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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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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日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这是离文肆在将医域的第一年,也是今年最后一个月。
因为前天的医考未通过,她又被罚抄了医书。
“抄不完不准吃饭……”女舍外的几名女子笑着经过,嘴里模仿者夫子的语气。
这一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这些声音,刚开始听到的时候,心跳会莫名加快,她曾经一度想动手让他们住嘴,却也只是敢怒不敢言。西北域的人身形高大,无论男女,离文肆虽身形高挑,和那些人比起来还是矮半个头。
她如今再听到这些内心毫无波澜——也算是个进步吧,离文肆自嘲道。
自从来了西北域,她经常挨饿。倒也不全是因为抄书,是这里的里差比南域延迟了一个时辰,所以散学散得晚,于是她便落下了胃病。
离文肆感到胃部一抽一抽地疼,双眼哭得红肿,两眼无神。
“诶,”江芷推门进来,把信递到她面前,“你家里又来信了。”
她看见一丝希望,伸手刚要接,江芷便将手收了回去,她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刻意提高了音量:“这上月刚挨了罚,怎么这月又要罚抄了?”
那扇虚掩的门慢慢被推开,又走来几名女子凑热闹。
其中一人说:“医书就这么难学啊?怎么就你整天挨罚?”说罢一群人哄堂大笑。
“哟,你娘又给你寄信了?”
“何止有信啊?还有吃的呢!”有人将一个包裹拿过来。
离文肆没有说话,起身去拿包裹。
江芷又先她一步拿起来,上下打量着那个被素布包得紧紧的盒子。
因为太久没吃饭,她的嘴唇和脸色都有些发白。离文肆死死盯住她们,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放下。”
江芷装作没听到的样子,带着一帮人用剪刀划开包裹。外面那层布料,是离文肆从小用到大的薄衾。
“给我!”离文肆扑过去。
然而那些人抱着包裹就跑出了女舍,外边的男子闻声寻来,在包裹旁边围成一圈。
离文肆拼命追过去,心跳越发快——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来了这个地方,她就被这些世家子弟欺负,男的女的都一样……
“你们逼我的。”她抽出短刀就朝他们刺过去,然而下一秒,夫子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
“离文肆!给我住手!”夫子呵斥。
那帮人迅速将包裹丢到一旁,纷纷站好。
“平日里不务正业,逃学出去四处闲逛,这回胆子大了,敢拿刀指着人!”
“是他们抢了我的东西!”离文肆甚至没有叫一声“夫子”。
“你若是品学兼优,谁会看不起你?你要是把逃学的功夫放在行医上,何至于落得这般田地?要怪就怪你自己不思进取!你娘已经来信同意退学,过完这月,你不用来了!滚回南域去!”
夫子说完离去,四周的人有看笑话的,有捂着嘴笑的……江芷朝她走过来,递给她那封已经被拆开的信,蹲下来微笑着说:“等你娘来接你,你就能回家了,不用再在这里受罪。”
人群渐渐散去,留下阿娘寄来的包裹,里面是南域的果干和玉米饼。
离文肆哭着走过去,把包裹抱起来,快要喘不过气。
她恨死这些世家子弟了。
是不是人只要有权有钱,就能把别人像蝼蚁一样踩在脚底下?
在她看来是这样。
离文肆当然清楚父母送她来这里的理由——当医官能挣钱,能得到地位,将来受世人尊敬。
不学医,就会被唾弃了吗?
那么多条路,只有学医是最好的?
离文肆每天都能看见那些人的眼神,像看废物一样看自己。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气,多看一眼都恶心。
2
将医域的大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关上。
离文肆拿着行李,远远看见了马车。
她原先想着,阿娘看见自己的第一眼会是笑着的,可她没想到,那个亲切的面容透露着忧愁,眼里有无奈,和无措。
“你阿爹说要和离。”林辞的语气格外平淡。
离文肆一愣:“为何?因为我退学吗……”
她叹着气:“先上马车吧。”
林辞将行李放置妥当,又说道:“若是没有你阿爹,就我开那面铺哪能养活得起咱俩?”
“慢慢做大了,总能赚到钱吧?”
“你以为赚钱多容易?离远墨在官府整日早出晚归,还要看别人脸色行事。让你学医,现在吃苦总好过以后吃苦!等学出来便是条稳当路,你偏不干,唉……”
离文肆的心口像是被石头堵住了。
阿娘是最惯着她的,如今却泼了一桶冷水。
她本以为父母同意了退学,是终于能理解她了,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后果……
近些天林辞开的铺子还亏了不少钱,离远墨得知了更是一顿劈头盖脸地骂。可阿娘说得没错,要是没有他,娘俩的钱顶多算是能生存,跟现在的生活根本没法比。
“他将此事告诉你阿奶,我又是挨一顿骂,说同意我与离远墨和离,说他又不是找不到人成婚……”
离文肆在一旁默默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自己居然是一切的始作俑者。要是没有自己,一切都不会发生……
“和离就和离,反正我早就盼着你们和离。从小到大他就没怎么管过我,对你就跟那府上丫鬟一样,使唤来使唤去的!”
“那能如何?你娘我要是能挣钱,又怎会是这般待遇?”
