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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的轮廓与我的月光   江停云 ...

  •   江停云从未如此主动地去寻找过一个人。

      甚至说,“主动”这个词放在他身上都显得过于陌生。他的人生更像是一场被动的漂流——被推着去上学,被推着去参展,被推着去社交场合,被推着去面对那些他永远学不会应对的目光和寒暄。他的世界里,只有画布是主动的,颜料是主动的,那些从他指尖流淌出来的线条和色块是主动的。其余的一切,都是背景板,都是可有可无的杂音。

      但现在,那个背景板里出现了一个人,一个他无法忽视、无法归类、甚至无法从脑海中驱逐的人。那个人像一枚钉子,楔入了他原本平滑而封闭的内心世界,楔得那样深,深到他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那股陌生的、刺痛的牵引。

      江停云坐在画室的地板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他已经在这条搜索结果的页面停留了太久,久到手指都微微发麻。

      “顾昭,模特,曾参与‘形与影’群展,后与XX经纪公司解约,目前状态——未公开。”

      这是他能找到的全部信息。零散,模糊,像一块被撕碎的拼图,只留下几片无关紧要的边角。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没有工作室联系方式,没有任何可以让他“找到”这个人的线索。

      这不对劲。

      一个模特,一个参与过展览、上过杂志的模特,怎么可能在网上留下这么少的痕迹?即使是最低调的圈内人,也该有一些基本的信息存在。可顾昭像是一阵雾,飘过,留下了印象,却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捕捉的实体。

      江停云盯着屏幕上那张展览海报里顾昭的侧脸——黑白光影,轮廓深刻,眼神微垂,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像是在看着镜头外的某个人。他忽然想起那晚在咖啡馆,顾昭看他的眼神。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确认。像是确认他还在这里,确认他没有消失,确认他依然是那个“应该”出现的人。

      这种想法让他脊背发凉,却又莫名地心悸。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问,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显得格外单薄。

      没有人回答他。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画布前。上一次落笔的痕迹还在,那是他凭记忆勾勒出的顾昭的眉眼——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线条利落的眉骨。他画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顺利,仿佛那些线条一直存在于他的指尖,只是之前被某种力量封印着,而现在,封印解除了。

      可他还是不满意。

      不对。不是画得不对,而是……不对。他画出的顾昭,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件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见过顾昭四次,每一次,顾昭都像是从某个精心布置的场景里走出来的——超市里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烟灰色西装,学校里那件在逆光下显得圣洁的白衬衫,温泉度假村那件质感极好的羊绒大衣,咖啡馆里那套看似随意却剪裁考究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

      每一次,他都像一幅画。一幅被精心构思、反复推敲、最终呈现的画。

      江停云放下画笔,后退几步,审视着画布上那张逐渐清晰的脸。顾昭的轮廓,顾昭的五官,顾昭的神态。一切都在那里,一切都很“对”,可就是缺少了什么。缺少了……活人的气息。那种不经意间的、不完美的、真实存在的气息。

      他见过顾昭打喷嚏吗?见过他揉眼睛吗?见过他因为冷而缩脖子吗?见过他笑出声吗?见过他——有任何不完美的地方吗?

      没有。

      江停云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那天在超市,顾昭转身离开的时候,他以为他会露出正脸,但他没有。他想起在学校画室,顾昭转头看向他,然后很快又转了回去,像是一个被设置好的、恰到好处的反应。他想起温泉度假村,顾昭对他说“下次见,江停云”,然后他就在咖啡馆“偶遇”了他。他想起咖啡馆,顾昭对他微笑,邀他吃饭,一切顺理成章,毫无破绽。

      毫无破绽。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了江停云的意识。

      他摇摇头,试图甩掉这个荒谬的念头。他在想什么?怀疑一个人太完美?这世上难道就不能有完美的人吗?模特,不就是靠“完美”吃饭的吗?顾昭是模特,他的工作就是呈现完美的形象,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低语:模特,也需要吃饭、睡觉、上厕所吧?你见过他做这些事吗?

      没有。他没有见过。他甚至没有见过顾昭喝水。那晚在咖啡馆,顾昭点了一杯黑糖姜茶,但江停云不记得他是否真的喝过。他只记得顾昭端着杯子的手,修长,指节分明,像是——像是画出来的手。

      江停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毫无根据的怀疑。

      他需要证据。需要更多关于顾昭的信息,需要确认这个人真的存在,有血有肉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

      他不敢想下去。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周。”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能帮我查一个人吗?”

      电话那头的周廷明显愣了一下。江停云从不主动找他帮忙,更别说查人了。“查谁?”

