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诗》无尽天

8、第8章 距离末日审

　　寂静的太空里，起源星与承载星的航线上，来来往往着许多大型的运载飞船，这些大家伙上边的快速航道中，有一架小巧的‘夜灯W23’飞行器。

　　它像一颗通电的钨丝灯泡挂在夜空里。

　　夜灯W23完全由系统自驾，不需要人为操作，但任江野一刻也没有坐下休息，她双臂环抱着长剑，紧盯主屏幕，屏幕上有两个点，黑点是W23，红点是久玖的坐标。红点已经有两个多小时没移动过了，而黑点在快速向它靠拢，两者之间用一根黄色的线连接，黄线上标志出绿色的预估航行时间。

　　十七分二十四秒。

　　七分二十三秒。

　　二十二秒。

　　一秒。

　　零。

　　任江野一下回过神来，秦宇给她的时限还剩最后的五分钟，她到了。任江野从飞行器里下去，Ｗ23关闭舱门，自主上升高度并隐藏行迹。

　　承载星和起源星大不相同。相较于起源星的三步一个网红景点，四步一个度假胜地，承载星则是每两步就能碰到一个制造工厂，它们供给着起源星超百分之九十五的各类产品，机械的运转声在此永不停歇。

　　任江野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在她身旁不远处有一扇又高又厚的金属大门，承载星正值日落时，橙红的晚霞从天际一直照到门上的文字刻印，任江野看到暖橙色的‘行云工厂’四个字，握剑的手一紧。

　　行云工厂隶属行云集团，高端飞行器的制造商，也是云中雨他家的产业。

　　让她来这里是什么意思？难道云中雨也出事了？

　　疑问不断从心底冒出，任江野再次确认了眼前的共享坐标，与她此刻所站立的位置完全重合，分毫不差。任江野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听过星网的定位系统出错，可久玖明显不在这里。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利用某种手段，连星网也能欺瞒过。

　　她突然拔剑出鞘，并后移一步，将乱红扎进方才自己站立的位置，仅向下一厘米便扎中了个异物，她举起乱红，剑上挑着一只机械蜘蛛，它被扎穿了背部，不断地胡乱上蹬八条足，细微的电光在它腹部闪烁，一串急促的电流从蜘蛛传导过剑身，再一瞬间传遍任江野的全身，极强的电流把她控在了原地。

　　就在她被电流麻痹住的片刻，一枚十五厘米长的特制金属弹头破空而来，直奔任江野的头颅，可当它距离任江野眉心半寸时，无论多么强大的推进力，都无法让它继续往前一毫米。开枪的人准备充足，下一秒，数不清的同型子弹逼近任江野，但所有的子弹都如第一枚，谁也没办法直接打中任江野，它们陷进了一层薄薄的空气里，密密麻麻的受阻子弹像一只刺猬挺直了背。

　　“嘣。”

　　随着一声口令，受阻的子弹全部同时爆炸，烟尘骤起，落日昏黄中飘荡。

　　一个带着炫彩色面具的女人站在不远处，她对旁边的人说：“去看看怎么样了。”

　　带着相同面具的矮小男人快速闪进了烟里瞅了一眼，一下又跳出来，他不断扇着自己鼻尖的灰尘说：“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闪开。”抡着大锤的壮汉推开他，一步踏上前，“让我来会会她。”

　　壮汉刚举起锤子，比方才的万弹齐发还要迅疾的声音传来，一道红黑影子欻一下出现在他面前，利剑迎头劈下，壮汉举起大锤迎击，但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居然如此不堪一击，仅仅一个照面他都扛不住，咚地跪倒在地上，迷蒙的黄烟轰然四散，露出任江野清晰的脸。

　　任江野一脚踩在壮汉颤抖的腿膝上，把他和地面压实了，居高临下地质问跪地的男人，“久玖在哪儿？”

