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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落时分与纠缠不休   沈晏辞 ...

  •   沈晏辞到得很早。

      “且停”书店咖啡角是他们常来的地方,位于一条闹中取静的梧桐小巷深处,书店老板是个熟识的旧友,总给他们留那个靠窗能看到庭院里老槐树的位置。沈晏辞点了杯拿铁,多糖,坐在惯常的位置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窗外是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木质地板上,光影斑驳。他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明天——不,现在是今天——的见面。陈凛那句“我想见你”像一句咒语,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了整整一夜,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在害怕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害怕陈凛的步步紧逼,害怕自己再次退缩,害怕这场纠缠最终会走向他们都不愿看到的结局。又或者,他真正害怕的,是那个在陈凛眼中看到的、让他心悸的偏执——那太浓烈了,浓烈到让他本能地想要逃。

      可他还是来了。

      沈晏辞抿了口拿铁,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稍稍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他抬眼看向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冬日的天空下伸展成沉默的剪影。

      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转过头。

      陈凛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身影他一万次也不会认错。陈凛显然也立刻看到了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周身带着一股冬日的寒气,混合着他身上惯有的、冷冽的气息。

      他走到沈晏辞面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幽深得看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某种被压抑太久的暗流。

      沈晏辞微微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来了?坐。”

      陈凛没有坐。他盯着沈晏辞看了几秒,然后,在沈晏辞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

      他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沈晏辞两侧的椅背上,将他整个人困在小小的角落和自己的身体之间。距离骤然拉近,近到沈晏辞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微蹙的眉心,以及左眼下方那颗泪痣,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

      “陈凛,你——”沈晏辞下意识向后缩,后背却已经抵住了椅背。

      “这半个月,”陈凛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你躲得开心吗?”

      沈晏辞心里一紧,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他扯了扯嘴角,试图用惯常的温和掩饰心跳的失序:“我躲什么?阿拉不是蛮好各,各忙各的。(我不是挺好的,各忙各的)”

      苏州话的软糯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这是他下意识的防御机制——用最熟悉的腔调,筑起一道温软的墙。

      陈凛却不为所动。他俯得更低了些,那双幽暗的眼睛直直地望进沈晏辞的眼底,仿佛要将他所有的伪装都剥离开来。

      “你别想再躲。”

      一字一顿,清晰有力,像是某种宣告,又像是某种誓言。

      沈晏辞的呼吸微微一滞。

      陈凛看着他,继续说道,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力度:“我给了你半个月。半个月,够你冷静了。够你想清楚了。够你——够你做好心理准备面对我了。”

      “我——”

      “你让我想清楚。”陈凛打断他,唇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我想了。这半个月,我每天都在想。想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想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想那天晚上我是不是太急了,是不是吓到你了。”

      沈晏辞沉默了,心跳却越来越快。

      “我想不清楚。”陈凛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和挫败,“我他妈想不清楚。我以前做任何决定,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唯独对你——”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暗流越发汹涌。

      “但我唯一清楚的是,”他盯着沈晏辞,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想让你躲开。这半个月,你不联系我,不见我,我以为我能冷静,能想明白。结果呢?我他妈更乱了。工作的时候想你,不工作的时候更想你。看到什么都会想到你,听到什么都会想到你。沈晏辞,你告诉我,这叫什么事?”

      沈晏辞的指尖微微发颤。他垂下眼睫,不敢再看那双过于灼热的眼睛,只觉得心里的防线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

      “陈凛……”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倷弄弄清爽伐,吾伲(你搞搞清楚,我们)——”

      “我们什么?”陈凛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他的额头,“朋友?搭档?合作者?沈晏辞,你摸着良心说,我们之间,真的只是这些?”

      沈晏辞说不出话。

      是啊,真的只是这些吗?

      如果不只是这些,又是什么?

