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牢狱之灾 ...
-
顾长渊手上的伤,由侍从重新包扎妥当。沈知薇立在一旁,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绪难平。他方才在宴席上为她动怒,甚至不惜自伤,那句“顾某的人,不容轻侮”言犹在耳,在她心湖投下巨石,涟漪阵阵。
“大人,您的手……”她终是没忍住,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如此的关怀顾长渊。
顾长渊抬眸,目光在她担忧的脸上停留一瞬,复又垂下,语气听不出情绪:“皮外伤,无碍。”他顿了顿,像是解释,又像是宣告,“你既在我身边,便无人可轻慢。”
沈知薇心尖一烫,垂首不语,室内烛火噼啪,气氛微妙而静谧。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次日清晨,天色未明,行辕外便传来喧哗之声,火把的光亮将黎明前的黑暗撕开一道口子。
“砰”的一声,房门被粗暴推开,江州按察使周奎领着大批兵士闯入,面色冷厉,目光直接锁定刚刚起身的沈知薇。
“将此女拿下!”周奎厉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
顾长渊瞬间起身,将沈知薇挡在身后,面沉如水:“周大人,这是何意?”
周奎亮出一纸公文,义正辞严:“顾大人,下官接到密报,并经查实,您身边此女沈氏,乃三年前被判处满门抄斩的罪臣沈括之女!其隐匿身份,潜伏钦差身侧,意图不轨!按律,当立即缉拿审问!”
来了!沈知薇心头一凛,知道孙怀仁等人狗急跳墙,使出了这最毒的一招。此举意在打乱顾长渊阵脚,逼他为了避嫌而退出江南乱局,甚至可能借此反咬一口。
顾长渊自然是不会让来人得逞,他将沈知薇护在身后,瞳孔骤缩,周身寒气迸发:“周奎!你敢!”
“顾大人,下官依法办事,请您勿要阻拦!否则,休怪下官不客气!”周奎有备而来,身后兵士刀剑半出鞘,寒光闪闪,看样子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沈知薇知道,此刻硬抗绝非上策。她轻轻拉了一下顾长渊的衣袖,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切勿冲动。他们既已发难,必有后手。”
她深吸一口气,从顾长渊身后走出,面色平静地看着周奎:“大人既说妾身是罪臣之女,可有实证?”
周奎冷笑:“你父沈括,画像尚在刑部存档!本官已派人核对,绝无错漏!更何况,当年经办此案的刘通判虽已死,但其同僚皆可指认!沈姑娘,还要狡辩吗?”
沈知薇心知身份之事无法抵赖,她也不再纠缠,只是淡淡道:“既如此,妾身随大人去便是。只是,望大人秉公执法,勿要屈打成招。”
她这般镇定,反倒让周奎有些意外,他冷哼一声:“带走!”
“我看谁敢!”顾长渊一步踏前,气势凛然,竟让那些兵士一时不敢上前。
沈知薇回头,深深望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恳求,更有一种无声的信任。她轻轻摇头,眼神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用口型道:“等我。”
最终,沈知薇被带走了,押入了江州府衙的大牢。
阴冷潮湿的牢房,散发着霉味和绝望的气息。沈知薇独自坐在干草堆上,环抱住膝盖,却没有丝毫慌乱。她早知道此行艰险,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猛烈。
她必须冷静,顾长渊需要时间应对,而她,也需要在这牢狱之中,找到反击的契机。
可显然他们不会给沈知薇足够的时间来应对,审讯很快开始,而主审的正是周奎和孙怀仁。
“沈氏,你隐匿罪臣之女身份,接近钦差,究竟有何图谋?是否欲行刺钦差,为你父报仇?”孙怀仁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问。
公堂内,沈知薇跪在冰冷的地上,腰板挺得笔直,她抬起苍白的脸,眼神却清亮:“孙大人,妾身若欲行刺,在江南随意一次混乱中便可动手,何须等到今日?妾身随钦差大人前来,只为查清江南灾情真相,并……寻访故人,求证旧事。”
“故人?什么故人?”周奎眯起眼,好奇的打量沈知薇。
“便是那位……已故的刘通判。”沈知薇缓缓道,目光坚定的紧盯着孙怀仁,“妾身想知道,刘通判在‘意外’溺亡之前,究竟查到了什么,又见了哪些‘京中来客’?”