      “顾昭。一个模特。参加过‘形与影’那个摄影展。”

      “模特?”周廷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你怎么突然对模特感兴趣了?新作品的灵感?”

      “……算是吧。”江停云含糊地回答,“你能查到吗?”

      “我试试。不过模特圈和艺术圈虽然有交集,但不算特别熟。你要他的什么信息?”

      “什么都行。联系方式,经纪公司,住址——只要是能证明他存在的就行。”

      周廷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停云,你没事吧?听起来怪怪的。”

      “没事。”江停云说,“就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挂了电话,江停云靠在墙上,感到一阵疲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如果周廷真的查到了顾昭的信息,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他就要被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逼疯了。

      他需要知道,顾昭是真实的。需要确认,那四次相遇不是他的幻觉。需要确认,他心里的那个空洞,可以被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填满。

      而不是——一个影子。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江停云低头,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停云,我是顾昭。听说你在找我?”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涌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点亮。那行字还在,不是幻觉,不是他臆想出来的。

      顾昭知道他在找他。

      怎么知道的?

      江停云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点开回复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反复几次,最后只发出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回复几乎是秒到:“你经纪人周廷的朋友,正好是我认识的人。”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周廷去打听顾昭,自然会通过圈内人,而顾昭如果还在这个圈子里,自然会收到风声。一切都是正常的、符合逻辑的。

      可江停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快了。他刚打完电话不到十分钟,顾昭就知道了?那个在网上几乎查不到任何信息的顾昭,消息却如此灵通?

      他没有追问,只是又发了一条:“为什么突然联系我?”

      这次,回复没有那么快。

      江停云盯着屏幕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看着它出现,消失,又出现。像是在反复斟酌措辞。

      终于,信息来了。

      “因为上次说‘下次你请’,你还没请。我等了很久,怕你忘了。”

      这个理由——

      江停云盯着屏幕,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我想见你”,不是“我喜欢你”,不是任何让人心跳加速的暧昧话语。只是一个——关于“下次请客”的、带着一点调侃的提醒。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他刚才那一瞬间的怀疑和紧张显得可笑。

      他是在期待什么?期待顾昭说“因为我一直在关注你”?期待他说“因为我想见你”?期待他承认那些“巧合”不是巧合?

      不,他不想。他怕。

      他怕顾昭真的说那些话,那样他就无法再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偶然”。他更怕顾昭不说那些话,那样就意味着——那些“巧合”真的只是巧合,而他,只是一个过度解读的、孤独的、可悲的人。

      江停云没有回复那条信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继续这场对话。

      他只是把手机放在一边,走回画布前,继续画那双眼睛。

      顾昭的眼睛。深邃的,沉静的,像是藏着无数秘密的、深不见底的潭水。

      画着画着,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天在咖啡馆,顾昭看他的眼神,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确认他没有消失,确认他依然是那个“应该”出现的人。

      “应该”出现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意识的深处,隐隐作痛。

      他没有再深想,只是专注地画着那双眼睛。画着画着,那双眼睛似乎有了神采,有了温度,有了——一种近乎活人的、凝视着他的光。

      他后退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画布上的顾昭,依旧完美,依旧没有任何不完美的痕迹。

      可那双眼睛,那双他画了无数次、反复修改、反复雕琢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他。像是活的。

      江停云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踉跄地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可他却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从画布里,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从某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看着他。

      手机又震动了。

      江停云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

      是顾昭的信息。

      “明天下午,老地方,那家咖啡馆。我请你。算上次你跑掉的补偿。”

      老地方。那家咖啡馆。

      他知道。

      江停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他知道。

      他知道那家咖啡馆是“老地方”。即使他们只在那里见过一次面。即使江停云从没告诉过他,那是他偶尔会去的地方。即使——“老地方”这个词,带着一种只有熟识的人之间才会有的默契和亲密。

      他怎么会知道?

      江停云盯着那行字,心跳如擂鼓。他想拒绝,想说自己没空,想说不要再见了。可他的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打出了两个字:

      “几点?”

      发送键按下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是那双画布上的眼睛。

      沉静的,深邃的,像是早已预料到一切的眼睛。

      ---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沈晏辞正窝在他那间复式公寓的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热拿铁,腿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窗外的夜色浓稠,室内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手机扔在一旁,屏幕朝下,静音模式。这是他的习惯,休息的时候,世界与他无关。

      但今天,他时不时就会瞥一眼那个静默的手机,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和陈凛的“和解”,或者说“停战”,已经过去几天了。那之后,陈凛像是换了一个人——不,不是换了一个人,而是换了一种策略。不再咄咄逼人,不再“死缠烂打”,而是变得……温柔。

