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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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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乾石脸色一沉。
待要喝令左右将其擒获,然那阉奴已近在眼前,只得强按怒火,重整颜色,心知不可因一芥子而误了大局。
他城府极深,怒涛乍起即平。左右不过一小卒,既知对方身份,还怕飞上了天去?待打发了这阉货,再着人细细搜拿,何愁此子不得?
恁地思量,沈乾石遂专心与李莲芝周旋,此处暂且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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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芍险些被李莲芝逮个正着,惊得心头一通扑腾,也不知那阉人方才瞧见她没?
她心中几番思量,把牙一咬,决意还是回武经库,经此一遭,她如何还敢再瞎晃荡?
方才那厮险些擒住她,必会遣人四处罗网搜寻,眼下这营中她是断不能再随意露脸了,唯有那杀神常去的武经库还算得上安全。
“且猫到夜半再行事。”
她一路隐迹藏形,终是拖着虚颤颤的腿脚回了阁楼。
阁内昏蒙蒙似夜,阒然无息,她提心吊胆地跨入,忽觉周遭似有异样,竖着耳细听了半晌,确认了无人才略放宽心。
那失了舌头的吕皋必正卧床疗伤,数日内断不敢再来。
她朝着卧眠的老地方行去,眼下四肢绵软,又饥肠辘辘,只想小憩须臾,待得夜深人静,再去灶间碰碰运气。
脚步刚动,猛地一低浑嗓音自黑影中迸出,那声音不疾不徐,似古钟嗡鸣,霎时撕破了满室死寂。
“你倒会拣时辰。”
郁芍浑身一僵。
她侧首一觑,一片漆黑之中,但见那人正峙立架前,身形料峭苍劲,与满室的幽暗自沉一体,但周身那迫人的威势,竟比昨日更为逼人了。
她心头剧震,都入夜了,这阎王怎的还杵在这儿?
霍枭自漆黑中缓缓抬眼,将郁芍从头到脚刮过一遍,视线不禁在少年黑黢黢略显萎靡的面上滞留了一瞬,暗觉古怪。
怎得一日不见,这小子便灰败狼狈至此?容颜似罩着层氤氲的灰雾,教人看不真切。
宛若美玉忽蒙尘垢。
这念头不过一闪即逝,他素来不重皮囊。
郁芍被他盯得遍体生寒,这厮动辄取命,那日未杀了吕皋,多半是不想脏了手。这般狠人若放在当代,妥妥制造连环凶案的法外狂徒。
本都打算抽身了,偏又撞上这活阎罗!她干笑两声,喉咙直发紧,“您、您还在啊?”
霍枭未掀眼皮,喉间滚出一声冷冷的“嗯?”
虽只一字,偏偏那声气凝练沉厚,就这般稳稳地推将过去,恰似一堵巍然城墙徐徐压近,带着无可动摇的千钧之势。
她心头一凛,立时收敛了眸光,再不敢抬眼乱觑,身形显得愈发恭敬,“是小的扰了您清静,我这就滚。”
说罢她急忙退去,只盼着快些离开。
“等等。”
这一声沉沉的,似一阵风,直钻进她骨头缝里去。
郁芍猝然僵立,心头“咯噔”一沉,哆哆嗦嗦地回转身,“军爷...还有何吩咐?”
霍枭默立未言,目光落至少年低垂的眉目上:长睫如翼,簌簌轻颤,在眼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
端的乖巧。
可他总觉得不大对劲。
这小子身上隐隐透着股违和,譬如言语中时而称“我”,时而又道“小的”,不伦不类;又譬如那双眼珠子,活泛得过了头,好似藏了千百心窍,可等他定睛去瞧,又水蒙蒙的,好似只剩满眼的惊惶了。
种种情状...
都给人一种诡异之感。
此处阁楼地处偏隅,因存放兵书杂记而设,自打当年沈乾石为附庸风雅命人建好后,除了定期洒扫的老兵,几乎无人踏足——军汉们闲暇时更爱在校场角力,谁耐烦来这满是灰尘的书纸堆里打转?
昨儿正午他已在此撞见过这小子一回,可偏偏暮时巡营归来,竟又在这儿碰上了。
一或为偶然,那两次呢?
霍枭凝眸望去。
少年生着一张白净精致的脸,边戍风沙粗砺,旁人皆是黧面皴肤,偏他肌理细嫩得过分,竟似能掐出水来。
那双眼,眸子极黑,似浸在潭里的两丸墨玉,抬眼时眸光水润润的,总似带着股怯意,与营卒的凶悍全然两样。
不对劲...
他向来相信自己直觉。
“你哪个营的?”
