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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特别篇 瓮中怨(非 ...

  •   数百年前的江南在历经赤地千里,人相食等千百劫难后,稍缓过五六年的气,依旧不复繁华。

      更甚者倒退回百年前,也不比人族开蒙时期文明多少。

      离王城更远一些的边陲小镇,人与人不再相食,可这场大旱饥荒带来的遗疾仍旧笼罩这片山城。

      因为女子稀少,解家村生出共妻糟粕,下至及笄少女,上至六十老妇,无人不受这场名为“振兴家族”的繁衍迫害。又因着女子怀孕不便耕织,被剥夺获取衣食的能力,渐渐地,这场迫害变本加厉为恩赐的奴役。

      小招是刘大娘最后一个孩子。

      刘大娘五十八岁时生下她,同年得以解脱生物之灾,被村长支唤去做个照顾孩子的婆婆,闲暇时接点针线活,一口米汤一口奶拉扯大了这个孩子。

      在物资匮乏的解家村,三岁时,小招便与其他孩子不一样,总望着山外边,也常走去山外边。

      山的那边有什么?是连绵的青山,还是汹涌的悬崖河,亦或是宇宙的边界。

      小招第一次问起这些话时,刘大娘手疾眼快捂住她的口出狂言,力气之大,阴沉沉地警告:“在解家村不准说起山外边,你逾矩了。”

      小招点头,第二天趁天不亮就跑了。

      她想趁着天还未亮,快去快回,不叫人发现的事,那便还是守规矩的。

      可惜山雾,拢住她潜逃的身影,自然也能遮掩山色。

      刘大娘熟知小招脾性,果不其然,今日早起去瞧她,床铺未理,余温“”。这孩子像她,年轻时倔得像头牛,想知道的事,当下便是撞破头也要去寻。

      “我是不是说过不要乱跑,你又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宽大的蓑衣一抖,在渐散的雾气下,显出几分可怜和后知后觉的讨好。

      “阿娘,我错了。”她总是用这一句话告饶,效果自是百试百灵。

      她这一生有许多孩子,唯有小招能够唤她阿娘。如何能不心软?

      刘大娘扯下那身虚张声势的蓑衣,露出里头乖巧求饶的小招,“长本事了,还知道要用点小把戏。”

      “没逃过您的法眼。”

      刘大娘显然已经对这一套审时度势的甜言蜜语免疫,终于决定问起从一开始她刻意回避的缘由,语气稀松平常:“小招为什么会想去山外边看看?”

      人总恐惧未知,本能地去想象山外恶贯满盈的世界,也该恐惧去追寻未知途中压下的大山。从前不是没有像小招一样的人,只是他们都死了,有的死在郊狼口中,有的死在村庄的集市,各有各的凄惨,渐渐地,村里不再有人谈及出山。

      渐渐地,出山成了村长、祭司的特权和勇气的象征。

      “阿娘的匣子有一支成铺的银钗,李奶奶给我摸过外头玉,村长家里有很多山外的糖瓜点心,柳姨姨,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外乡人。山外有金玉、甜糕、美人,但山里的天都一样,我羡慕你们都曾见识过。”

      小招说不清自己的心情,羡慕、不甘、难过在心里凝聚成一团乌云,翻涌成雨,但无人在意,很快阿娘就会头也不回地扯着她回到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连着踏出五六步,小招连连去看刘大娘,雾气和曦光模糊了她的神情,小招看不清,更猜不懂,再三思索,犹豫着提醒:“阿娘,这不是回去的路,我们走错方向了。”

      “你不是想知道山外边有什么吗?那我们就去。”

      刘大娘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她的父亲健在,百姓安居乐业,他们村虽然偏远但也有一条石子路通去县上。父亲在前面牵着驴,她在驴背上叫嚷着要买漂亮的银钗。

      那时怎么会想到如今是这般光景。

      “多谢阿娘。”

      山的外边其实没有想象中那般光鲜亮丽,石子路荒草丛生,蜿蜒曲折而尽头难窥,一路更是人烟稀少。

      不知走了多久,迎面扑来的马蹄声如暴雨忽至,惊得石子草木左摇右摆。

      刘大娘忙将小招拉到一旁,好避开疾驰的马车。

      事实上,马车行驶得相当慢,那一行人在山里迷了路,辨不出何处是官道,何处是荒山,眼瞅着就要冲下山坡。

      “别走了!下面是陡坡。”

      车夫闻声,急忙勒马回转。

      车上下来一个女子,衣着朴素,举手投足却是浑然天成的贵气与爽朗,见是一老一少,她笑问:“多谢小姑娘提醒,你可是解家村的人?”

