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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浴中惊鸿照影来 ...

  •   “所以您打齐云山只是个幌子,非是为了东进?!”

      霍枭侧目,“进关做甚?自投罗网,引十八万追兵?”

      “可、可...”韩阙语无伦次,“咱们都走到这一步了!”

      霍枭道,“夫解杂乱纠纷者,不控捲;以机变夺敌战略之枢机,化客为主,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

      韩阙尚在回味,老都统却已悟了,“将军之意——”他嗓音在发颤,“杀个回马枪?!”

      此言如惊雷坠地。

      一老将骤然抬头,草梗子从嘴里落下。众人瞪圆了眼,像看怪物似的看着霍枭。

      又、又杀回西边?可他们拼了老命才从那处逃出来...

      “疯了...真是疯了!”

      老将喃喃,头皮一阵发麻,眼底却渐渐燃起癫狂之色,“但好似真能行得通——”

      韩阙脑中电光石闪。
      他终于懂了。

      何以弃雁山而择齐云山?
      何以攻天险却弃之?
      何以伪作东遁之迹?
      这一步步的棋...
      皆是引十八万大军东顾!
      而在无人察觉之时...
      敌围,已破。

      ——打王嗣忠,虽得一隅小胜,却失了全局之胜。

      ——打何岳,方可驱十八万之众,误其向、谬其思,待他们在东侧掘地三尺时...

      西径已空。

      老将忽地滚出一串大笑,“真他娘的是个疯子!”

      四野寂然,只闻山风呼啸。良久,老都统一拳捶在岩上,眼眶泛红,“某历事三帅...这么疯的打法,这么横的胆魄——”他戛然哽噎,再不能言。

      众人望向霍枭。

      朝阳正自他背后升起,身影鎏金。以五千残卒戏弄十八万大军于股掌,这般神来之笔,他们一生也下不出。

      *

      日头渐渐西沉,赵季正蹲在草里磨刀,耳廓微动,抬头见一骑玄影卷着尘土疾驰而来,泼剌剌刺破了暮色。

      他忙扔了刀快步迎上,“将军!一线天那边——”

      话音未落,霍枭遽然收辔,烈马扬蹄长啸,男人目若雷火,劈面叱问,“阿果呢?”

      赵季被问得一愣,下意识指向主帐:“在、在帐里呢...”

      话音未落,霍枭已飞身下马,缰绳一扔,大步流星直往主帐而去,乌云驹累得口吐白沫,赵季手忙脚乱接住缰绳。他嘴角抽了抽,回身乜了眼,撮着牙花子认命牵起马,“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扎在营里,还能叫野狼叼走了不成?”

      乌云驹委屈地喷个响鼻。

      山坳里夜风卷来一句咕哝:“真真是没得治了...”

      *

      霍枭连日排兵布阵,战事稍歇,那张糊满泪的小脸便从心底浮上来:湿津津的眼框,这心思摁下去又浮起来,缠缠绵绵扰得他五心烦躁。明知营中有赵季坐镇出不得大事,可那日她蜷在帐角抖作一团的光景总在眼前晃来荡去...

      此刻催马杀回营盘,那丝焦躁非但未消,反似泼油般灼着肝肠,既怕她又猫在哪个旮旯抹泪,又迷雾团团:怎的自己偏要管这滑不溜丢的小狐狸。

      帐帘一掀。

      里头空荡荡的,却无端多出了个木架子,似是随手寻来的挡头,粗麻布帘子随意悬着,四处漏着明晃晃的缝。

      他心下正疑,忽听得木架后忽悠悠飘来一段怪腔怪调,“嘚儿滴哒滴——”起调极高,转腔里透着股他不熟悉的利落,水声淅淅沥沥的,和着那哼曲儿,显见那女子自在得很。

      霍枭脚步一顿。

      原是他空牵挂一场,这泼皮丫头素日里惯没心肝,只不知那日究竟撞见什么翻不过去的坎,哭得乾坤都倒转了...

      男人目光朝那木架边缝里一溜,原也无须他刻意去看,那挡头本就没个周全,他生得又魁梧,眼梢一带便瞄着了。烛影幢幢里,但见水汽袅袅漫着,恍恍惚惚映出个形影,一痕脂玉般的背影影绰绰,水淋淋的青丝贴着颈子,水珠顺着凹痕往下淌,恰似露滚荷梗。

      然后他恰见女子抬起藕也似的臂,细伶伶的膀子悬在当空,而那手指尖儿正...

      正漫不经心揉着心口那片丰腴雪脯,水纹潋滟,两粒珊瑚珠在雪巅俏生生颤着,随她揉弄在清波里时隐时现。

      男人呼吸骤然一滞。

      他本不是那拘泥礼法的迂人,沙场刀剑里滚出来的,早把世俗眼光踏在脚下,可也做不出那等急色丑态。此刻却怪了,本该撤身离去的,这一瞬双脚却似遭了魇,两眼也死死粘在那两粒颤巍巍的茱萸红上。

      竟是半分也挪不开了。

      往前岁月里,敌国献上的妖娆美姬、部下孝敬的边城营妓...他倒也见识不少,旧日里只觉着骷髅生皮相,立在局外瞧着,心里头连个涟漪都泛不起,偏眼前这具躯壳——

      水雾涟涟罩着那弯霜雪似的背弧,湿发贴着颈窝凹进去一个浅涡儿,那对玉山儿在水面颤颤地浮,漾出一层层撩人的晕,巅上两点猩红染了湿意,昏昏灯影里,竟艳得灼人...

