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忠良》遇晴野

10、心意初明

　　江南之事已了，后续的琐碎交接自有属官处理。顾长渊并未急于返京，而是在行辕又停留了两日。一来是稳定局势，二来，沈知薇在牢中虽未受刑，但阴寒之地终究伤身，需得休养。

　　夜色如水，庭院中桂花暗香浮动。顾长渊摒退左右，与沈知薇对坐于石桌旁。桌上温着一壶清酒，几碟精致小菜。

　　“奏折我已写好，”顾长渊为她斟了半杯酒，声音平和，“江南案，罪责定于孙怀仁、周奎等人。至于国舅……暂且按下不表。”

　　沈知薇端起酒杯，指尖微凉。她明白他的顾虑，国舅势大，又有太后庇护，若无万全准备，贸然弹劾，恐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大人思虑周全。”她轻声道，“能查到这一步，已属不易。至少，父亲的冤情，已现曙光。”

　　顾长渊看着她月光下清丽的侧脸，她总是这样，聪慧又懂事，从不让他为难。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回京之后，你有何打算？”

　　沈知薇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打算？她一个罪臣之女，妾室身份，又能有何打算？无非是继续依附于他，在深宅后院中，等待渺茫的翻案机会。

　　她垂下眼睫，掩住眸底一丝苦涩：“但凭大人安排。”

　　顾长渊凝视着她，目光深邃。这几月的朝夕相处，生死与共，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坚韧聪慧，早已不知不觉刻入他心底。起初救她，确是念及师恩，存了庇护之心。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份心思变了质。看到她遇险，他会心惊；看到她被辱，他会震怒；看到她身陷囹圄，他方寸大乱。

　　“知薇，”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比月色更温柔几分，“起初护你，是为报沈师当年提点之恩。”

　　沈知薇心口微涩，果然……只是恩情，却听他继续道，语速缓慢而清晰：“但如今……”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伸手，越过石桌，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薄茧，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沈知薇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撞入他幽深如潭的眼眸中。那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而炙热的情感。

　　“但如今，我想护着你，只是为你。”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为你沈知薇。”

　　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不是出于责任与怜悯。仅仅因为，她是她。

　　沈知薇的眼泪，在这一瞬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前世的孤苦惨死，今生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委屈、隐忍、挣扎，仿佛都在他这一句“为你”之中，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没有抽回手，反而用力回握住他，仿佛抓住了生命中唯一的浮木。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灼烫惊人。

　　顾长渊看着她汹涌的泪水，心中一疼，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另一只手，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轻柔地替她拭去眼泪。
　　“别哭。”他低声道，语气带着罕见的无措。沈知薇却哭得更凶了，仿佛要将两世的委屈都哭尽。她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了可以依靠、可以信任的臂膀，顾长渊叹了口气，终是忍不住，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她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静谧与温柔之中。桂香愈浓，沁人心脾。许久，沈知薇的哭声渐止，只剩下轻微的抽噎。她在他怀中抬起头，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

　　“顾长渊，”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会帮你，无论如何，我会陪你到底。”不仅是复仇，不仅是报恩，更是为了眼前这个，将她真正放在心上的男人。

　　顾长渊低头看着她，眼中漾开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手臂收得更紧。
　　“好。”一字承诺，重逾千斤。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恩主与罪女，不再是合作同盟，而是真正心意相通、休戚与共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