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五十七章 瓮中怨·终 ...
-
“你听见了吗?他想要玉佩。还给他,我们是不是就可以离开?”
这话出口,游今禾不可置信自己竟然有朝一日没先被逼疯,反而如此温良地思索起一物换一物。
“我听不见。这话应是故意说给你与听的,小心幻术。”
“我清醒得紧,这是将我掳入环境的那道声。它是真的。但如今各中弯弯绕绕太多,能走的路都走过一回,我想不明白如何才能自保,也不知还要不要信。”
郁闷从她的无可奈何的叹息和操劳多日微弯的脊背溢出,浸没身旁的晏鹤。
迫不得已的出逃、精推细敲的反杀,一招一式毫无用处,不可为之的互刀反而真成了季绥眼中唯一的“正道”,他们此刻实在有些黔驴技穷。
“幻阵一旦开启无法中途停下,唯有了结阵主执念,除煞而得器令,幻阵才能彻底关闭。这枚玉佩便是未除煞的宴山令,若是落入他手,煞未除,而玉碎,你我要被困死在此处。”
游今禾瞬间抓紧手里的玉佩,转过身不再瞧季绥,生怕为人蛊惑,葬送自我。
耳边讨要声震耳欲聋,她只得偷偷在胸前画起十字,心中默念:“不行不行,我不能还,你这执念若真是一枚玉佩就好了,但你绝对不只。斯人已逝,沧海桑田,早些放下才能早日重逢。”
一番自我安慰丝毫没有起作用,反而拖得大把时间悄无声息溜走,白受耳边变本加厉的凄凄泣声折磨。
游今禾忍无可忍:“他好烦。眼下别无他法,我们先让器灵认主再还回去,只能留一手后路。你先?”
她抛下一片几乎是强硬的、独裁的、没有选择的余地。
晏鹤一秒都没有犹豫便站到她身边:“好。”
他听得出多日连轴转带给她的是何等疲惫,重重危难难解和刀光剑影血腥气又带来了何等恐惧。以及孤立无援的时日,还带着他一个失忆的拖油瓶,这又是怎样一种将爱意凌迟的绝望。
晏鹤从不自省,孤身一人敢闯险境,大不了得到梦寐以求的死亡了之。
唯有此事,他认定她是无辜。唯有此时,他终于自省,没有记忆的自己拈酸吃醋,极为讨厌。
从始至终连累她的,是自己。
家妻大度又聪慧,夫复何求,唯能以她马首是瞻。
游今禾捧出玉佩,期待地看向晏鹤,却只从那双眼睛看出迷茫。
“如何能认主?”
“你不知道?滴血结契呀。”游今禾愕然。毕竟原作曾大幅描写温荷历经千难万苦收集四令,花样百出的结契方式,晏鹤轮回七世竟然一无所知?
她只叹:看来即便是跳出既定剧情的书中人也无法窥探尽这个庞大的世界。
“我以为能让死物认主会是巫族秘术。”
“没那么玄乎。你先试试?你不是很想要宴山令吗?”
晏鹤拿起刀在指尖轻轻一划,血珠如同断线的珠子滴落玉佩表面,顺着光滑的表面落入游今禾手心。唯此一幕,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分明是一样的操作。
“毫无反应是吗?从前得来的关河令亦是如此,我那时便以为它们是死物。不如阿禾试试,你是巫族后人,或许血脉与鬼神之物相连。”
“啊?”
话术骗骗别人得了,自己可要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她的血脉不过是普通人,至多有个系统加持。
但做戏要做全套。
游今禾借刀一划,血滴没入玉佩,通透的净色处似是染上一抹红,倒也无奇景异像,不过唯一的好处是季绥终于没在她嘶吼。
游今禾松了一口气:“看来巫族的血脉和玉佩也没什么关系。”
倏然,一只微凉的手搭上她的肩膀。
她才安放好的心霎时提到嗓子眼。
耳畔一句“多谢二位少侠相助”,惊得游今禾护着晏鹤便往身后退去,短刀横亘在胸前,警惕打量眼前突如其来的女人。
那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妇人,粉面桃腮,赤色华服在身,是一等一的雍容华贵。唯脖颈手背裸露数条粗壮的黑线,叫人无法视而不见,思忖这是哪路妖魔。
游今禾握紧尖刀,小心翼翼问:“你是谁?”
远在阶下的少年先唤出她的名字:“小昭姐姐!”