      ——死物般的皮囊,换在她身上,陡然间却似生了魂。

      不是欲念。
      至少不全是。

      更像是...

      更像是总角孩童乍见宝匣珠光,痴痴地、灼灼地,定要将那教人目眩的璀璨华彩,一寸一寸,尽数收入眼底乾坤。

      那怪曲儿忽地停了音,木架后传来窸窣之声,人影从桶中立起,带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寂静忽地漫了上来。
      他听见了心腔里的轰鸣。

      男人乍然回魂,喉头狠狠一滚,他阖目深吸一气,疾退两步,赫然无声踏出帐去。

      *

      郁芍裹紧束胸、收拾停当,套上那身灰扑扑的男装,挑帘出帐时,日头已落了山,营中撤了大半,只余几队兵卒正拆着帐幔、填着灶坑。

      看来又要拔营了。

      她转着眼四下一寻,方瞧见老槐树下立着一匹乌云驹,鞍上那人黑沉沉玄甲沐着残阳,肩头反着血森森的红光,浑似古战场里爬出来的鬼将。

      郁芍心头突地一跳。

      她忙绽出朵腻人的笑花,一溜小跑挨上前,“将军!”

      “您可算回营啦!”

      往后这位便是她顶头上司,笑容得再甜些,嗓子得再绵些,腰身得再软些!

      霍枭垂目,眸光在女子脸上滚了一遭,一眼瞧出那笑里掺着假,薄薄一层贴在腮上,眼仁儿却藏着股精乖劲儿,活似条油星子没擦净、探头探脑想偷腥的滑头小泥鳅。

      偏他就爱这份鲜灵灵的、没遮没拦的活泛劲儿。

      男人伸手,“上来。”

      “诶,好嘞!”

      女子嘴上应得脆生,两条腿杆子却止不住地打起飘来。上回跑马跑得两股战战,腿心嫩肉磨得火烧火燎,夜里瘫在铺上,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这回不知又要熬多久罪...

      她心里叫苦连天,手却老老实实递过去。霍枭腕子一沉,她轻飘飘落定鞍前。乌云驹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混着男人战袍上未褪的血腥气味,兜头罩脸扑了她一身。

      郁芍梗着脖子端坐马上,没话找话,“将军...赵阿兄呢?”

      “前头领队。”

      郁芍一愣,感情这阎王是特意落在后头等她的?心里那点小得意“咕嘟”一声冒出个泡儿,腮边有点藏不住,“那这回...咱们要走几日?”

      霍枭低眉扫了眼她乌溜溜的发顶,残阳将那弯弯的耳壳映得透亮,似羊脂一般,边上一层细软的绒毛都淬成了金丝。

      他没应声,反忽地抛出一句,“你便不问此战胜负?”

      郁芍眼珠儿乌溜溜一转,阿谀辞令登时似爆豆子往外蹦,“这还消问?您老人家可是武曲星下凡!区区十八万鼠辈,够给您塞牙缝么?休道十八万,便是五十万贼兵当前,您老也只当是耍猴戏!此刻那些溃兵怕是捶胸顿足,嘴上逞凶,心肝早服了软!将军这手调虎离山,便是孙武复生也得被您摆布得服服帖帖!”

      她越说越顺溜,暗暗感慨这嘴真是舌灿莲花功夫了得。

      霍枭身形一滞。

      ——调虎离山。

      这番谋算他未曾泄出半点风声,满营诸将,谁也没这能耐窥透他这步暗棋;偏这小妮子,不止能断出胜负,连他棋盘上的杀招都能一语道破。

      缰绳倏地一振,乌云驹立时化作一道黑电驰出,两人与一马渐渐没入苍茫暮色。

      *

      郁芍这通颠簸不知挨了几个更次,浑身上下骨头缝儿都松了榫,若搁前世那副熬夜练出的铁打身子,她倒还能咬牙硬挺,但原主这身皮肉嫩得跟豆腐似的,腿心处早磨得火辣辣一片,偏还不敢哼半声:此番行速明显比上遭温吞,且大军早跑得没了影儿,显是这阎王特意在迁就她。

      肚里正叫苦不迭,忽觉马蹄一顿,男人翻身落马,大手一捞,将她摘离了马鞍。

      郁芍脚下直发飘,整个人软塌塌挂在他臂弯里,迷迷瞪瞪问道,“将军,咱们不是急着去滁州么?怎的歇了?”

      霍枭垂眸看她,眸光晦暗。

      滁州。
      这已是第四次了。

      一遭两遭许是歪打正着,可接连四桩巧合...似将他肺腑的乾坤都窥了个干净。

      他不动声色将她托住,语气沉静,“无妨,大军在前开路,迟几日亦不碍事。”

      “今夜咱们在此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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