      他写过那么多动人的爱情,剖析过那么多复杂的情感,却在这一刻,发现自己无法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

      陈凛看着他沉默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抿紧的唇线,心里的那股焦躁和渴望几乎要冲破胸腔。他知道沈晏辞在害怕,在犹豫,在权衡。他也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在任何人看来都过于咄咄逼人,过于——偏执。

      可他控制不住。

      从大学合作开始,沈晏辞就像一道光,照进了他那个冰冷而秩序井然的世界。他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界限感、所有的“高岭之花”人设,在沈晏辞面前都形同虚设。他想靠近他,想独占他,想让那双总是温和包容的眼睛,只看着自己一个人。

      这种念头太强烈了,强烈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觉得可怕。可它就在那里,生根发芽,无法拔除。

      “沈晏辞,”他低声说,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近乎祈求的意味,“你别躲了。行不行?”

      沈晏辞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此刻褪去了往日的锐利和冷淡,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却执着得可怕的光芒。像是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绿洲,即使知道前方可能是海市蜃楼,也依然不愿放弃。

      沈晏辞心里那根紧绷了半个月的弦,忽然就松了。

      他想起自己递出的那根橄榄枝,想起自己那句“好,我等你”。他想起自己在这半个月里无数次点开和陈凛的聊天框,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收到礼物时复杂的心绪。

      他想逃,可陈凛不让他逃。

      他犹豫,可陈凛比他坚定。

      他害怕,可陈凛——陈凛用这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告诉他:别怕,有我在。

      “陈凛,”他轻声开口,苏州话的软糯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倷哪能介烦咯。(你怎么这么烦)”

      陈凛一愣,随即眼睛微微亮了起来。他太了解沈晏辞了,这句话,不是拒绝,而是——投降。

      “烦你也得受着。”他低声说,撑在椅背上的手缓缓收回,却转而握住了沈晏辞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凉,却在触碰到沈晏辞温热的肌肤时,轻轻一颤。

      沈晏辞没有抽回手。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光影温柔。

      “以后,”陈凛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像在许一个承诺,“不许再躲。有什么话,直接说。有什么怕的,我来扛。”

      沈晏辞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有些话,还是没有说出口。那句“我对你来说算什么”,沈晏辞依旧没有给出答案。陈凛也没有再追问。有些事,或许不需要一个明确的定义,只需要两个人,愿意继续走下去。

      哪怕前路未卜,哪怕纠缠不休。

      但至少此刻,月光落下来了,落在相握的手上,落在彼此微乱的呼吸里,落在那个终于不再躲闪的、温柔的对视中。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江停云的公寓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江停云坐在画室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周围散落着无数张揉皱的画纸。每一张上都是同一个轮廓——修长的身形,挺拔的肩线,模糊却执着的存在感。可没有一张有脸。

      他画不出来。

      从那晚与顾昭的晚餐之后,他像是被施了某种魔咒,脑海里全是那个人的身影。顾昭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反复在他脑海中播放,清晰得像电影慢镜头。可当他试图将这些画面落在画布上时,却什么都抓不住。

      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他画不出。那个温柔得近乎完美的笑容,他画不出。那种让他心悸的、被牵引的感觉,他更是无法用任何线条和色彩表达。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勾勒那个熟悉的身形轮廓,却始终无法赋予它灵魂。

      这种挫败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那天晚餐之后,顾昭没有再来找他。没有信息,没有电话,没有任何形式的联系。仿佛那场雪夜的相遇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人就消失了。

      可江停云知道那不是梦。他还记得顾昭的声音,记得他递菜单时修长的手指,记得他说的“下次你请”,记得他站在餐厅门口,微笑着说的“下次见,停云”。

      下次见。

      什么时候?

      江停云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还是在恐惧。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心里的空洞不仅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大。那个被短暂填充的缺口,在顾昭消失后,变得更加空旷,更加难以忍受。

      他拿出手机,翻到沈晏辞的聊天框。上次联系还是几天前,晏辞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他说不去了,在家赶稿。晏辞没多问,只是说“好,照顾好自己”。

      他想告诉晏辞关于顾昭的事。想问问晏辞,他是不是疯了,是不是产生了幻觉,是不是像那些他听说过的人一样,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想象。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他害怕。害怕晏辞会用那种担忧的眼神看着他,害怕晏辞会建议他去看陈医生(他确实去了,但似乎没什么用),害怕晏辞会——会告诉他,顾昭不存在。

      不,顾昭存在。

      他见过他三次。不,四次。超市一次,学校画室一次,温泉一次,咖啡馆一次。他记得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名字。他甚至查过那本杂志,那期杂志确实存在,顾昭确实是那场展览的特邀模特。他存在的痕迹,是真实的,是可以被验证的。

      可为什么,他消失了?

