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醋记》闻山如是

46、第 46 章 所以，

　　所以，我本是鬼婴寺救下的……
　　无名无姓的……
　　弃子。
　　骆霄辞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神魂摇荡‌，久坐不语，整个人犹如断线的傀儡颓堕委靡。
　　鲁氏察觉到他的缄默，想他是难以接受真相，连忙劝解：“孩子，你的身世是坎坷了些，但你命好啊！被骆老国公选中进了国公府，拥有了金尊玉贵的出身，小小年纪便可读书识礼，一辈子锦衣玉食，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呀……”
　　她不晓内情一味苦口婆心地劝，听得骆霄辞反倒心烦意乱，忍不住反问：“你可曾想过他为何要那样做！”
　　鲁氏不懂他生气的缘由答不上来，更想不到像国公爷那样的贵人作何盘算，只能凭自己浅薄的见解继续宽慰：“不论为何，你总归是享了福的。”
　　三言两语解释不清，骆霄辞索性不再费口舌，化悲愤为力量把一肚子的闷气、怨怼和不解一股脑儿地撒在整修鲁氏家院一事上。
　　先是亲手除了墙根的杂草，翻了牲棚的土，修了门窗、砌平了桌腿儿还填补了屋漏，又拿回钱袋子跑去村里买下一车鸡鸭和饲料，订了几只小猪崽儿过两天送货上门，将钱袋子里的现银花了精光。最后，骆霄辞找到村长，给了银票雇村长的俩儿子守在鲁氏的家门口。
　　“但凡这家的混账赌鬼回来闹，你们俩便给我棍棒伺候！不必手下留情！拿着，这些是定钱，余下的去京城的春风馆找李小翠要，只说是骆……”他本想再用骆家名号，但心里堵的那股气迟迟不散，遂改口道，“是罗小刺叫你们去的。”
　　便是这随手撒出的银钱也足令那二人乐得合不拢嘴了。
　　天色昏暗，鲁氏更看不见人，只能寻着嘎嘎笑声摸索过去，挥着手埋怨：“阿辞！哎呀你这孩子何必做这些……”
　　“鲁婆婆，多谢您告诉我真相。我无以为报，只能为您做这些小事，今后我会叫人时常来看望您，您放心。”尽管内心难受得紧，骆霄辞依旧维持着一贯的体面，不管鲁氏看不看的见，礼数周到地拜别。
　　他离开了村子，牵着马漫无目的走着，孤魂野鬼似的不知该飘往何处。城门关了回不去，也不想回去，想来今夜只有露宿郊野了……
　　正想着，不远处的小路行过一辆马车，车身晃晃悠悠，离得老远仍闻得到熟悉的药香。
　　骆霄辞上马追去，凑近一瞧，果真是春风馆的车。
　　“你在这儿做甚？”他问。
　　赶车的药童认得他，当即停车站定毕恭毕敬地答：“回小国舅的话，小的奉命送秦娘子一家出城，完事要去溱州取一批药材。”
　　骆霄辞不关心药材，只关心秦菡：“你说的可是秦家三娘子秦菡？”
　　“是……也不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有什么模棱两可的？”
　　“回小国舅，秦家三房已于今日同本家分家了。”
　　“什么！”骆霄辞诧异，边调转马头边急吼吼地问药童，“她往何处去了？”
　　药童指明方向：“那处，说是去秦夫人的母家——咔噗！咳咳咳！”
　　不等药童说完，骆霄辞驭马狂奔恍若踏风而行，眨眼间便没了踪迹，徒留被马蹄卷起的黄尘呛得药童咳个不停。
　　蹄声似骤雨，飒沓如流星。骆霄辞很快寻到墨家小院，勒缰停于院外十丈处翻身下马，迫不及待地迈出一步倏又顿止。他摸摸胸口，襟内收着那枚五毒荷包，里面的东西早已被他处理，秦菡若在，理当把荷包交还于她……
　　可这么晚了，直接去敲门会不会显得太过冒失？
　　骆霄辞思来想去，原地转悠了好几圈，终于下定决心：敲门！且说自己是李小翠派来看家护院、跑腿打杂的小药童！反正据先前打听出的消息，墨家常年居于城外没机会见自己，秦夫人也未曾见过自己的真容，因此只要秦菡不说，谎话就不会被戳破——
　　“砰砰砰！”
　　脑子还没想完，脚已经走到了墨家门口，紧接着手也抬起来敲响了院门。
　　骆霄辞心下雀跃，莫名且迫切地想见到秦菡，想听听她的声音、想告诉她今日自己都经历了什么，想知道如果是她当作何解……
　　门开的刹那，笑容僵在嘴角。
　　“秦——三爷。”
　　耳边嗡嗡作响，骆霄辞脑子里只剩一事：刚才只顾着琢磨女眷有无见过自己，忘了我和秦家三爷……见过吗？
　　应该……
　　没有……吧？！
　　秦山庆或许从官场故交口中听说过骆家小国舅的事，但面对面相见，大抵是没有过的……
　　骆霄辞瞬间回忆了半生事，最终肯定自己没有当面同秦山庆打过交道，但至于对方有无在某些场合见过自己，实在拿不准。
　　唉！他心中忐忑，抑制不住地紧张吞咽，说话也磕巴起来：“我……我是春风馆的药童，李小翠医师不放心你们一家在城外，说要我过来帮衬着点。”
　　秦山庆从头到脚地打量，半信半疑地问：“来的路上怎么不见你？”
　　“呃，那是因为……”骆霄辞心猿意马，观察秦山庆看自己时的面色约莫是不曾见过自己的样子，暗道还好，寻借口说，“因为我也是城门落钥前才得了李医生令，匆匆赶来的。”