孙怀仁脸色微变,强自镇定:“哼!刘通判之死已有定论,乃意外落水!你休要转移话题!”
沈知薇不再与他争辩,只是垂下眼,默默记下周奎与孙怀仁审讯时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漏洞百出的指控。
回到牢房,她开始有意无意地与负责送饭的、一个面相憨厚的老狱卒搭话。她不再提自己的案子,只是聊些家常,偶尔将自己那份本就粗粝的饭食分一些给对方,言语间透着不易察觉的脆弱与可怜。
几日下来,那老狱卒见她一个弱女子,举止有礼,不似奸恶之徒,渐渐放松了警惕,有时还会为沈知薇解答一些问题。
一日,沈知薇状似无意地叹息:“也不知父亲当年,是否也在这般地方受过苦……听闻那刘通判,死前似乎也关押过此处?”
老狱卒喝了点沈知薇省下的薄酒,话匣子打开了,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刘通判那人,哎,说起来也是……关进来没两天,人就没了。孙大人亲自来提审的,后来就说失足落水了……啧啧,那晚,我好像还听到些动静……”
沈知薇心头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什么动静?”
老狱卒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好像……有重物落水的声音,还有……孙大人身边那个护卫,好像半夜才从水牢那边回来,身上还带着腥气……”
水牢!孙怀仁的护卫!
这无疑是关键信息!刘通判绝非意外溺亡,很可能是被灭口!
沈知薇强压激动,又试探着问:“那刘通判关押期间,可留下什么东西?”
老狱卒挠挠头:“东西?都被收走了……哦,对了,他好像在那墙角,用指甲划拉过什么,当时没人在意……”
沈知薇立刻挪到老狱卒暗示的墙角,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摸索。果然,在斑驳潮湿的墙壁底部,她摸到了一些极其模糊、几乎被青苔覆盖的刻痕!
她用手指一点点拂去苔藓,借着从狭小窗口透进的一缕月光,勉强辨认出那是几个残缺不全、却触目惊心的血字——
“槐…京…驿…”
槐先生!京城!驿站!
这三个词,如同三道闪电,劈开了沈知薇脑中的迷雾!刘通判死前,用最后的力量,留下了指向幕后黑手的关键信息!“槐先生”在京城,而联络地点可能与某个驿站有关!
她必须将这个如此重要的消息传给顾长渊!
而此刻的行辕,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顾长渊将自己关在书房内,地上散落着被捏碎的笔杆。他面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沈知薇被带走时那决绝又信任的眼神,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
他动用了所有明里暗里的力量向周奎施压,但对方手握“铁证”,又有国舅在背后撑腰,一时竟难以撼动。他知道,对方这是在逼他妥协,逼他放弃追查。
“大人,”顾安悄无声息地出现,低声道,“查到了,孙怀仁昨夜秘密见了京中来的人,似乎是国舅府上的。”
顾长渊眼中寒光暴涨:“果然是他!”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每多等一刻,沈知薇在狱中就多一分危险!孙怀仁他们,很可能也会对她灭口!
是夜,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江州府衙大牢。顾长渊一身夜行衣,凭借高超的身手和对地形的判断,避开了所有巡逻守卫,精准地找到了关押沈知薇的牢房。
隔着冰冷的栅栏,他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心中猛地一抽。
“知薇。”他压低声音呼唤,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关切。
沈知薇猛地抬头,看到是他,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如同暗夜星辰。她几乎是扑到栅栏前,隔着栏杆,紧紧抓住他伸过来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
“我找到线索了!”沈知薇急切地,用气音在他耳边迅速说出了“槐京驿”三个字,以及老狱卒关于刘通判被灭口的供词。
顾长渊眸光锐利如刀,重重握了握她的手:“等我,必带你出去。”
他的承诺,简短而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知薇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关切,有决断,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坚定。她心中的恐惧和不安,竟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她用力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我信大人。”
黑暗中,两人双手交握,目光胶着,信任与某种更深的情感,在险恶的环境下迅速滋长,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