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俎冢》迎风怀刃

44、土遁浓烟

　　这时，山下众人脚力甚快，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已经逼近洞口。

　　那金羽堂的左右长老和犬灵派的柳裘老迅速冲将上前，只见两辆高大的马车映入眼帘。

　　柳裘老开口问道：“什么人在这里撒野？”他一边问，一边将一名赤龙帮的手下从地上提了起来。

　　“说！你们是哪里来的？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而那被他提起的帮众，见这些人均一脸怒气，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便吓得不光话说不利索，而且险些尿了裤子。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小的，小的是赤龙帮的帮众，奉命奉命送······”

　　“送扎好的稻草人。”

　　此人的回答突然被人打断。

　　自这人身后传来一句清脆之声，只见马镜冲正自不远处款款而来。

　　此时，他面色坦然，先前的惊慌无措之色已是半点无存。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神不自觉地瞟向正随人群走来的金羽堂少堂主燕玲珑。

　　“各位前辈，多有打扰，在下是赤龙帮林帮主的弟子马镜冲。今夜奉师父之命为这叶落山庄送去这一批草人。”

　　马镜冲相貌英俊，其言谈举止间彬彬有礼，众人见他不像是寻常的江湖鼠辈，也便没有立即动手。

　　褚松年一对小眼睛上下打量着马镜冲，他上前一步道：“你说你是赤龙帮的，可有信物证明？”

　　马镜冲闻言，赶忙从腰间取出一枚金镶玉的“龙鳞”令牌，但却没有交给褚松年，而是直接忽视了他，继而转身递给了此时正在其身后的燕玲珑的手中。

　　“这是我的令牌，还请燕少堂主过目。”马镜冲眉眼带笑，恭恭敬敬地将这枚令牌双手奉上。

　　燕玲珑见这眼前之人颇有些贵族子弟范式，好奇此人来历，便接过令牌仔细端详。

　　片刻过后，她点头道：“这的确是赤龙帮的令牌，我幼年时有幸随父亲到过这里，这龙鳞令牌我一眼便可认出。”

　　经过燕大小姐肯定，眼前这少年人的身份已是板上钉钉。

　　只是犬灵派的柳裘老却仍追问道：“小子，方才我们一干人等皆在这山上摩拳擦掌，你们却躲在这里不出声。要说我犬灵派弟子的鼻子最是灵敏，怎地连你们半点气息也没能嗅到？”

　　突然，他说话间猛地出掌，向马镜冲的胸前拍了一掌。这一掌速度虽快，却力道适中，仅拍得马镜冲后退几步，无甚损伤。

　　“武功平平，内力也一般，那自然是没有屏息凝气的功力，如此，我犬灵派怎会嗅不出你们的味道？嗯？”

　　柳裘老虽然做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态势，但众人却将他话语中的意思听得是明明白白。

　　他的意思是这些人使用了什么手段，让他们身上隐去了气息。只是单纯送货的话何必要去掉身上本来的味道呢？

　　答案很显然，那定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众人疑心再起，但马镜冲却仍然面不改色，一副坦率自然的模样。

　　他缓缓道：“是我师父师娘，爱惜我们这些弟子和帮众，他们平日在这山路往来时常见到野兽出没，故专门配制了药水隐去我们身上的气息。这样一来，百里之内，飞禽猛兽自是无法分辨我们的气味，也就没有了性命威胁。”

　　他着重强调了“性命威胁”四个字，似乎是在意有所指。

　　柳裘老冷哼一声不再看他，却转而望向他身后的马车，朗声道：“既然你们都是赤龙帮的人，那这马车想必也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只是为何不掀开顺便让各位瞧瞧？”