　　“你叫什么？”
　　“我……”骆霄辞被问住了，罗小刺这名字已用不得，一时间还真想不出合适的。
　　幸好想见之人及时出现解围。
　　“我认得他，叫他进来吧，爹。”
　　骆霄辞闻声朝秦山庆身后望去，按捺不住地举手招呼：“秦——娘子！”
　　他本来想唤“秦菡”，意识到眼下自己身份有别，忙改为称呼“秦娘子”，结果顿音出口格外古怪，引得秦山庆多看了他一眼，眼光里透着说不出的警惕。
　　骆霄辞尴尬地笑了笑，躬着身哈着腰迅速钻入院内，老鼠一样溜到秦菡身后跟着她往屋里走去。
　　秦菡悄声问：“吃饭了吗？”
　　“还没。”骆霄辞微不可闻地喟叹，“没胃口。”
　　秦菡瞧他蔫头耷脑的不免奇怪，看一眼天色，停下来对秦山庆说：“爹，我就不进去了。我吃不惯这里的饭，也不爱听舅家在饭桌上说那些抱怨连天的话。正巧这位小兄弟还饿着，我和他去附近的夜市吃。”
　　不等秦山庆应声，她便叫上骆霄辞一道出了门。
　　二人没走多远来到桥头夜市‌。此处紧邻京郊小码头，夜行商船甚多，鼎盛时或彻夜灯火通明。因着南来北往之人众多，有十几家脚店在此营生，四周飘满了茶香、酒香、面香还有炙肉香气。
　　骆霄辞不禁意外：“我在京城这么多年，还从不知这里有如此热闹的夜市。”
　　“小国舅生于朱门绮户，日日钟鸣鼎食相伴，金玉堆身，交往的也净是京城权贵，岂会晓得城外这些市井商贾的乐趣？”
　　秦菡逗笑两句却迟迟未闻回音，侧目瞧见骆霄辞面色沉郁、薄唇紧抿，绷着脸貌似心事重重。她顿知事有蹊跷，斟酌地问：“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吗？沉默寡言的可不像你。”
　　骆霄辞一言不发，只摇了摇头。
　　秦菡不愿逼问太甚，便道：“也罢，先吃饭，吃饱了想说再说。”
　　本想着随便挑一家面馆，秦菡听前方有一家吆喝声最大，正要拉着骆霄辞过去，被人半路截住。
　　“哥哥姐姐去我家吃吧，我家的吃食比他们的都干净！”
　　说话的是一个小姑娘，看上去七八岁年纪，声音稚嫩又铿锵，边说边伸出两只小手拽住了秦菡和骆霄辞的衣角。
　　原本那家店的跑堂的看见客人被截了去老大不乐意，垮着脸指指点点小姑娘：“臭丫头又是你！这个月第几次啦？！还老说别家店不干净就你家最干净，我看顶属你家最心黑！明目张胆地抢客人，呸！”
　　小姑娘倒也不惧，冲那跑堂的咧嘴做个鬼脸，兴高采烈地拉着两位客官跑进了自家的面店，有模有样地请人落座并问：“哥哥姐姐想吃点什么？”
　　秦菡笑问：“你家什么最好吃？”
　　“面！有素面、肉面还有……哎呀，天南地北各种口味的面，我哥哥都会做！他可厉害了！我家的面都是他亲手现做的，不像别家用的都是隔夜就揉搓好的面疙瘩……”小姑娘言之凿凿且滔滔不绝地介绍，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秦菡不得不打断道：“好好，我来一碗素面。这位哥哥今日心情不佳，便给他来碗甜水面吧，要多甜少辣。”她凑到小姑娘耳边低声玩笑，“我怕他辣哭！”
　　小姑娘捂着嘴嬉笑两声，转身跑向后厨，像一只蝴蝶挥舞着小手欢快地喊：“哥哥！来生意啦！”
　　见此一幕，秦菡舒眉展目，忍俊不禁，似被这份快乐所感染，含笑看向身边之人——好家伙，这人怎么跟苦瓜一样，多看一眼都叫人舌根发苦！
　　秦菡嘴角一抖敛了笑意，帮自己和骆霄辞各倒一杯水，同时再次问他何故愁眉苦脸。
　　“说来话长，我……不知从何说起……”
　　骆霄辞犹豫不决，满面彷徨，眉峰紧锁，搭在桌沿的手攥得死紧，手背青筋暴露无遗……
　　看来事情还不小。秦菡尽收眼底，耐心等他主动开口。
　　“秦菡。”终于，骆霄辞像是做出什么重大决定般唤了她一声，极其严肃地说，“倘若，你有一个朋友……”
　　秦菡：无语，说你自己就说你自己，什么我有一个朋友。
　　“他自小金尊玉贵，家世煊赫无人不羡，人人都想同他攀上交情。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场骗局……”
　　心头猛然一震！秦菡再不敢不当回事，不错眼地盯着骆霄辞，屏息凝神听他讲。
　　“……将他养大之人不过是想在必要之时，杀了他，以护家族荣耀，为自家立威。”骆霄辞说着肩头一沉，彻底松开了指尖，青起的手背慢慢恢复了平白，眼眸慢慢垂落，脸上近乎没有表情，但细究下又透着那么一点难以言说的黯然，沉吟良久发出更为沉闷的语声，“秦菡，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劝他？”
　　秦菡深吸一口气，又将这口气长长吐出，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谨慎地说：“这……不就是杀猪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