　　“废话少说，有本事杀了我。”壮汉高举锤子的双手不断颤抖，他有些庆幸自己的锤子是找人加固过的金属材质，否则接剑的第一下锤子就要开裂了，大锤两侧出现两股水柱，化作一双握紧的水拳，拳头一起上袭任江野的双边太阳穴，重重地砸在了任江野体表防御层。

　　任江野刚刚才抗过超近距离爆炸的防御此刻减弱不少，被他击中后竟有一丝开裂，眼看双拳就要碰到任江野的皮肤，乱红剑气暴增，利刃先上后下，倒V形的剑气一晃而过，啪啪两拳落地，汇成了一滩水。

　　下一剑攻向他毫无防备的腰腹，壮汉下放大锤抵挡，可他的姿势不好使力，嘭的一下，超过两米高的壮汉被一剑击飞，整个人深深嵌进了行云工厂的左边金属厚门里。

　　锤子男刚倒飞出去，他留下的那一滩水流变成数根冰柱向任江野上刺，前后左右的冰柱以互相交叉，叠加挤压的形态，卡死了任江野的全身关节，右侧的冰柱像对尘远霜‘荆棘’一招的模仿，每根冰刺都能继续分裂出新的刺，荆棘条一般牢牢把控住她持剑的右手。

　　任江野看向不远处的面具女人，她双手张开维持冰柱，没有靠近的意思。同时，任江野能感知到附近空气里有异常的能量波动，但她的眼睛却看不到任何人在近处，危机感让她立刻做出判断：

　　出招的不止一人。

　　她没有去硬拆面具女控制的持剑右手臂，而是选择用蛮力破开控制住她左手的冰，手肘内转，击碎数根拦路的冰柱，左手紧握剑鞘一下挡在自己的喉咙上，铛一声，拦下了一柄无形的匕首，飓风自剑鞘向下打出，透过能量波动，她‘看’到一个透明的人正双手使力上刺她的咽喉。

　　这人的匕首竟然可以轻易穿透疾风剑意的防御层，瞬间给乱红的剑鞘留下一道激光刻痕。

　　任江野手掌斜向下压，隔着剑鞘侧推了一把无形匕首，失去着力点的匕首一下错开剑鞘，贴着任江野的下巴边缘向上空刺去。剑鞘在任江野手中翻转，竖直地捅进透明人的脑子，果然透明人并不是真实存在，它没有受到任何阻滞，它手中凝练杀意的匕首回转切割向任江野的右脸。

　　但任江野的剑鞘进攻方向本就不是透明人，而是地面那滩冰冻住的水。剑鞘重击在众多冰柱的根部，数根冰柱断裂歪倒，透明人也因此偏移了位置。一如任江野所料，此人是透明冰柱之间折射的光线所形成的。

　　击中地面的剑鞘飞回任江野的左手，连续在她手中旋转了五圈，数到疾风剑意齐齐攻向冰柱，冰柱从里到外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任江野全身用力一动，冰柱碎成了一粒粒细小冰碴，蓝蓝地洒了满地。

　　前方的面具女被瞬爆的反冲击力震得一下仰倒过去。

　　一开始摔在工厂大门上的壮汉从门里挣脱，掉在地上，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迅速爬起来朝着面具女边跑边大喊：“宋阁！”

　　他的声音传进宋阁的耳朵里，稍稍唤回了她片刻清明，宋阁撑着手臂坐直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全部移位，乱七八糟搅合在一起，一口闷血呛到喉咙，但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眼前的重影缓缓合一。

　　“宋阁！快跑！”壮汉来不及赶过来，他用尽全力丢出手中的大锤。

　　重锤在空中转了数圈，打在了任江野刺向宋阁的剑刃上，但乱红可不是别的剑，就算剑身偏移，早已打出的剑气还是击中宋阁的脸，她脸上的炫彩色金属面具碎成两半，掉落在她的大腿上，一条伤口从她的鼻梁划至下颌，白骨露出，皮肉外绽，鲜血灌进她的鼻腔和口腔，喉咙止不住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任江野本意就是破开的面具，想看看这伙藏头露尾的人是谁。可面具下露出来的居然是一张尤其稚嫩的脸，看着像六七岁的孩童，这诡异的一幕让任江野怔愣了一瞬，在生死交战时，是极为危险的走神。