　　马镜冲见这老头硬是要将马车探查个清楚，自是心急如焚，突然他想起叶落山庄的少庄主正在此处。他既然是少庄主那必然知晓这批“货”是什么，何不让他替自己遮掩？

　　想到这儿，马镜冲快步走到叶明玄身前轻声道：“叶少庄主，这批草人是庄主所订，想必您也知晓，还劳烦您帮在下同诸位解释几句。”他向叶明玄抱拳，恭敬行礼。

　　叶明玄听他所言却一头雾水，心道：“什么‘货’？父亲又在秘密谋划什么？”

　　然而他心中虽然疑惑，但嘴上却推辞道：“我才求医归来，山庄中的事情并未来得及过问，庄主既然订下这些草人那便是自有用处。”

　　可柳裘老却冷哼一声，他只当这二人是在互相遮掩，想来这马车之中定有古怪。

　　他嘴上并未继续追问，却趁着马镜冲和叶明玄未能转移注意的档口，猛地窜到马车之后，揭开上面盖着的黑色长布。

　　“让老夫看看这车中究竟有什么名堂？”

　　这张覆盖在车厢之上的麻布一被掀开，猛然间却见数十只黑色飞禽自车厢中鱼贯飞出。这些飞禽直冲着众人面门飞去，惊慌之间，各派弟子们纷纷高声叫道。

　　“什么东西？”

　　“快躲开！”

　　这些突如其来的飞禽，实际上是不知何时便潜伏在车厢中的乌鸦。它们在这天寒地冻的林间难有容身之所，便躲在车厢之内，一方面是尚且可以抵御寒冷，另一方面也许它们正在角落里偷偷啃噬着孩子们的血肉。

　　待乌鸦尽数飞去，众人可见这黑布之下的确是铺开地一层又一层的稻草人，此时正东倒西歪地排列在车厢之内。

　　突然看去，这稻草人脸上所镶嵌着的一对用白色鹅卵石做成的眼睛，却显得格外地阴森恐怖。

　　“这位前辈，您看，这里的确都是稻草人。”马镜冲在一旁赶忙说道，他此时表面上故作镇定，但实际上内心早已不住地打鼓。他生怕这些犬灵派的人会再发现什么端倪。

　　好在，这车厢中的孩子们都服用过千血万毒汤，他们身上早已消失不见寻常人的气息，作为炼制补药的第一步，祛除邪气是最关键也是最隐秘的一个环节。

　　如此一来，对于犬灵派的众人来说，任凭他们的鼻子再灵敏，也很难嗅到这车厢之中不一样的味道，也就发现不了这其中暗藏的玄机。

　　柳裘老望向马镜冲点了点头，笑道：“是老夫疑心病重，这位少侠既然只是送货到山庄，又何必躲躲藏藏，我们只是顺路碰见，又不会吃了你们。”

　　说罢，他陡然从腰间抽出长剑，调转手腕，“倏”地一剑刺向车厢正中。

　　只听得“噗”地一声，柳裘老手中的长剑似是刺穿了什么东西。不一会儿，却见血液从稻草人之下缓缓渗出。

　　众人也闻声大惊：“什么？”

　　然而，当柳裘老将长剑缓缓抬出，只见他剑尖之上竟扎着一只巨大的乌鸦。这乌鸦体型庞大，成年已久，嘴角边上带有斑驳血迹，但左边翅膀已经断折。

　　如此看来它定是因为翅膀折断，所以无法伙同鸦群一起离开，才继续躲避在这车厢之内，只不想柳裘老突如其来的一剑竟将它就地刺死。

　　柳裘老手举长剑，厌弃地将剑尖上的乌鸦甩到一边，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将长剑沾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此时，林间一阵劲风袭来，吹动四周树木光秃秃的枝条呼呼作响。