郁芍被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盯着,好似刮骨的钢锥,恍若要剥开她所有伪装。
一时惶遽下,几乎没经思考便脱口答道,“回禀军爷,小的是辎重营的新兵。”
此话一出,她暗叫不妙!还不如直说是那阉人逃奴,这身份虽不体面,却无需遮掩。
可偏偏鬼使神差地,她编了个谎。多年之后,每念及此刻,郁芍都不免扼腕,想来正是从这桩多嘴的谎言起,命运的丝线才将她与眼前这阎王缠作了一堆,解不开,更斩不断。
霍枭目光掠过对方带着七分弱气的身形,辎重营?这风吹就倒的小身板儿,上阵杀敌无异于送死,的确只堪在后方做些搬运粮草的杂务。
可心头那股违和非但没散,反似水下暗湍,冷不丁地又涌了一涌。
郁芍见那活阎罗良久不言,只拿一双黑眸静静瞅着自己,那目光似能透骨穿髓,直窥见她腔子里一颗扑腾乱跳的心,越发谎得浑身发毛。
她不由生出几分忐忑。
这般僵持,岂不落了下风?这杀神虽没学过现代心理学,却深谙操弄人心之道,倘再叫他盯上半刻,恐怕她所有底细都要被洞悉无遗!
少年怯生生地抬了抬眼,声气儿打着颤,“军爷若无事...小的便先退下了?”
霍枭正自沉吟,也不知怎得,见她一副惶惶不安之态,竟不自觉地应了声“嗯”。
郁芍如聆仙音,忙不迭地倒退着挪出去,直到轻轻掩上门,才靠着廊柱长长吁了口气,骤然发现背心竟渗出一层阴冷的湿意。
这厮气场也忒骇人了些。
沈乾石虽也称得上悍勇虎将,可论气势上,竟难抵男主万一。不过这两阎王煞星皆非善类,顶好躲得远远儿的,免得惹祸上身。
*
霍枭抬头见那少年早已溜得没影儿,自己竟怔了神,不由摇头失笑,只得将心头那股怪异搁下,想来许是自己多了心,旁人畏惧他方是常态,昨日他剜了那杂碎舌头,这小子被吓破了胆,也是该然。
游尘在窗隙中翩跹,他双手负于身后,静静看着微芒飘沉起伏,渊渟岳峙。祖父和光同尘,他却做不到。
只怪这世道太无趣了。
皇帝老了,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眼中只剩长生道,如今的朝廷不过是阉党和一帮耍嘴皮子的“清流”弄权的戏台罢了。
世人皆骂汪敬祸国殃民,可他冷眼瞧着,那阉人虽八方敛财,铲除异己,然搜刮的财富大半取自士绅望族,反令升斗小民能得片刻喘息。
那些豺狼盘踞州县,霸占膏腴,田连阡陌,让汪敬去收拾,两下里倒也干净。
再者汪敬深知边防乃社稷命脉,从未克扣历年兵饷,更力排众议增拨饷银以壮边塞。反观那些自诩清流的西枞儒官,除了结党倾轧、坐而论道,又做了几桩济世安民的实绩?
可汪敬错估了这些藩镇狼子的野心,眼下沈乾石麾下领着足以倾覆社稷的军马,不正是他自己亲手喂肥的么?
数月前,多名将领皆以“协防”、“催粮”之由相继被调离主力,那时他便已察觉,沈乾石正不动声色地将军中的骨架换作他的爪牙。
如今猛虎已成,反噬其主,只在迟早之间。
这场江山博弈,他无意掺和,不过是场猢狲相争的闹剧,无论终局是阉党继续把持朝政,还是边将踏破皇都、黄袍加身,惧是换汤不换药。
那些匍匐的众生,无论跪拜与挣扎,都是同样的乏味。
他已然说服了自己,往后这三十年光景,大抵要如死水一般枯寂了。
*
清辉星渺,云浮澹雾。
郁芍掐算着时辰已至,借着夜色遮掩,一路专捡僻静小径而行,终于挨到了东侧门前。
她寻了个暗角猫着,两眼死死盯着辕门的两名守卫,那二人正凑在一处咬耳朵,神色间颇显怪异。
郁芍心头飘过一丝异样。
她抬头朝四下瞅了瞅,这出口颇窄,旁侧还砌了道高墙,可怪的是,墙那头闹哄哄,叮铃咣啷的,好似兵戈交击的声音。许是太过紧张,她竟也不曾深究。
忽见那两守卫竟一溜烟跑没了影,门口已无人看守!
郁芍心下大喜!
机会来了!
她一丝也不敢耽搁,猫着腰一溜烟直奔那洞开的大门,眼看生路在前,她一颗心在腔子里砰砰乱跳,险些要从嗓子眼里蹦将出来!
正发力狂奔着,忽听得身后脚步杂沓,她暗道一声不好!
耳畔只听“嗖”的一声裂帛锐响,一支狼牙箭不偏不倚正正钉在身前一步远的辕门立柱上,箭尾雕翎犹自“嗡嗡”乱颤!
她不由惊得魂飞天外,登时僵在原地,再不敢动弹分毫。
只听得身后马蹄嘚嘚,不疾不徐,一道浑厚低沉嗓音自平空乍起,不高不亮,沉沉压将上来,直教这血色夜幕更凭添几分霜雪肃杀。
“你想跑哪去?”
郁芍如坠冰窟。
她战战兢兢回身,但见那活阎罗高高端坐于骏马之上,只垂着一双黑沉沉的眼冷冷觑着她,玄甲黑袍在夜色中泛着幽幽冷光,似生铁铸就。
她哪还敢再有半分迟疑?
少年扑通一声便跪倒在泥里,牙缝里挣出一句:
“...军爷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