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清浅》一两明月

28、第 28 章 记忆

　　这个小插曲之后，大家又热闹了一阵。
　　顾君诚坐下后，感觉酒意开始上涌，头有些发沉。
　　他强撑着，直到庆功宴临近尾声。

　　散场时，已是深夜。
　　大家互相道别，三三两两地离开。
　　林清佳虽然也有些头晕，但意识还算清醒。
　　她看到顾君诚一个人站在餐厅门口，身形有些摇晃，似乎在等车。
　　她走过去：“你没事吧？怎么回去？”
　　顾君诚转过头，眼神有些涣散，反应慢了几拍：“没，没事。我叫了车。”

　　林清佳看他这样子，显然醉得不轻。
　　她拿出手机查看，这个时间叫车并不容易，还要等很久。
　　她想起顾君诚的家离这里并不近，让他这样一个人醉醺醺地回去，实在不放心。
　　“别叫车了。”她做出决定，“附近有家合作的酒店，我开个房间，你今晚先在那边休息吧。”
　　顾君诚似乎想拒绝，但头晕得厉害，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清佳扶住他的胳膊，他比看起来要沉，大半重量靠在她身上。她艰难地支撑着他，走到不远处的酒店，用身份证开了一间大床房。

　　好不容易进了房间，林清佳把他扶到床边坐下。
　　顾君诚一沾到床，就向后倒去，陷入了昏睡。
　　林清佳叹了口气，帮他脱掉鞋子和外套，又费力地把他挪到床中央，盖好被子。

　　做完这些，她自己也累得不轻，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顾君诚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林清佳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场景，何其熟悉。
　　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多年前美国的那个夜晚。
　　那时的她，心里充满了忐忑。而现在的她，心情却复杂得多。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仰望的学长，也不再是那个让她患得患失的前男友。
　　他现在是顾君诚，一个与她平等合作的伙伴，一个默默守候兑现承诺的男人。
　　时间改变了太多，也沉淀了太多。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半个小时。
　　正当她考虑是离开还是再坐一会儿时，床上的顾君诚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焦距涣散，似乎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他撑着手臂，有些费力地坐起身，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坐在沙发上的林清佳身上。

　　壁灯柔和的光线显得她格外温柔。
　　她微微偏着头，也在看着他，眼神平静，就像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一瞬间，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美国公寓里昏暗的灯光，自己狼狈的醉态，她守在一旁的温柔侧脸……与此刻眼前的景象完美重叠。

　　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克制，可在此刻，在这似曾相识的场景里，所有筑起的心防都土崩瓦解。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在林清佳站起身，似乎想走过来看看他是否清醒时，顾君诚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有些急，力道不小。
　　林清佳猝不及防，被他拉得向前踉跄了一步，差点跌坐在床边。
　　她惊讶地抬眼看他。

　　顾君诚的眼睛带着醉意未消的氤氲。
　　他抓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颤抖着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问题：
　　“当年，在美国，你守了我一夜……那个时候，你心里到底有多难过？”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但林清佳听懂了。
　　他问的不是那天晚上他失恋醉酒她有多难过，他问的是，在那些漫长暗恋和被他忽视的岁月里，在他宣布恋情她心碎退场的时刻里……她到底，默默承受了多少，又独自消化了多少。

　　林清佳被他抓着手腕，能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她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怜惜，终于控制不住情绪。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委屈、酸楚、无人知晓的苦涩……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红了。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顾君诚抓着她手腕的手指很用力，不容她逃开。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
　　窗外城市的灯光无声流淌，壁灯的光晕模糊了家具的边缘。

　　林清佳没有挣脱他的手。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那里传来他滚烫的温度。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开口，声音很轻。
　　“大一开学那天，你帮我拿行李，带我去报到。你可能早就忘了。但我记了很久。”她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费力地挖出来，“从那天起，我的眼睛好像就离不开你了。”

