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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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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怀里掏出个菱花镜,这镜子是从李莲芝私邸顺手牵羊摸来的,手柄上排着三十六颗拇指大的走盘珠,当初觉着一颗珠子少说得值十几两银子,够她一路盘缠了,谁料未容她脱身,那阉奴便将她携到这凉州军中,三年云游四海的计划也泡汤了。
镜中映出个雪堆玉琢的清秀“少年”:一身男儿装扮,却只扮得五六分风骨,低眉抬眼间仍带出些女儿的闺阁娇态。
丹唇含珠,杏眼藏星.
精致得不似凡尘中人。
整张脸最妙的便是那双眸子,眼尾斜飞入鬓,似凤翎轻扬,眸光流转间带出三分若有若无的魅色,偏生一对瞳仁又格外澄澈,这一清一艳相厮缠,好一对勾魂摄魄的桃花眼!
她抬手摸了摸这张招灾惹祸的脸,免不得叹口气。福祸相倚,这般招摇的相貌,又身处虎狼之营,四下饥目眈眈,只会徒惹豺狼觊觎。
她须得寻个法儿,将这出挑的面皮遮掩一番。
她眼珠滴溜一转,就手抓了把土,往玉面上一搓,登时变作卖炭小郎,再抿唇蹭些灰,掩了胭脂色——
一番改头换面后,镜中少年虽掩去了七八分仙姿玉质,终究难有男儿的峥嵘方阔。原就是莺莺燕骨,纵学得李逵涂面,也褪不去浑身本色。
罢了,且胡乱捱过这一晚!
待得夜幕初垂,郁芍裹紧号衣悄摸出门,一路低头疾走,心头走马灯般盘算着:眼下她在这营内穿梭尚能靠乔装,侥幸不被人发觉,可若要出得这金汤城池,怕是难如登天:军中各门守备森严,每晚皆更换口令,或问禽兽之名,或问花草,若是答错,立囚不赦。加之那阉人弄丢了她,更会布下暗哨,将各门的出口牢牢盯死。
好在她有金手指。
书中说正门和急使门哨卡重重,偏那侧门守备稀松...
炊烟漫卷,此刻兵卒们皆在帐内嚼肉啖饼,偌大校场仅剩几竿旌旗寂寂。
郁芍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寻个山野隐姓埋名三年,虽是粗茶淡饭,布衣疏食,却乐得自在,也算得神仙日子...
谁承想刚入营盘便花了眼,书中仅提了一嘴“西侧门”,可这千顶牛皮帐个个雷同,她哪辨得出东南西北?
焦躁间正抹汗四顾,猛地听得前方金顶帐中泄出几声沉声低语,她眉心一跳,忙闪至暗处,侧首附耳倾听。
帐内油灯摇曳,沈乾石负手峙于羊皮舆图前,明灭烛光在他面容上流淌,映得眉峰似剑,“那阉人来者不善,恐是汪敬意在探查本将。”
一弱冠少年立在身侧,他一身锦袍玉带,浓眉杏腮,眉眼间稚气未脱,“父王是他一手提携,咱们也塞了不少好处,此番为何突兀试探?”
沈乾石面上陡然覆上几分寒色,“昔年靺鞨猖獗,他非得倚仗本将扫平边患不可,故而屡施恩典,如今漠南再无王廷,他自是要卸磨杀驴...”
少年闻言怒道,“无耻阉奴!若无边军守将,倘靺鞨举兵再犯,他待如何?”
沈乾石捻须冷笑,“我此番虚报胡患未平,想来能瞒于一时,为我等争得布局之隙。”
沈珩道,“如今九军尚未尽数归心,父王须得早定大计,那阉奴日后必兴兵讨伐!”
沈乾石冷笑,“朝廷哪还有什么兵?九边兵马,十之五六已尽在本王手中,其余六地节度使各自为政,兵权旁落,此时汪敬纵是想收回兵权,怕是也晚了...”
听至这般,郁芍已是明了,想来这帐中之人必是沈乾石无疑,而那半带青涩的公子应是他幼子沈珩。
沈乾石是男主死对头,任凉州大都督,兼河东、安西、陇右三地节度使。他帐下十八万大军,坐拥京畿以北,断东南之利,在小说前期可谓架海擎天,是个脚一跺天子都得抱柱打颤的狠角色。
此人城府颇深,尤爱蓄养脔宠,“常携垂髫幼子同乘共卧”,自己这厢才从那阉人的雀笼逃出,岂能又把脖颈复往那枷锁里套?
沈珩歪着脑袋琢磨了片刻道,“待他日父王您身登大宝,便将那些节度使全都杀光了!您独掌兵符,如此便可永绝后患!”
郁芍听罢暗惊,这少年不过总角,手段竟如此狠辣!果然朱门里养不出良善之辈。
只可惜你这便宜老爹并无帝王命格,怕是难登九五了。
沈乾石闻言错愕,随即纵声大笑,他轻揉幼子顶发,“好!我儿可承大业!不过如今江淮粮船未至,仓促举事恐非上策。待会在那阉奴面前,你须扮作膏梁纨绔,待他回京面圣,让汪敬尽消疑心,咱们便可攻其不备,直捣京师!”