　　忽听得遥远之处传来一阵瘆人的笑声，这笑声奸邪凌厉犹似夜枭啼哭，此刻正不停地回荡在山谷之中。

　　所有人都骇然抬头望去！

　　只见高悬明月之下，悬崖峭壁之巅，不知何时，竟然并肩站立着两道诡异至极的人影。

　　而逆光之下，山下众人却也只能看清楚他们的轮廓。

　　只见其中一道人影甚是高大魁梧，恐有九尺之高，肩宽背厚，立于山巅之上，竟有排山倒海之势。而另一个却身材矮小敦实，其身长恐不足五尺，但却横向生长得甚为壮硕，远远望去竟像一块立于山巅之上的巨石。

　　而更令众人大吃一惊的是，他二人身形差距甚大，却是一男一女，只是那身材高大强壮之人是个女子，满头长发随风飘散，俨然一副地狱罗刹的模样。而那矮小之人则所发笑声低沉粗粝，赫然是一名男子！

　　正当众人不明这二人来意，准备抵御防备之时，两道人影竟自那几乎垂直的峭壁之上一跃而下。他们身后的黑色斗篷随风展开，像极了两只巨大的蝙蝠，直向人群中冲来。

　　这二人轻功卓绝，在场众人恐难以匹敌。他们时不时足尖踏在巨石一角，时不时借力树木枝条，竟一路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在空中留下两道模糊的残影。

　　“保护少主！”叶落山庄为首的虬髯大汉们招呼手下将叶明玄团团围住。

　　此时，未等那二人逼近，金羽堂的左右长老已经腾空迎上，他们二人一位将铁核桃全力击出，另一位这将手中乌木杖向那低矮身影锤去。

　　可就在这两件武器都在向那两人袭击而去之时，那高大女子取出腰间缠绕的一条铁链，向那二人面上横扫过去。

　　笑面蟾和白发神姑纷纷回身格挡，却发现，原本跟在高大女子身后的那道矮小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砰！”

　　土崩瓦解之声传来。

　　只见距离叶明玄仅半步之遥的位置，地面之上竟被撞开一个巨大裂洞，而那名神秘男子此番就站在这洞口。

　　原来，他已于顷刻之间入土遁地，成功逃开众人之眼，如此得以迅速到达人群中间。他所行之术正是江湖之上早已失传的“遁地之术”。此功法并非能够翻山越岭，而是通过练就一身深厚内功，可使身体成为无坚不摧的破甲利器，再利用头顶之上的玄铁碗用作头盔，在关键时刻便可于顷刻之间钻土破石靠近敌人。

　　相传这门功法起于殷商，后年久失传。本以为此功绝迹于江湖，却恰巧由一位盗墓贼于尪公之墓中所得，就此苦练数年，凭借一身土遁功夫竟将其所能寻到的古墓探查了个遍，从此家财万贯。

　　再后来，他举家前往西域，音信全无，而他一身雄厚内功也就此消失在江湖之中。

　　想不到这功法当世并未失传，江湖之中竟还有人习得此功。只可惜眼前身怀功法之人却俨然不是个好人。

　　这时，那矮小男子嘿嘿一笑，双手一挥，衣袍之下竟于陡然生出一股黑色浓烟。

　　这浓烟味道刺鼻，将众人手中火把的光芒尽数隐去，在场之人全部乱作一团。

　　“保护少庄主！保护少庄主！”

　　虽然那虬髯大汉高声呼喊着，但他手下各人早已自顾不暇。

　　咳嗽，呕吐之声不断在人群中传来，可待这浓烟逐渐散去之后，无论是犬灵派还是金羽堂的人都已经昏晕过去，倒地不醒。

　　而那柳裘老此时正跪在地上无法站起，方才他在这浓烟阵中被干扰了鼻息，接连几次出掌都没能击到敌人要害之处，反倒是自己腿骨之上被人重重踹了一脚，此刻已不能动弹。他叫醒躺在地上，尚且还有些许意识的谭猛，两人互相搀扶着到一棵枯树之下运功调息。