      这个词放在陈凛身上,怎么想怎么违和。

      可事实就是如此。这几天,陈凛每天都会给他发信息,内容不再是“我想见你”之类让人心跳加速又无所适从的话,而是变成了——

      “今天片场的盒饭难吃死了,怀念你做的糖醋排骨。”

      “路过一家唱片店,看到这张黑胶,想起来你好像提过想要?买了,放我那儿了,改天给你。”

      “剧本看到第三幕,有个地方想不通,明天去找你讨论。顺便蹭饭。”

      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不过界,不越线,却又处处透着一种“我在意你”的讯号。像是在划了一条清晰的线,然后在线的那一端,安静地等着他自己走过去。

      沈晏辞抿了一口拿铁,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比之前的“死缠烂打”更让他招架不住。因为——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朋友之间帮忙带个东西,正常。朋友之间讨论剧本,正常。朋友之间蹭个饭,正常。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让他无法像上次那样理直气壮地逃避。

      陈凛这只狐狸。

      沈晏辞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拿起来一看。不是陈凛,是临憬。

      临憬:【沈编沈编,救命!封奕和陈凛又吵起来了!这次是为了一个镜头,两个人在片场杠上了,谁都不让谁,我都快被他们的低气压冻死了!你快来救场!附带一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

      沈晏辞看着这条信息,忍不住笑出了声。

      封奕和陈凛,这两个人,从认识到现在,就没停止过吵架。偏偏他们合作的电影一部比一部成功,圈内人都说他们是“吵出来的黄金搭档”。临憬夹在中间,每次都是一副“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在这里”的茫然表情。

      他想了想,回复道:【吵的什么镜头?】

      临憬秒回:【就是一个角色的眼神特写!封奕说要“深情中带着克制”,陈凛说要“克制中带着深情”,两个人翻来覆去就这两句话,已经吵了半个小时了!我都要会背了!】

      沈晏辞看着屏幕,沉默了三秒,然后打字:【你告诉他们,有一个词叫“深情克制”,拆开吵没意思,合起来用就行了。】

      临憬:【……】

      临憬:【沈编,你是天才。】

      临憬:【我去试试!】

      沈晏辞放下手机,端起拿铁继续喝。

      没过多久,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陈凛。

      陈凛:【你教临憬的?】

      沈晏辞:【嗯,有用吗?】

      陈凛:【有用。封奕闭嘴了。】

      陈凛:【但我觉得你是在敷衍我们。】

      沈晏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没有敷衍。那个镜头,确实只需要四个字:深情克制。你们吵了半个小时,本质上是同一个意思的不同表述。下次遇到这种事,建议先翻词典,再吵架。】

      陈凛:【……】

      陈凛:【你是不是在骂我们没文化?】

      沈晏辞:【我什么都没说。微笑.jpg】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沈晏辞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陈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沈晏辞,你嘴巴是真的毒。不过——我喜欢。”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随口带过,又像是刻意为之。

      沈晏辞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喜欢什么?喜欢他毒舌?还是……喜欢他?

      他想问,又不敢问。他怕问出来,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更怕问出来,得到的答案是——是的,我喜欢你,然后呢?

      然后,他们要面对什么?

      舆论?圈子?朋友?还是——彼此?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的他,还没有做好面对这些“然后”的准备。

      他关掉语音,没有回复那条信息。只是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翻开了腿上那本小说。看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落地灯的暖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柔和,那双总是温和包容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些连他自己都看不清的情绪。

      深海鱼朝着光游去,却发现那光有时温暖,有时刺眼,有时——忽明忽暗,捉摸不定。

      可他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身后是更深的黑暗。

      ---

      第二天下午,江停云站在那家咖啡馆门口,看着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在做什么?赴一个只见过四次面的男人的约?一个在网上几乎查不到任何信息的、神秘得像一团雾的男人?

      他甚至不知道顾昭的背景,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不知道他多大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有没有伴侣。

      这些信息,本该是在“约会”之前就应该了解的基本情况。可他们之间,跳过了一切正常的社交步骤,直接进入了某种——暧昧的、悬而未决的状态。

      江停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暖黄的灯光,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一切如旧,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他扫了一眼店内,很快就找到了顾昭。

      窗边,那个老位置。

      顾昭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糖姜茶,正微微侧头看着窗外的街景。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衬得他那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质感极好。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对上江停云的目光。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真实的笑意。眼睛微微弯起,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一块冰被阳光融化,露出下面的暖意。

      “来了?”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坐。给你点了热可可,多糖。”

      江停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深棕色的饮品,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他记得他喜欢喝什么。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温暖,又让他觉得——不安。

      “你怎么知道我喝热可可多糖?”他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顾昭端起自己的黑糖姜茶,轻轻吹了吹,然后抬眼看他:“上次你点的就是这个。我记性比较好。”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可江停云总觉得,不是“记性比较好”这么简单。上次,他点单的时候,顾昭就在旁边。他记得他点的什么,确实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会记住?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人,记住对方喝什么,是正常的吗?