几乎一秒她就知晓,这个昭字是玉佩上的昭,眼前人便是传说中真正的王后,被她用一滴血召唤出来的玉佩器灵。
女人盈盈一笑:“我叫黎昭。多谢姑娘将我着缕残魂唤醒,才得以将阿绥遗失的这缕魂魄接回家。我身无长物,唯有这枚玉佩能够报答姑娘。”
她站在这里,身后有阳光、白、归巢的云雀、摇曳的草木,是一个自由的夏天。少年君王不负她所托,得胜归来,迫切地奔向她。
只是少年似感近乡情更怯,步子落在殿门前便被死死钉住,不敢进一步,不舍退一步。
季绥猛然跪下:“昭昭,对不起。”
“我从未觉得你亏欠我。昔年先生曾教与我,一将功成万骨枯。此战我决意筹谋、挑起、掩护时,就已经做好成为万骨之中一份。时境如此,莫怪己身。”
黎昭朝他走去数步,蹲下身,柔和的目光和赞许的笑意跨越千年光阴,汇成一句:“阿绥,我就知道你不会输。”
胜却季绥渴求一生的原谅。
顷刻间,草木砖瓦化作光怪陆离的丝线快速飞向他们身后,相互缠绕连接,编织成一条绵延远方的尽头。
再睁眼,只见纱帐层层叠叠,周遭灯火通明,陈设与世子府如出一辙。
她这是回来了?!竟没有醒在密室?昨日一切似梦非梦。
游今禾疑惑一瞬,但比思考来得更迫切的是进食的欲望。天知道今时何月何日,她快要饿死了。
兰露听见声响,从院子直接跑进屋中,见她下床走动,一时喜出望外,忘了规矩地拥抱她:“夫人,您昏了好多日,老天保佑,终于醒了。”
“兰露,我们不是在宴山吗?”
“您昏了十多日,城里的大夫束手无策,沈公子来瞧过后说是诡邪入体,我就带着您先回京,又恰好遇上国师,他给了一块玉佩,说是垫在枕头下睡着,几日后就会醒。”
“玉佩?”
托季绥那场幻境,她现在对“玉”字敏感得吓人,可谓是一点风雨能大闹满城。
游今禾转身回枕下摸索,果然触及一块温润冰凉的玉石,一瞧色泽纹样,便认出这是宴山令。
“宴山那边可还好?世子呢?”
她恨不能现在与晏鹤相见,将这一块玉佩交出,再赤诚袒露自己对宴山令、画春堂尔尔毫无兴趣。
焦虑不安侵袭而来,误解和偏执历历在目,她久违地又想逃了。
一切不过是因为她太清楚,爱和利总是此消彼长。在遇见她,晏鹤正在筹谋如何吞下画春堂。如今她夺了这份利,纵使晏鹤此时爱她再爱得死去活来,终有一死,先不说年老色驰,只一条,一旦假身份暴露,反转的恨能淹死她。
那是一个暴君,是由险恶轮回打磨而成的锋利的刀刃,即便外套着一层冷漠的刀鞘遮掩锋芒,那还是一柄杀人不犹豫的刀。
放从前,她见着都得避开两条街。
游今禾自认对成为异乡的权贵无意,更不想在八字还没一撇时便被扣上这个罪名死去。
兰露不知她为何要对着一枚玉佩发出神,瞧见越发苍白的面色,急匆匆去斟一杯温茶哄她喝下,这才安慰:“一切都好,河堤的事有沈先生赶来处理,世子约莫还在处理好手上的事,一直没有回信,夫人别担心,连翘姑姑今日会修书一封再催催。”
游今禾一边仔细抚摸纹路,试图回忆幻境中的手感,为眼前的玉佩辨别真伪。
不似有假,但她想不明白真品是怎么来的?
这玉佩,她记得最后是在晏鹤手中。国师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不能一伸手就能摸到十万八千里外的宴山某处无名坟墓中的玉佩吧?
国师此人实在蹊跷,须得一探虚实。
她问:“兰露,你说国师在府上做客,现在能否请他来一趟,就说取回玉佩?”
“可是今早国师就回去了。只说夫人您今日会醒,他不多叨扰,让您往后有何要事来寻他。”
谈及国师,兰露那点十五六岁时独有的好奇心蠢蠢欲动,低声问:“娘娘,恕奴婢多嘴,您与国师可曾有过交情?听闻国师平素都在天封山上,从不亲易下山,连皇上也要先递庚贴,亲临天封山,才能面见国师。”
“这样神秘的人物,竟然在最吵闹的城门拦住咱们的车,只为了出手相助,好运得不合常理。”
游今禾这才知晓还有这一桩恩情,心中惊诧,这简直不是好运能说得通,完全就是她的救命外挂。
“让人备马,我要去见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