沈珩郑重点头,“孩儿省得,断不会让他看破。”
帐外郁芍不由一惊,怎得李莲芝竟也要来此?!
她哪还敢再听下去?慌不迭地后退,偏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唯恐惊动了帐中父子。
方才退得三五步,右侧骤然传来几声喝斥,紧随一声尖细嗓音飘来,“咱家来迟了!”
骇得她魂飞天外!
是那李莲芝的声音!
但见那人身着绯色补子,手执拂尘,左右簇拥着七八个小内官,一行人正迎面而来。
她直呼晦气,偌大军营,二人偏就在此时此地撞上了!
此时若跑反倒惹眼,她只得闪身躲到槊架后,别过脸佯装收拾枪棒,一颗小心肝儿却险些蹦出了腔子,唯恐露了行藏!
此刻李莲芝正心烦意乱,盘算着怎生擒回那贱婢。
他虽是阉人,暗处人人唾弃,可仗着九千岁义子的名头,满朝文武哪个不得看他眼色行事?十余载宫闱,各方供奉的美人,娇艳的、清秀的、泼辣的...他什么样的没尝过?
那丫头虽是个未解春事的雏儿,偏不知羞,总瞪着双杏眼直勾勾地瞧着他,盯得他筋酥骨麻,恨不得身上那断根重新长出来!
不过十数日功夫,他竟被那蹄子迷得五迷三道,再也撒不开手了!
当初怜她是个黄花闺女,他狎玩时未下狠手,可恨那贱婢恁地不受教,竟私自潜逃!既是这般不知好歹,若是逮回来,他定要叫她尝尽苦头!
李莲芝眼风潦草掠过道旁,并未作停留,匆匆而过。
郁芍见一行人刚转入拐角,提起衣摆便跑,一路疾走如风,心口更是突突直跳!
却说李莲芝方才仓促一瞥,蜷在帐角那团灰蒙蒙的影子反在脑中变得愈发真切,那身量,那形影,越想越似那小蹄子!他猛地疾步折返,扑到角落定睛一瞧,只见铁器架旁空空如也,哪还有半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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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郁芍这厢,她正自埋头疾窜,仓皇间不辨东西,刚转过一簇营帐,冷不防竟与个壮汉撞个满怀,那人胸脯硬邦邦的,震得她筋骨生疼,她口中“哎哟”一声,抬眼看去,竟是一虎背熊腰的男子。
此人年约三旬开外,巍似山岳,面色棱棱有威,身披玄铁重甲,威风凛凛横在当前,一看便知非寻常士卒。
郁芍心中咯噔一下,无暇揣度对方身份,登时缩颈低头,一副惶恐万分的情状,“军爷饶恕!小的一时眼瞎,冲撞了您,请您宽宥!”
沈乾石正欲发作,及至看清那少年面容,不由得一怔。他宅中俊俏儿郎成群,却几时见得这般品貌的?
那一水儿的眉眼,恍若水墨淡染,真个儿令人心旌摇曳,尤其此刻一副惊惶之态,反平添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魅色。
可唯独那面皮灰蒙蒙的,似罩上了一层阴翳,叫人瞧着好生古怪。
他愠容尽褪,反绽出三分笑意,“你是哪个营的?本帅怎地瞧着眼生得紧?”
郁芍立时辨出这正是方才帐中沈乾石的嗓音,又听他自称本帅,更无疑惑。
她愈发将身子缩了缩,怯怯应道:“回、回军爷的话,小的是伙房新来帮杂的。”
沈乾石见她衣衫污浊,更衬得弱质伶仃,羸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折了去,心中爱煞,便温言道,“灶中腌臜,不若你随在本帅身边,早晚听用,也强过在那烟熏火燎处受苦。”
郁芍闻言立时生出几分憎厌,你儿子比我堪堪小三岁,也不嫌臊!
面上却偏作懵懂,只拿一双清泠泠的杏眼带着三分惧怕、七分仰慕偷偷觑他一眼,软怯怯道,“您、您当真是那大都督?小的久慕您威名,只当是位耄耋白发老将,谁料...竟是这般年少英武!”
沈乾石平生饱闻谀辞,多是曲意逢迎,何曾有此直白之语?顿觉通体舒泰受用无比。
他方要开口,猛听得前方喧嚷大作,火光憧憧,抬眼望去,正是那宫里阉宦李莲芝。
那阉人在一众内监的簇拥下,迤逦行来。
沈乾石忙不迭地拱手相迎,广袖盈风,“巡边使大驾!末将失仪了!”
甫一分神下,眼前虚影一闪,那小兵竟如惊兔般“嗖”地窜将出去,不过三转两绕,便没入了黑暗中,竟倏忽不见了!
沈乾石面色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