      也许正常。也许不正常。江停云分不清了。

      他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温暖了他的胃,也暂时压下了那些翻涌的疑问。

      “你——”他放下杯子,斟酌着措辞,“最近在忙什么?”

      这是一个很正常的、寒暄式的问题。适合两个不太熟的人,在咖啡馆里用来填补沉默。

      顾昭放下杯子,靠进椅背里,姿态放松:“最近在休息。刚结束一个工作,想给自己放个假。”

      “什么工作?”

      “一个杂志的封面拍摄。”顾昭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不是什么大项目,就不提了。”

      江停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不知道该问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知道答案。他只是——想听顾昭说话。听他低沉的、带着磁性的声音,在咖啡馆柔和的背景音乐中,一点一点地填满他们之间的沉默。

      顾昭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没有继续那些需要回应的话题,而是自顾自地说起了最近看的一本书,一部电影,一个有趣的艺术展。他的声音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平缓地流淌,不需要江停云做出太多的回应,只需要他在那里,听着。

      江停云听着听着,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发现,顾昭说的那些东西,恰好都在他的兴趣范围内——不是那种刻意迎合的“恰好”,而是真的、有深度的、能引起共鸣的分享。他提到的那本书,江停云读过;那部电影,他看过;那个艺术展,他正好在考虑要不要去看。

      “你也看过那部电影?”顾昭听到他说“看过”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觉得那个长镜头怎么样?我看的时候一直在想,导演到底是怎么拍的。”

      “那个长镜头——”江停云想了想,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我觉得不是为了炫技,是为了让观众感受到那种……被困住的感觉。没有剪辑,就没有喘息的机会,你只能跟着主角一起,被困在那个空间里。”

      顾昭看着他,目光专注而认真:“你说得对。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我说不出来。你总结得真好。”

      江停云垂下眼睫,有些不自在地喝了一口热可可。他不习惯被人夸,尤其是在这种——像是被认真倾听、被认真对待的场合。

      “你呢?”顾昭忽然问,“最近在画什么?”

      江停云的手指微微一顿。

      画什么?

      画你。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一些……新系列的尝试。”他含糊地回答,“还在摸索阶段。”

      顾昭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期待看到你的新作品。你之前的画,我都很喜欢。尤其是那幅《蚀》,那种……孤独感,很打动人。”

      江停云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你看过我的画?”

      “当然。”顾昭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当然,地球是圆的”一样理所当然,“你的画展我去过。不止一次。”

      江停云沉默了。

      顾昭看过他的画展。不止一次。

      这意味着——顾昭认识他,比他以为的要早得多。早于超市,早于学校画室,早于温泉度假村,早于咖啡馆。

      早于——他们第一次“相遇”。

      “你——”江停云的喉咙有些发紧,“你之前在画展上,见过我?”

      顾昭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江停云读不懂的情绪。

      “见过。”他说,“不止一次。但你身边总是有人,我没有机会——”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没有机会……认识你。”

      江停云的心跳猛地加速。

      不是偶然。不是巧合。顾昭认识他,关注他,甚至——可能在画展上偷偷看过他。然后,他出现在他常去的超市,出现在他回母校的那天,出现在他度假的温泉,出现在他躲雪的那家咖啡馆。

      不是命运。

      是他。

      是顾昭在找他。

      这个认知让江停云感到一阵眩晕,又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有人在意他。有人在找他。有人——愿意为了认识他,制造那些“偶然”。

      “你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顾昭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因为,”他低声说,“我怕吓到你。”

      “现在呢?”江停云问,“现在不怕了?”

      顾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现在,”他说,“我怕再不来找你,你就要把我忘了。”

      咖啡馆里,爵士乐依旧舒缓地流淌。窗外的阳光洒在桌面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停云看着顾昭,看着他那张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真诚的脸,心里的那道防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他想起沈晏辞说过的话:“有些人,值得你为他走出舒适区。”

      也许——顾昭就是那个人。

      “我没有忘。”他听到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一直记得。”

      顾昭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像是深潭中投入了一颗星子,漾开温柔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将江停云放在桌上的、微微发凉的指尖,笼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温暖,干燥,有力。

      江停云没有抽回手。

      窗外的阳光正好,咖啡馆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和一种——温暖的、带着甜味的、属于冬天的氛围。

      他不知道,这温暖是真实的,还是他想象出来的。

      他只知道,此刻,他不想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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