      小招下意识回应,却被刘大娘揽到身后。

      “小人一介农妇也知礼尚往来,问别人名姓前,合该先自报家门。您是何人?”

      “大胆!”车夫一瞬拔刀。

      刀光森然,几乎要刺进眼睛,尚未领略山外的糖瓜便先被如出一辙的自傲威胁的少女后怕,心想方才该让他们摔个七零八碎才对。

      女子上前一步,一拳打在车夫身上,沉声教训:“收起你的刀,我跟你说过,出了军营就要做个读书人。日日打打杀杀作甚!”

      对着妇孺二人,她只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说道:“莫怕莫怕,我叫黎照,奉王命来修路,如今天罚已过,幼帝感念雨恩,要将四海联通,共享繁华。”

      这是好事,如果不是他们只来了两个人。

      “不够的,夫人,解家村内部已经自有一套规矩,且人人都非善类。否则你怎会需要亲自走这一遭。”

      “若要一击即溃,需要很多人。小人可与夫人里应外合,助夫人事成,但有一个条件。”她将小招推到黎照面前,倏地拉着她跪下请求:“求您带走这个孩子。”

      黎照惊诧之余却是不假思索答应:“可以,我会视她如视我己出,你大可放心。”

      孙女年幼,祖母年迈,二人相互扶持,艰难度日,看着就叫人心疼。

      直到女孩一声“阿娘”打破黎照的遐想,她睁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这对年龄至少横跨她与她曾曾祖母的母女。

      “我不……”她被刘大娘拉入怀里捂着嘴,含泪的眼直直望入一片浑浊的清明。

      刘大娘试图在最后片刻教会一个年幼的生命,什么是离别、什么是生死——

      我已步履蹒跚,行将就木,而你生龙活虎,活在将来,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比起突然地埋入土里,我宁可为你谋个好去处,再与你早些离别。

      “我已经老了,一身子骨都是病,脚也走不动路,只想着落叶归根。”

      “小招,解家村不是什么好去处,你不愿意,我也不愿意你留着,走吧,人一辈子都得往前走。”

      -

      黎照调了一队兵,宰了半个解家村,遣人重修官道,又陪着小招葬下刘大娘后,终于了结西六城的事,带着小招回到夫家。

      等到了繁华的京城,小招这才知道,原来黎照原是将军府的嫡女,与丞相家的公子成婚数年。

      两人相敬如宾,成婚也如君子之交,道是谁也不掺和谁,于是黎照心安理得支会一声丈夫要认小招做孩子。

      她原是想让小招做自家妹妹,但嫌弃自家族亲多如牛毛,认亲的规矩繁琐,催生的话术烦人,若自己名下有个孩子,那么问题迎刃而解。

      但小招不愿意,她看得出那个俊俏的大老爷对黎姐姐还有十分情意,待她也算爱屋及乌,自己怎好在他人姻缘横插一脚。

      “姐姐不必为此烦忧,您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小招情愿为奴数载,待我长大便自谋生路。”

      “那可不行。”黎照蹭一下站起,“我不会背信弃义。我夫君挺好的,他不顾为难你,你就放心交给我。”

      小招不放心。

      小招很倔,当即就扭头离开季府,只道:“既是两难全,那我离开。”

      黎照上前揪住她的后衣领,气焰在执拗的目光中败下阵,最终叹了口气,妥协道:“哪有你说的那么难……算了,麻烦点就麻烦点吧。”

      认亲的仪式相当复杂,小招和黎照前前后后跑了三个月,又笑僵了脸终于让小招改了名姓,并入黎家。

      “君子万年,介尔昭明。咱们小昭往后一定是一个长命百岁有福气的好孩子。”

      “你随我姓黎,以后我们可就是一家人了。小黎昭,叫声阿姊听听。”

      黎昭抿唇笑了,嘟嘟的脸颊招来黎照一顿揉搓,发出一句含混不清的“阿姊”。

      黎昭时常觉得自己很幸运。第一次感到幸运是因为发现自己和解家村别的孩子不一样,她有一个爱她的母亲;第二次感到幸运是因为黎照是她的家人,她略通琴棋书画的同时还能精进骑射剑医;第三次感到幸运是因为她有了一个侄儿,季绥咿咿呀呀唤她作姐姐。

