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风又止》皎皎灯月

8、陆世清 “赏个脸呗

　　廖国歆也关注我了。
　　我几乎是在看见单志霖被关注后，火速查阅自己的粉丝，结果在最底下发现了黑猫头像。

　　廖国歆早在几年前就关注我的社交账号了，对此我浑然不知。

　　那时我还没有发过自己的照片，他又是怎么认出我来的，还是单纯喜欢我的画？
　　我不清楚答案，但我突然想到，当初在医院门诊，他也是仅凭一眼就认出戴口罩的我。

　　我盯着那个回关的按钮，迟迟没有下手，直至看得头晕目眩，也没有退出或回关。
　　我就这样木呆呆地看着：“所以你关注我多久了……”

　　“什么？”

　　我回神，退出软件，敷衍道：“是他。我刚才说，你这个假期要在这边住多久？”

　　单志霖为我话题的转变之速呆愣两秒，随即，他灌下碗里的甜沫：“本来我计划在这边玩三天，后天就离开。但昨天我接到朋友的消息，不久前，我大学舍友小景出车祸了，现在人就在医院躺着呢。我俩感情不错，他家就在这里，离得不远，怎么也得提礼去看看。”

　　我深以为然。朋友受伤，要是离得远问候两句也就罢了，隔这么近，理应得去看看。

　　咽下最后一口饭，单志霖把碗和筷子搁桌上，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上。我见他忽然愁眉不展，想开口问问，谁知还没张嘴，他垂盯空碟空碗的眼，倏然撩起，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
　　当时我还有一口汤没喝，这冷不丁的，我被他看得发怵，手里端着的汤也抬不起来了。

　　“做什么这样看着我，我难道比这家锅贴更像锅贴吗？”

　　单志霖被我的话逗得笑了笑，随即，他摇头，似有千万愁绪般叹了口气。他坐直身子，嘴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怎么说呢。有点儿遗憾，也不能说是遗憾，但就是比较可惜。”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我没再拿眼看他，手里终于算是有了点儿力气，端起那碗甜沫底子，干完为敬。

　　“哥，”趁我喝汤时，单志霖整理整理语言，喊了我一声，“你答应我蹭饭是真的吗？”

　　我狐疑而视：“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要是来的话，我肯定要随时欢迎。”

　　单志霖如释重负：“那我就放心了。其实，我主要是舍不得你。”

　　这话听得奇怪，但我没有往别处多想，甚至扬起笑，故意道：“舍不得我什么？”
　　我垂眼，扫视一圈饭桌，“是舍不得我的厨艺，还是舍不得我的人呢？”

　　单志霖的面色渐趋淡粉，到底是个厚脸皮，既要又要：“都舍不得。”

　　我不以为然：“少把话说得那么好听，我看你就是馋我昨天留你的那顿饭吧。”

　　像是被我戳穿真相，单志霖没否认，笑容倒是比春花还灿烂。

　　见状，有种不知名的心绪将我拧住。单志霖的不置可否让我受到了欺骗，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我下意识想排斥他。尽管与这种阳光型的孩子相处，我的愁苦被一扫而空，可他不是我的所有物，他是太阳，是东升西落的太阳，每每太阳归于山际时，漫长黑夜便会到来。
　　这种类似于过山车的感觉，我很讨厌。我自始至终追求的都是一份平稳。

　　单志霖争辩：“但哥做的饭的确要好吃很多。”

　　“是吗，”我还是忍不住逗他，“比这儿好吃？”

　　“当然，这里不如你做的——哎呦！”

　　我举起筷子敲向他的脑门，目光速掠周边的顾客：“别砸人家老板的买卖，小心轰出去。”

　　单志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轰吧，反正我们都吃完了。哥，一会儿去老城区逛逛？”

　　昨晚没睡，如今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终究是没有拂去单志霖的面子。
　　而等我们再回到熟悉的五四广场时，已将近下午五点，湛蓝的天也愈发变得黄澄澄。

　　我手里拎着没吃完的小吃，捎着未开封的奶茶，二话不说，就把奶茶塞给单志霖。
　　单志霖这家伙，我该怎么说他呢，跟大马猴转世似的，领着我上蹿下跳。明明单志雯希望我给她弟弟当导游，如今倒好，我俩身份颠倒，单志霖恨不得把他没见过的通通介绍给我。
　　整日，我的身体被严重透支，头脑却十分亢奋。如果一杯奶茶下肚，怕是今晚又要再搞通宵，如此便进入死循环。我可不想让自己陷入恶性循环里，我必须得强制自己去休息了。

　　“那我收下了。”单志霖接过，正巧身后就是五四广场的中心雕塑，他掏出手机，找到合适的机角，邀请道，“哥，临别前拍照照片吧，我得给我姐炫耀炫耀，我和我男神合影了。”

　　我失笑，真是什么人都能当男神了，我又不是什么顶流明显，哪里值得炫耀。
　　但正因为无足轻重，我没有拒绝单志霖，他热情奔放，我实在不好意思再临别前泼冷水。

　　镜头里，许是角度的问题，我看着要比单志霖高一些，明明我们有着相同的个子。

　　“走了。”单志霖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朝我摆摆手。

　　我挥手：“路上慢点儿。”