　　顾君诚的手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
　　“我去图书馆，不是因为我多爱学习，是因为我知道你常去三楼靠窗的位置。我去第二食堂吃拉面，是因为我看到你爱吃。我星期六下午去操场，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在那里打球。”林清佳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我的手机备忘录里，记满了你喜欢的乐队，你穿的球鞋型号，你常穿的羽绒服颜色……那些东西，一点用都没有，但我就是忍不住记下来。”

　　她抬起眼，看向他，眼底有泪光闪烁：“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人群里找你，偷偷看你，记下所有关于你的小事。我拼了命地学习，考到班级前三，名字上了公告栏，想着那样是不是就能离你近一点，是不是就能让你看到我。”

　　顾君诚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睛通红。
　　“后来，我好不容易进了课题组，可以名正言顺地看到你，听到你说话。”林清佳继续说，“你知道我多高兴吗？我觉得我终于，好像碰到了一点你的世界。”

　　“可是……”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却没能成功，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可是你在聚餐那天，站起来，搂着陈学姐，告诉大家你们在一起了。”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静音了。”她声音破碎，“我坐在那里，像个傻瓜。我准备了那么久，鼓起了那么大的勇气，想在那天跟你告白……结果还没开口，就结束了。”

　　“顾君诚，”她叫他的名字，“你知道心碎是什么声音吗？我听到了。很清楚。”

　　顾君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泪却失控地往下淌。
　　他握着她的手，抖得厉害。

　　“后来在美国，你又出现了。”林清佳流着泪，却还在说，“你喝醉了，那么难过，为了学姐。我心软了，我照顾你，我听你说话……然后我告白了。你答应了。”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痛苦，有心酸，还有自嘲：“我高兴得快要疯了。我觉得我那么多年的暗恋，终于有结果了。我以为，我终于可以站在你身边了。”

　　“可是……”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你给我的，是什么？”
　　“是永远等不到的主动消息。是永远简短的回复。是永远排在最后面的位置。”她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我发烧了，你让我多喝热水。我论文发表了，你只说恭喜。我生日，你记得发红包，记得送昂贵的礼物，却不记得问我一句开不开心，不记得打个电话。”

　　“你知道吗？”林清佳哭得浑身都在发抖，“我最难过的不是你对我不够好。而是我发现，你好像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对人好。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只是没那么在乎。”
　　“我像个乞丐一样，乞讨着你一点点的关注。我给你织围巾，寄零食，学你喜欢的乐队，看我都看不懂的物理资料……我做了所有我能想到的事情，想靠近你，想让你喜欢我多一点。”她摇着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你就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后来，我在你家看到那张照片。”林清佳闭上眼睛，“你和陈学姐的照片，背后写着‘My Forever Love’。我才终于明白，你不是不会爱人，你只是不爱我。你把所有的热情，都给过别人了。留给我的，只剩下一点习惯，一点责任，或者，一点怜悯。”

　　“够了，别说了。”顾君诚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脸上全是泪，狼狈不堪。
　　他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手却抖得抬不起来。
　　“为什么不让我说？”林清佳睁开眼睛，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你问我有多难过，我现在告诉你。很难过，难过得快要死掉了。暗恋你很辛苦，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很痛苦，和你恋爱却感觉不到你的心，更让我心酸到绝望。”

　　她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顾君诚却死死抓着不放。
　　“对不起，”顾君诚终于崩溃了，他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顾博士，他哭得像个孩子，声音破碎，语无伦次，“对不起清佳，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那么混蛋，我瞎了，我对不起你……”

　　他猛地用力，将她拉向自己。
　　林清佳没有防备，跌坐在床边，随即撞进他怀里。

　　顾君诚紧紧抱住她。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领。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林清佳被他抱着，能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他颤抖的身体，他的眼泪。
　　这么多年来，她从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失控，如此脆弱。
　　那些坚固的防御，那些自以为是的冷静，在这一刻，被两人共同的眼泪冲刷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