　　那金羽堂少堂主燕玲珑也在迷烟中了敌人一掌，正摇摇欲坠几欲晕倒。而倒在地上兀自挣扎的马镜冲，见状忙爬到她身后，将她稳稳接住。

　　燕玲珑本以为自己会重重摔在地上，却不想竟会被这少年人用后背接住，虽心下一惊，却泛起一丝微笑。

　　然而，就在哀嚎之声遍地之时，包括那虬髯大汉在内的叶落山庄众人皆猛然发现，他们的叶少庄主早已不见了踪影。

　　方才这二人所布下的浓烟散开之后，那高大女子便趁乱击中了叶明玄身上的穴道。叶明玄本就伤病才愈，又遇上毒烟侵袭，于此时突遭袭击，他再难以防备，便着了这神秘之人的道。

　　那高大女子飞身将一名叶落山庄的护卫踢下山崖，抢过两匹快马，将叶明玄抓上马背，同那矮子一起扬长而去。

　　而金羽堂的两位长老也发现在这烟雾翻腾之中，但见那两道身影挟持一人竟朝着于来时相反的方向疾奔。

　　“追！”

　　褚松年和殷雀朝对视一眼，皆意识到他们掳走的正是叶落山庄少庄主这只“大肥羊”。此等重要的人物怎能落在他人手中，他们赶忙骑上快马紧随那两人一同闯入幽暗的树林之中。

　　他二人武功高强，经验丰富，很快便紧紧“咬”上了那挟持了叶明玄的一高一矮的两个怪人。

　　只是，这对怪人不仅身法诡异奇特，甚至对这一片复杂的山形地势也很是熟悉。他们两个专挑险峻难行的地方奔逃，那样子便是想要将这追上来的尾巴给彻底甩掉。而他们所挟持的叶明玄，却也因穴道受制，口不能言，身体动不了，只得任由他们摆布。

　　不过褚松年和殷雀朝身下的快马似是更为矫健，只不一会儿的功夫，殷雀朝已经逼近那矮子身后。她手中乌木杖向前推出，杖头正中那人背心，这一招出势迅猛，那人躲闪不及正好中了招。

　　但却听得“当啷”一声，这乌木杖捶打在那人后背之上竟发出一震铁石之声。原本应当立刻掉下马来一命呜呼的矮子，却仍好端端地坐在马上，丝毫未动。

　　很显然，这矮子的后背之上定有一护心镜佩戴在身上。此时月光正盛，照在此人头顶之上闪闪发亮，光芒四射，原来此人头上正顶着一只银闪闪的“大铁碗”！

　　“哈哈哈哈，就你这老太婆还想把我打下去，你功夫还欠点火候！”那矮子见这白发神姑出招未成，甚是得意，便尖声笑道。

　　“这家伙诡异得很，你可要小心！”殷雀朝并未理会那矮子的嘲笑，而是转头对一旁并驾齐驱的褚松年道。

　　“知道了，当务之急是要将这二人拖下马来！”

　　褚松年和殷雀朝皆飞身跃起，施展轻功，飞至那两个怪人中间，一左一右合力踹向路边一棵百年大树。

　　只见那大树自中间登时折断，倒向道路中央，正好砸在那女子所骑的马屁股和那矮子所骑马匹的头部。

　　这两匹马长声嘶鸣，其中一匹脑浆迸裂，另一匹的马儿身体登时被砸成两段。

　　那高大女子甚是眼疾手快，眼见身下马匹即将摔倒的同时，飞身跃至树尖之上，单脚而立。而叶明玄却在方才那一击之下已然飞出，却被这女子揪住领口提在手中。

　　她手上提着这个半大小子，却如同在提着一只野兔一般轻松，毫不费力地竟将他带至树梢之上，随手一扔便将他刚好挂在头顶的树杈上。

　　而原本与她同行的那名男子却随着大树的轰然坠地，不见了踪影。

　　“哈哈哈哈哈！”那诡异女子立在枝头俯瞰着金羽堂的两位长老，连声冷笑，其声音如同鬼魅，让人听了不禁泛起一阵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