      江停云从地板上爬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他想起那个雪夜,顾昭撑着伞,将他护在伞下的画面。伞面微微倾斜,将他笼罩在一片干燥而安全的空间里。

      他想再见他。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需要再见他一次。确认他不是幻觉,确认那晚的晚餐真实发生过,确认——确认他心里那越来越大的空洞,还有被填满的可能。

      可他要怎么找?他没有顾昭的联系方式,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出现在什么地方。他们所有的相遇,都是偶然。不,是命运。或者说,是顾昭在掌控。

      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骤然照亮了他混乱的意识。

      顾昭,似乎总是知道他会出现在哪里。

      超市的那次,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去那家超市——只是因为习惯。学校的那次,他是被李教授叫去的。温泉的那次,是晏辞提议的。咖啡馆的那次,是他临时起意。

      可每一次,顾昭都在。

      不是他在找顾昭,是顾昭在找他。

      这个认知让江停云脊背发凉,却又心跳加速。

      如果顾昭在找他,那他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再出现?

      江停云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很久,终于打开浏览器,输入了那个名字。

      顾昭。

      搜索结果不多。有几条是那场展览的报道,有顾昭的名字和照片。有一条是某个时尚杂志的线上专访,顾昭作为特邀模特,谈了一些关于摄影和艺术的理解。还有几条是社交平台上的偶遇贴,有人po出在某处看到顾昭的照片,评论里一片赞叹“好帅”“气质绝了”。

      都是真实的。

      不是他的臆想。

      可那些偶遇贴,时间都停留在两个月前。最近的,没有。

      顾昭像是消失了一样。

      江停云盯着屏幕,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的冲动。

      他想找到他。

      不是等待下一次“偶然”相遇,而是主动地、明确地,找到他。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江停云,一个社交恐惧到极致的人,一个恨不得缩在自己的壳里永远不出来的人,竟然想要主动去找一个人?

      可那个空洞,太大了。大到他无法忽视,无法自欺欺人。

      他放下手机,走回画室,站到那幅始终没有完成的画作前。巨大的画布上,那个修长的人形轮廓依旧清晰,却依旧没有脸。

      江停云拿起一支画笔,蘸了蘸调色盘上他反复调配却始终不满意的肤色颜料。他闭上眼,回想顾昭的面容——那深刻的轮廓,那沉静的眼,那温柔的笑。

      然后,他睁开眼,落下了第一笔。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

      与此同时,陈凛的车上,沈晏辞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陈凛开车,神情比来时轻松了许多,甚至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送你回家?”陈凛问。

      “嗯。”

      “晚上吃什么?”

      沈晏辞转头看他,微微挑眉:“刚刚不是吃过了?”

      “那是下午茶。”陈凛理直气壮,“晚上是晚上。”

      沈晏辞失笑,那点残存的拧巴和不安,在这理所当然的语气里悄然消散。他靠在椅背上,放松了身体,声音里带着苏州人特有的软糯:

      “随便你。不过我要吃甜的。”

      陈凛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些许:“知道。你除了甜还能吃啥?”

      “辣也能吃一点点的好吧。”沈晏辞反驳,语气却没什么力度。

      “哦?上次吃重庆火锅谁被辣得灌了一整壶酸梅汤?”

      “……”

      沈晏辞决定不接话,转头看向窗外。陈凛也没再追问,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两个多月来压在两人心头的那层隔阂,终于开始松动。

      而城市的另一端,江停云的画笔,正在画布上勾勒出第一笔眉眼。

      雪夜咖啡馆的邀约,终究只是序章。

      真正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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