      现在,她感到第四次幸运,她要继承黎照的志向,走四方,游八国。

      原以为此后年月烟火常暖,终不敌王令一朝一夕变幻无常。

      天子欲娶将军女。

      天子欲饮万民血。

      一夕间,季家惨遭死士敌手,满门覆灭,唯有小季绥侥幸逃脱。

      天子一念是荣或辱,羽翼日渐丰满的肃二世最终走向与师者背道而驰的道路。

      季绥曾为天上月,后来也曾东躲西藏,在路边与野狗争食。所幸一场高烧带走他的名姓与骄傲,那个无名无姓,不知从何而来的小乞儿,与城郊衣衫褴褛的老乞儿熬过了一场初雪。

      黎昭藏了季绥三年,终被肃王兴师问罪,以刀剑威逼国师阁与她共演一场戏。

      她用名誉交换季绥存亡的机会,以巫蛊医理如法炮制出一套折骨炼丹的说辞瞒天过海,从此在天下万民眼中,在汗青简册中,她是板上钉钉的祸国妖后、千古罪人。

      昔年走南闯北,黎昭曾拜巫医为师,略通失魂症之解,以人参白术当归熬制成汤药,连服三年,终于在季绥十五岁那年,等来魂牵梦萦的一声“昭昭姐姐”。

      血海深仇如狂风暴雨席卷荒芜的记忆,从此山石之上生出一丛沙冬青,他们相伴、共谋,势要为季家、为黎民讨出一份公道。

      “我蛰伏在肃王身边多年,对那些死士略知一二。你且不要轻举妄动,我已寄信师父说明情况,他答应我届时会请族中佼佼者相助,你再去寻他们。”

      “这枚异色玉佩,是季家唯一的旧物,你拿着它下江南去寻旧部的叔伯,天下万民已经等季家等得太久。”

      “至于离去,你不必担心,届时我会已炼制丹药的借口将你送走。”

      无数个辗转不得眠的深夜里反复完善的计策,黎昭曾以为她会字字句句记得真切,面面俱到交代与眼前的少年,可真要说出来时,每一句话都关于季绥。

      于情,她想他赢,想他平安。

      于理,哪怕到了九泉之下,她也算不负黎照之托,有颜相见。

      少年季绥倏然弯了弯眼,眼眸露出浅浅笑意,声音漾开温柔,却是令人无法回避的追问:“那你呢?你交代了这么事,为什么没有自己?”

      “我?”黎昭这才想了想自己,她一介名副其实的妖后,最好不过是与这个有罪的朝代一同埋入地底,世上不再流传她的名字。

      将死之人,谈何将来。

      黎昭眸光闪躲,不敢去看他的眼,心虚不已,张不开的嘴里像黏了麦芽糖,发出一句含混不清的哀鸣:“阿绥,我手上沾了很多人命。”

      “阿姊说,血债血偿,我不无辜。”

      相伴十余载,季绥如何不能通晓这话里的惶恐。他本想安慰,告诉她都是卧薪尝胆,如今也算万事俱备,她可以心无旁骛地等待苦尽甘来的那日,也可以选择与他一同走。但他更清楚这副柔和的下包裹着比玉石还要坚硬的倔强和固执,心中哀怜更甚。怜她身不由己、孤身一人十年,更恨己身将血海深仇皆抛与她,十年间,怨怼她不曾多爱自己一分一寸。

      相顾无言许久,久到黎昭以为他厌恨自己,忽地被一双手捧起泪。季绥眼中心疼更甚,半是开着玩笑地安慰:“莫怕,即便你真觉得自己有罪,也要等一等我,等我倾覆此间,登殿称帝。你若仍觉自己有罪,届时我大赦天下,你若想昭告天下,我也帮你,定不叫阿姐蒙冤。”

      “小昭姐姐,待我得胜归来。”我便娶你。

      迷蒙的夜色淹没少年的身影,潮湿的雾气凝成一场淅沥小雨,洗去江上来往的乌篷船。

      七七四十九天后,黎昭带着一口足半人高的、散发着苦药味的瓮求见肃王。

      为了掩人耳目,她悄悄放了一副枯骨,又以补益气血的名义,暗中塞了半头牛下去。色香味无一不相似,此瓮自然如愿以偿蒙混过关。

      肃王心满意足,打算交由炼丹房炼制。不料心腹死士坏了规矩从天而降。二人耳语几句,倏忽间,肃王面色变得恐怖狠厉,怒音响彻大殿:“给我拿下王后!”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的黎昭也被肃王突如其来的变脸吓一跳,紧接着冷硬的风扫过脖颈,数把刀架起一颗头,仿佛呼吸也会死去。

      “王后,这些年我待你不薄,可你竟敢与丧家之犬的暗中珠联璧合背叛我!”