　　果不其然，宋阁抓住任江野晃神的空档，以自己的血液为媒介，鲜红的尖锥突刺，最尖锐的一根刺眨眼就到了任江野眼球前。任江野往后一仰，乱红向上切割，削断了一排浸血冰棱。

　　宋阁单手撑地爬起来，连续后撤几步拉开距离。

　　壮汉终于赶过来，结实的身躯在宋阁身后一把将她接住，他焦急地望着她：“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宋阁不能说话，只要张嘴，定会有一大口鲜血要喷出来，她抬了一下手表示自己还好，接着冒着寒气的手掌在自己的脸上一抹，长长的剑伤当即不再流血，却也没有愈合，深刻的伤口内部不断向外生长出凸起的血红晶体，为被切割开的皮肉做了维系的拉链，看上去像脸上长了一条微缩的红色矿洞水晶，她的另外一只手藏在身后，在任江野的视野盲区给壮汉比了一个数字‘6’。

　　壮汉握住她满是血液的手掌，轻点了两下。

　　两下代表继续进攻。

　　壮汉一招手，落地的重锤飞回到他的手心。他举起锤子，用力地敲击地面，铛铛两下，地面裂开缝隙，地下水喷泉似的从裂口喷出，他操控水流汇聚向任江野，并大喝一声：“合！”

　　大量的水聚合后如同一个掏空的球体，一下把任江野合围进去。宋阁紧随其后出手，她在水球的内外两侧同时凝结出两层冰，外面一层厚实的，里面一层薄脆的，两层冰不断收拢，中间一层流水被压缩到了极致，只要任江野从内部进攻，里面的冰层会瞬间被水压冲破，薄利的碎冰全方位内刺向她。

　　这还不够，必须为‘6’号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

　　两人身边的空地凭空出现了一个身型矮小的男人。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冰球，矮个男纤细的手指轻微拨弄，覆盖在冰球上的光疏密有致地绷紧成丝，聚光丝如同手绘的经纬线一般裹住了冰球，给外层厚冰加上了弹力网格。

　　不管在球内使用多快多锋利的剑，她的剑气抵达到最外面的冰层时，光线网格会带领冰层扩张膨胀，使其不至于直接被冲破，达到一定弹力后网格回收，冰球缩小，给球内施加更大的压力，任江野一直攻击，且没有破开它们的话，冰球最终能在光线的带领下缩成拳头大小，将人挤压致死。

　　“就算杀不死她，困个一时半会儿总可以吧。”瘦小男人放下双手。

　　“向光。”壮汉叫着瘦矮男人的名字，他扶着怀中的宋阁，有些急躁地说，“有没有带治剑伤的药？剑气一直在伤口里，伤口根本没办法愈合！”

　　“我只拿了一小罐止疼的。”向光蹲下来查看受伤的宋阁，转头又往后看了看壮汉的渗血的后背，他轻轻摸了摸壮汉短发下的后脑勺，指尖一捻开，全是血，“唐桥，你也涂点吧。”

　　“我不用，过会儿自己就好了。”唐桥一把抢过小罐透明止痛药，挖出来厚敷在宋阁的脸上，随后将戴在自己脸上的面具摘下来，打算戴在宋阁脸上。

　　宋阁把住他的手腕，拒绝道：“你给了我，她可就能看到你的脸了。”

　　“看到就看到，又不认识我。”唐桥不在意地说。

　　“对啊，她又不认识我，更何况我的脸现在有伤，等恢复好了，她就算看到我了，也不一定认得出。”宋阁捏着面具扣回唐桥脸上，炫彩金属慢慢地覆盖在他脸上。

　　向光看了看唐桥，又看了看宋阁，摇摇头，“按原计划先等着吧。”