林辞的声音中满是无奈:“话又说回来,这事也怪我,当初离远墨要送你来这么远的地方学医,我本就不同意,可家里我就做不了主……送你来这么远的地方,我也舍不得……回去之后干脆就像你说的,咱俩接着开铺子,也能挣钱。”
离文肆从小就没离开过阿娘,连林辞自己都说,她们的关系不像母女,倒像是姊妹。
“真的?”
“臭丫头,你还真想着跟我开铺子?大好的年华,别总跟我泡在面铺里。”
“开面铺怎么了?就你的手艺,肯定还能做大,到时候再多开几家,说不定江湖上都有咱的铺子。”
林辞笑出来:“你可真敢想……”
离文肆也跟着一块笑了。
说实话,这个家里要是没有阿娘,她该怎么活。
马车里的笑声渐渐归于平静,离文肆又开口:“真的要和离?”
林辞长叹一口气:“如今江湖不太平,若真的和离,别说是钱,或许连命都难保。”
离文肆不解:“江湖出事了?”
3
时过半月,二人总算到了离府。
看见这扇门,离文肆觉得格外亲切。然而看到离远墨那张脸之后,她觉得一切又变得陌生了。
他正摆弄着一盆兰花,头也没抬。
两人谁也没提和离的事,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在离文肆的记忆里,从小到大看父母吵过十几次架,其中闹得最凶的几回,也曾提过和离。那些场景历历在目,至今回想起来还觉得可怕。
看见离远墨的反应,离文肆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变得陌生了。
“不想学就不学了,”她听见阿爹这句话,虽然是她想听到的,但莫名觉得有些奇怪,“在府上待着便罢,想出去瞎逛就瞎逛,反正我这俸禄还养得起你,等哪日我死了,也能给你留些钱……”
这话听着,比直接骂她还来得难听。
离远墨已然放弃她了,她听得出来。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一无是处吗?”离文肆真想问出来。
林辞面露难色:“你这是什么话?女儿哪有这么差?”
离远墨突然爆发:“还不是你教出来的!天天被你惯得,不想学了便退学,将来还能成什么大事!跟你一样天天在外头卖面?如今生逢乱世,就连官府也得提着脑袋做事,你们两个女人又能干出什么来……”
林辞的眼眶红了,没有还口,带着离文肆就进了屋。
离文肆也跟着阿娘一起哭:“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退学了……”
林辞愣住了,她像是一个被触发的机关:“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事已至此,你还想回去不成?”
离文肆被她突如其来的话猛地一击——难道阿娘也不想自己回来吗?
屋外,离远墨的骂声还没有停止,她看着阿娘在自己面前一顿哭诉,瞬间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
“阿娘,江湖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一晚,她看着阿娘哭着走出了房门……关于江湖的事,林辞依旧没有多说。
阿娘过去总和离文肆说,她与阿爹之间的争吵大多数都是因为文肆,这一点,离文肆在今日看得清清楚楚。
“我就不该被生下来。”她这么想着。
那一刻她只想逃离——无论这个家从前有多和睦。
阿娘从来不让她单独一个人出门,她便趁他们都睡了才偷偷跑出来。
离文肆从小怕黑,今夜不知道怎么了,这么黑的天,迈着步子就走出来了,心里没有一丝胆怯。
南域的冬天不比北域冷,可那股寒风袭来,她反倒觉得比在将医域的风还要刺骨。
只是有些奇怪,离府位于江湖上最热闹的都城,往日这个时辰街上全是人,今日居然一个人都没有,各铺子也早早关了门。
她就这样一直走着,直到听见身后多了一个不和谐的脚步声。
或许是过去所经历的足以让她连死都不怕,离文肆居然没有任何的恐惧。
她从小到大都喜欢到处乱逛,离远墨又是司徒,她更是对江湖路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离文肆凭着这些年的记忆,反复绕了几条最复杂的路线,拐到一个胡同里藏了起来。
那脚步声渐渐接近,随后又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离文肆便打算从胡同另一侧穿出去,没想到数月没回来,那里竟成了死胡同……
这下她真的慌了神,再一回头,便是一个身穿斗篷的人捂住了她的嘴——
她掏出身上的短刀往后一刺,那人中了刀往后踉跄几步,连带着离文肆也往后倒。
这时胡同外传来一阵更加密集的脚步声——糟了,莫不是这人的帮手?
突然,一女子扯着嗓门跑过来:“木元宫在此,谁在作乱!”
话音一落,那人竟落荒而逃。
木元宫……
世人皆知,五大宫乃江湖之首,分别以五行命名为金、木、水、火、土五个元宫,对于百姓来说,这五宫如同神灵一般的存在,各司其职,共守江湖。
五宫里的人可是平日里见都见不到的大角色,许多人挤破脑袋要往宫里进,为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为受万人崇仰。正因如此,离文肆根本没想到自己这条衰命还能遇上。
女子的脸逐渐清晰地出现在离文肆面前:“姑娘快走。”
她没有选择回府,而是跟在那女子背后:“你是何人?”
东枝没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她:“莫非姑娘也要入宫?”
“原来你不是宫里的人?”
她摇摇头:“我是今日要入宫,方才不过是打着木宫的旗号方能救姑娘一命。不过姑娘既然不入宫,怎么大晚上的还敢出来?近日江湖可不太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