      “西南六城易帜,冒出一个季家后人,短短半月拿下半个肃国,剑指京都。你当我不知是谁吗?”他掐住女子的下颌,力道大得恨不能捏碎,紧蹙的眉目狰狞似鬼,讥讽怒斥道:“你我才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就算你养了那小崽子十年又如何,你可是为我杀了整整七年人。黎昭,你聪慧过人,竟然十年也学不会趋利避害这个词。相安无事,你便是锦衣玉食的王后。可我倒了,你以为自己又能为天下人所接纳?不过是另一条死路罢了。”

      “况且,昔年我能屠季家满门,如今区区一个毛头小子,我又岂会输。”

      黎昭索性闭上眼,上前一步,削铁如泥的刀刃深深没入脖颈半寸。

      肃王字字珠玑,她百口莫辩,事到如今,唯有一死才能脱罪。

      唯有一死,才能不成为他的软肋,那些道不明的情愫,才无法伤他分毫。

      颈上伤口极痛,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了肃王半张脸,她发不出声,话落在肃王眼中依旧震耳欲聋。

      “你试试。”试试你我之间究竟谁更胜一筹。黎昭确信她不会输。

      十年机关算尽,十年如履薄冰,这一日终于如愿降临。一生如走马观花再现,黎昭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那时黎照刚诊出喜脉,欢喜地拿她练手学着照顾孩子,还美名其曰同样的爱要先给她这个大一点的孩子。

      某日黎照心血来潮,要在睡前给她念兵法,书本晦涩难懂。不到一炷香,黎昭就低声劝黎照回去:“阿姊,我困了,你别念了。”其实她一点也不想睡,指尖尚在用力捻着掩盖紧张。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当年,黎照坐在床边,她阖上眼,打了个哈欠,语调拖得又长又娇:“阿姊,这一次我真的困了。”

      时年冰雪初融,王后自戕身死,举国哀悼,唯有西南六城的旗帜鲜红如初。

      中秋未过,京城已破。

      肃王守在半人高的瓮前与“王后”促膝长谈,神色疯癫。

      “我没输给他,我只是输给了你。”

      “请外族出山,联系重组旧部,扩充季家军,不动声色打探出我的死士线索,桩桩件件都是你替他筹谋的吧。”

      “王后,你若有这份心意待我,四海之内有何可惧。”

      冲车攻破城门,铁骑高扬尘土,顷刻间王都改旗易帜。

      大殿上。

      “不过是靠女人才能赢的小羊崽子,运气不错,她对你可真是忠心。”肃王仍在嘴上逞威风,得意地拍了拍手边的大罐,平静地嗔怪一句:“都怪你。”

      少年君王意气风发的脚步一顿,整个人仿佛与这樽磕花了花鸟纹的陶土罐一同凝滞在往日,蒙上一层浓郁的灰败。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季绥有千万句话涌在喉头,却是不多言语,一剑捅穿肃王的心脏,抛下百层石阶。

      “将此罪奴五马分尸,挫骨扬灰,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他的声音嘶哑至极,几乎碎在风里。

      一口热血溅落罐身,季绥深深弯腰跪着,哀恸哭诉:“昭昭……昭昭!他竟然敢这样对你!怪我,都怪我。”

      可他已然失声了,于是这无声的悼念与忏悔越发显得悲痛。

      季绥以王后的礼制葬下黎昭,哭不出泪的脸只剩冷漠和麻木,与从前他听闻国丧时如出一辙。

      传闻□□破碎的人,死后灵魂残缺,不得入轮回。今生已是阴阳两隔,季绥仍旧渴望来世。

      期待那个春和景明的盛世,他与黎昭相伴走在花树下,系一根红绸,期许岁岁长相守,朝朝常相伴。

      朱砂人血随笔尖划动绽开一朵妖冶的红花。

      “国师,如何?”

      “阵已成,只差各自一枚引子便可等到来世重逢。”

      闻言,季绥颓丧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他摸出珍藏于胸口的玉佩,红绳紧紧缠绕,尽头坠有一枚白骨哨笛。昔年闻见黎昭死讯,季绥痛彻心扉,却不敢停下为她哀悼,只敢在深夜中对月起誓,以白骨为证,此生红线已断,终生不娶。

      玉佩白骨下瓮,思念与期待深藏。

      那时谁也没想到,多年以后,思念与期待在没有音信的数百年中化作执念,困住那个剔骨起誓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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