　　外面三人聊天的内容，任江野一概不知，她被装进水球之后，没有试图攻击破局，她在看自己的佩剑乱红。

　　乱红很不对劲。

　　从她被锤子击中的时候，到后面削血冰柱，任江野就有一种剑不趁手的感觉，像有什么杂质融进了剑里。

　　任江野闭上眼睛，一股醇厚的疾风剑意自她手腕汇入乱红，剑意自剑柄开始搜寻内部的异样，不过片刻，她找到了藏匿其中的异物，那是几颗极其微小的金属粒，金属粒很狡猾，为了不被驱逐，它们在剑内把自己伪装成乱红的一部分，窝在一处不动，并且缓慢地汲取着乱红的力量，以此在内部繁衍出更多的金属颗粒。

　　什么时候沾染上的，任江野略一回想便有了答案，是一开始的爆炸，那些满天飞的子弹粉尘。

　　包括后面所有的攻击，全部都是障眼法，为了掩盖有人要对她的佩剑下手。

　　任江野张开眼，紧紧盯住乱红，目光穿透剑身看向内里一颗金属粒，说：“滚出我的剑。”

　　藏在远处一栋高楼楼顶的6号，摸着自己耳朵上的机械蜘蛛，她在本次行动小分队的频道里说：“啊哦，被发现了。”

　　“你到底能不能有一点儿用，帮你打了这么多掩护，还能被发现！”向光嘴上责怪6号，手上一点没闲着，立即走过去操控光线网格，开始主动压缩冰球，给任江野制造麻烦。

　　被任江野察觉到的金属粒不再躲藏，它们开始放肆地吸收乱红自身的金属力量，小颗粒的数量立刻翻了两倍，任江野探进去的剑意尝试驱逐它们，金属颗粒挑衅似地在剑内乱窜好几圈，还是被强势的剑意逼出来，出来后像蚊虫一样环绕在乱红身侧，任江野正要动手，脚下空心冰球震动，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向她收缩。

　　冰球持续压缩，最内层的薄脆壳很快抵不住水层给予的压力，率先全方位碎裂，薄冰锋利地扎向任江野，任江野没有动用乱红，甚至没有去看向她袭来的碎冰，左手剑鞘凭感知挥扫而去，碎冰倒扎进水层中，水球外扩一瞬，又加倍回缩，任江野在球内甚至没办法站立，她弯着腰，用剑鞘前端抵住水球，纯靠着手劲便扎透了水层，碰到了最外面的冰。

　　“好了没有！”向光察觉到一股强大的剑意怼在了他的网格上，他将那一份力量吸收，又在每一根光线上释放，反复几次后，红黑色的光纹一层层在冰球上涟漪般荡开，“她的剑意太多，我撑不住了！”

　　“马上，马上。”6号紧闭双眼，集中精力操控着乱红周围的金属颗粒。

　　任江野一心二用，一边强势破困阵，一边驱赶乱红周围的金属粒，这些金属粒因为力量源于乱红自己，乱红上的疾风剑气竟然奈何不了它们，金属粒穿过剑气附着在剑身上，快速移动，斜斜地在乱红剑身同一处的前后两侧，分别排成两列，像用记号笔在它两边画出了条金线。

　　向光持续被球内释放的力量逼退，他已经原地倒退了快三米，脚下地面摩擦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消瘦的脸在面具下涨得通红，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压出来的，“好、没、有？”

　　“可以了。”6号睁眼，单腿踩在顶楼的矮围墙上，扛起一柄重狙，对准了的冰球，“都闪开。”

　　向光立刻放开双手，不再强撑抵抗，转过身往外一扑，嘴里咳出一口淤血。另一边，唐桥将宋阁挡在身下。

　　没有了向光操控的冰球立即向外爆裂开，碎冰混着水流乱七八糟飞得满地。

　　距离任江野出来不到0.01秒，一枚尖头子弹已经射了过来，铛地撞在乱红的金线上，极为强烈的共振自标记线上传来，不给任江野丝毫反应时间。

　　咔嚓——

　　天下第一剑，乱红，断成了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