷汗。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经历过一场生死的考验,她终究是放不下心里的执念,终究是无法彻底忘记吴砚卿。
      她甚至想过,要不要抛开一切,跑到渚州去,站在他面前,问问他这二十多年里,有没有忘记过她?有没有偶尔梦见她,梦醒后也会惆怅?可她没有勇气 ——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春烂漫、敢爱敢恨的小姑娘,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白了许多,容颜渐老,褪去了当年的光彩;而他,声名大噪,事业有成,身边早已有人陪伴,他们之间的差距,长久的时光、社会的断层,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再也跨不过去了。
      更重要的是,她怕。她怕自己满怀期待地去找他,得到的却是他早已把她忘记的答案,怕自己所有的思念与执念,都变成一个笑话;她怕自己的出现,会打乱他现在的生活,会给他带来困扰;她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让这么多年的坚强,瞬间崩塌,让心底所有的委屈与痛苦,都暴露在他面前。
      这份恐惧,这份纠结,这份深入骨髓的执念,随着这场疾病,愈发浓烈,像一条小蛇,每天都在往她心里钻,疼得她喘不过气。
      2023 年中秋节,夏含溪在医院值行政班。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温柔而清冷,和二十多年前在渚州看到的月光,一模一样。
      她看着天上的圆月,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 燧川客车站的小雪、渚州出租屋的电风扇、林阳机场的拒绝电话、林阳小巷里的温暖、出租屋里的孤苦…… 所有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写一本关于他们的书。不为别的,只为追忆那段激情飞扬的流年,缅怀再也回不去的青春,记录下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恋,也为了给自己的执念,一个安放的地方,为心底的遗憾,一个交代。
      从那天起,每天下班后,她都会抽出时间写作。她以时间为轴,以她和吴砚卿的爱恋为主线,把那些尘封的记忆,那些未说出口的思念,那些深入骨髓的遗憾,一点点写下来。
      写到初遇时的心动,写到并肩时的温暖,她会嘴角上扬,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青年,看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写到分别时的不舍,写到错过后的悔恨,她会眼眶发红;写到复联又断联的无奈,她会心痛得敲不动键盘,只能停下来,望着窗外的月光,等情绪平复了再接着写。
      就这样写写停停,断断续续将近半年,书稿终于有了雏形。她给书取了一个古典的名字《落花人独立》,这本书是她心底最隐秘的独白,是她对那段错过的爱情最深情的缅怀,也是她对抗执念、安放痛苦的唯一方式。
      春节前夕,夏含溪在微信视频号里,无意间刷到一个关于遵城人在渚州商会的报道。视频里,遵城商会的会员走访了吴砚卿的公司,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的音容笑貌 —— 他比照片里更显老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些,头发也白了些,可说话时的语气,还是那么沉稳,眼神里的坚定,依旧未变。
      那一刻,记忆的闸门再也关不住,二十多年的思念与遗憾,二十多年的纠结与痛苦,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靠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湿了眼眶,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指尖抚过手机屏幕,触碰到他影像的瞬间,心脏支架所在的位置,传来一阵轻微的、熟悉的悸动。不是疼痛,是一种比疼痛更强烈的渴望 —— 她不能再等了。
      生命太短暂,遗憾太沉重。这一次,她不想再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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