　　“知道，”他俏皮地回首，笑道，“我又不开车，地铁也慢不了。”

　　我笑而不语，凝望这道逐渐远行的背影许久，直到人彻底消失，我才收回目光。

　　而正当我要沿着曾经走过的路回家时，我听见有人叫我。
　　这道声音有些耳熟，但我并不熟悉，甚至寻找半天，也没有寻到声音的源头。

　　此时，天将昏暗，街道上依旧游人如织。我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环视一番，便要离开。

　　突然，有个人堵在我的身前。
　　他的个子不高，比我矮半头，身着干练清爽的牛仔套装，顶着一头栗子色卷发。

　　纵然我与他不熟，也只有过一面之缘，但我忘不掉他的模样，以及他现在的身份。

　　“你果然就是须见山。”陆世清的话里听不出喜怒哀乐。

　　这话说得平白让人疑惑。我的确是叫须见山，从未改名换姓。而自那日医院分离，廖国歆是否与他说过我们曾经的关系，我不清楚，但名字这方面，我想，廖国歆总得告诉他吧。
　　但依现在陆世清的架势，廖国歆好像并未对他介绍我，抑或是隐瞒了什么事情。

　　我冷淡地颔首，没应答。
　　而瞧对方的态度，我总以为陆世清是过来挑事儿的，秉着幸福者退让的原则，后退一步。

　　我的举动被陆世清收进眼底，他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你不太喜欢我。对我有敌意？”

　　我不置可否，把话题绕到廖国歆身上：“廖国歆应该跟你讲过我。”

　　岂料陆世清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关于你，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他也从来没有说过。”

　　我不禁惊愕：“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仅凭在医院门口那一声吗？”

　　陆世清否认，如实说来：“不是，当时我没听清。但我见过你的名字，今天也确认了。”

　　……那你这个确认的方法还是蛮刺激的。

　　接下来，我有过片刻的拘谨，脑海中浮现出各种狗血剧，使我不得不幻想，此次陆世清找到我，是否我们也会扮演其中的桥段，比如某些因雌竞而互殴的不健康影视作品。
　　尽管这种观念放在我与陆世清间并不适用，尽管我确实与廖国歆有过一段感情，也早在几年前狼狈分手，现在我把他从我的黑名单里拉了回来，却再没有联系过。

　　爱是爱，爱到插足别人的感情，那可就不叫爱。
　　那是病。

　　“那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许是看出我的不安，陆世清哼笑两声，懒散地打着哈欠，嘴里含糊道：“我和你中间就隔着个廖国歆，我能有什么事情啊，就是碰见你几次了，又找你约过稿，叫叫你呗。”

　　果然是他。
　　我原本不打算与他没话硬聊，欲要脱身离开，哪里迫不得已，再次正视：“为什么？”

　　陆世清对我的疑惑感到疑惑：“什么为什么？”

　　“你明明知道画师是我，明明猜得出我和廖国歆的关系，为什么还要找我来约稿？”
　　你是想挑衅我吗。这话我没有说出口，无论是对我，还是对陆世清，都不太礼貌。

　　“你和廖国歆是什么关系？”陆世清似笑非笑道。

　　我哑然。刚才，我光顾着发泄自己的情绪了，完全忘记陆世清并未提起我和廖国歆的关系如何，他好像在故意给我下套，既然无法从廖国歆那里套取信息，那就从我这里获取。
　　我略有慌乱：“……只是闹僵的朋友。”

　　“是吗。”陆世清没再追问，后半句说得倒是坚定：“但是这幅画，它只能由你来画。”

　　我捉摸不透他的意思：“所以这幅画，你是个人收藏，还是要把它送给廖国歆？”

　　陆世清不假思索：“这是我给廖国歆的礼物。”

　　忽然，听到这句话，我竟是忍不住笑了出来。面对陆世清拧眉不语的神情，我想到那晚关注我的账号，友谊提醒他：“你知道吗，廖国歆会识别我的画风。你说你给他的礼物，是从他……闹僵的朋友手上得来的，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是故意的吧，觉得你想让他难堪。”

　　“他不会觉得难堪。”陆世清未曾有我想象的慌乱，这似乎是他早就已经拟定好的谱。

　　此话一出，我很想问他一句，凭什么，凭什么你会如此认为。你这么了解廖国歆吗？
　　我没有说出这种话，相比而言，我与廖国歆在一起的时间，还没有他们的余数多，这样的话说出口，简直让人笑掉大牙，我就是在自取其辱。但这番比较下，我已没耐心继续交流。

　　趁廖国歆还没有来前，我提出离开：“稿我会尽快赶。既然没有什么事情，不叨扰了。”

　　还未等我转身，陆世清便已疾步到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不白见你，邀你吃饭的。”

　　我一愣，心道这是廖国歆的主意，惶惶左顾右盼。无数人影从我眼前掠过，却都是些枯枝败叶，没有一朵鲜艳的花，没有一朵像廖国歆的眼睛似的，那样粉面灼灼的桃花。

　　“廖国歆没有跟来，”见我心神不宁，巡视一圈，陆世清望穿我的心思，“他在家里忙着给我做饭呢，我是闲着出来找朋友，回家的路上才看见你的。赏个脸呗，他前男友。”

　　我愕然地瞪向他：“你……”

　　陆世清露出孩子般的微笑，他耸耸肩，肩上驮着得意：“我猜的，嗯，也猜对了。”

　　我有种被欺骗的愤怒，我肯定道：“廖国歆跟你提过我。”

　　“没有，”陆世清坦坦荡荡，面容的镇定做不得假，“廖国歆从未和我提过你。只是我们开始谈恋爱的时候，他明确告诉过我，有过一段难以忘怀的感情。你知道吗，他看你和看别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如果眼睛能吃人的话，每次偶遇你，他看你的眼睛，都恨不得黏住你，把你给活吞入腹。有时候我觉得他恨你，尽管碍于我，他有意遮掩，但其实，他好像更爱你。”

　　车辆纵横交错，街道人来人往，我的眼神随着陆世清的话而摇摆不定，神思也随之游离在外。如此，身份被揭穿，我倒可以去廖国歆家中做客，可就因为被揭穿的身份，我又该以什么身份去这场饭局，单是朋友吗，陆世清的话早已戳穿这层谎言，以至于我根本无所适从。

　　我拒绝他的邀请。
　　他却拿出手机，拨通了了廖国歆的电话。

　　“喂，亲爱的。”陆世清抓住将要逃跑的我，目不转睛，“我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你猜猜我在路上碰见谁了，你的老朋友。对，就是当初在医院那儿碰见的，我让他来家里吃饭了。”

　　“……”我心生愤懑地想要甩开，可陆世清竟是外放声音，廖国歆的挽留让我脚底粘粘。

　　陆世清气定神闲地挂断电话，松开我的手腕：“他准备了三人的饭量，你不去就是浪费。”

　　对我邀现男友的前男友回现男友的家里吃饭这件事情，陆世清表现得很执着，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这般执着，看向他的眼里多出一份探究。陆世清问心无愧，任由我肆意打量，眸子里的平静不似作假，比我看见的都真。而最终，这种沉默的纠缠不清，还是让我无奈答应。

　　自地铁站而出，我跟着陆世清，向小麦岛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我们于彼此而言，都是陌生人，各走各的，只是目的地相同罢了。

　　期间，我总是无意识地瞄向陆世清。他走路有看手机的习惯，从出站到现在，上扬的嘴角就没有被拉下来过。他懒得打字，说话声音又轻，我就是生出八卦的心，也听不清内容。

　　估计是对廖国歆说的吧，我思来想去，只念着这么个人。
　　但记忆里，廖国歆从不一心两用，若是在做饭，他不会和别人频繁地聊天的。

　　“……”我心中五味杂陈，不由自主地说了句，“走路的时候不要看手机，容易出问题。”

　　陆世清朝我投来莫名其妙的一瞥，我甚至能读出他嫌我多管闲事。

　　“我的人生还不至于总是围着廖国歆转，”他无遮无掩，“他很好，但别人也不差。”

　　我一时间没理解他的意思，他便已收起手机，沿着西北门，领我回到廖国歆的住处。

　　“回来了？”
　　开门的自然是廖国歆，他穿戴围裙，与我四目相对之际，肉眼可见地愣了愣，“快进。”

　　我裹足不前，地面上没有多余的拖鞋，而我的鞋虽不脏，但与地板相较，还是惨不忍睹。

　　“不需要换鞋，”廖国歆看出我的顾虑，扬着笑，招待我入门，“也不是什么干净地方。”

　　既如此，我总不能赤着脚，或是因为没有一双属于自己的拖鞋，而原路折回。我顺着廖国歆的意思进门，在经过他身前时，微微侧首，我见那双镜片下的双眼，果真如陆世清所言。
　　桃花属妖。
　　不知怎的，我脑子里忽然蹦出这句话，惊得我瞬间收回视线，匆匆躲闪。

　　来到陌生的环境里，我习惯性打量。和我想象中的模样相仿，客厅宽敞、亮洁，夕阳的余晖透过干洁的窗子，洒落在胡桃木的地砖上，映射出幽幽光泽。家具不多，放眼看去，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基本物件不缺，大多数色泽偏暗，像古董，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汁。
　　我顾盼流连，每个角落都没有放过。尤其是贴有米色墙纸的墙壁，上面裱着许多龙飞凤舞的书法，各式各样的字体，看的人眼花缭乱，神魂就要被那一撇一捺给勾得没了影儿。

　　直至我注意到堆积的绿植旁的一副挂画，那神游的灵魂，才得意归窍。

　　那幅画中的主人公是一只端坐在草丛里的绿眼黑猫。
　　我认得它，它是廖国歆的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