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姻缘》羽千舟

28、勾引（五） “你怎知道

　　冰凉的手指捏住陆婉婷的手臂，她下意识想要甩开，却被牢牢握住。

　　“别动。”顾楚泽近在咫尺，吐出的热气让陆婉婷脸颊升温。

　　一条细长条丝带缠上了陆婉婷的手腕。碰到伤口的瞬间，她瑟缩了一下。

　　“忍一忍，先缠上，出去让大夫给你包扎敷药。”

　　顾楚泽手上不停，缠完一边，用牙咬断丝带，再给她缠另一只手。他的发丝落在她手背上，痒痒的，陆婉婷有种想哭的冲动。

　　黑暗放大了她的愁绪，遇到事她从来都是咬牙自己扛，这是第一次她感受到被人珍视的滋味。

　　被绑架那会儿，她没哭。被顾楚泽救了，她没哭。可当她不为人知的伤口被顾楚泽发现，并替她包扎时，她瞬间有点绷不住了。肩膀一颤一颤，强忍眼中的泪水，在黑暗中默默垂泪。

　　可最终还是没忍住，泪珠如断线的珠子一滴滴滑落，有几滴滴到她手背上。

　　“弄疼你了？”顾楚泽手足无措的声音响起，动作放得更轻些。

　　陆婉婷摇摇头，又想起在黑暗中顾楚泽看不到，说话带着鼻音：“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好怕啊！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啊。”

　　说罢，她再也忍不了了，抱腿痛哭一顿，把这段时间日积月累的恐惧、怨恨、不甘通通发泄出来。

　　顾楚泽没有再作声，直接静静地坐在她身旁。

　　直到陆婉婷哭得眼睛干涩，眼皮肿胀，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顾楚泽面前干了什么。竟然当他的面痛哭流涕，多丢脸啊，一点也不淑女。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讷讷道：“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顾楚泽沉默片刻，回道：“地窖这么黑，小爷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还替她遮掩一二，陆婉婷心下熨帖。

　　“在我面前你不必伪装，一天天活得多累啊。小爷可不是那种喜欢告状的人。”顾楚泽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

　　陆婉婷对他的话半信半疑。顾楚泽有前科，他之前老给她找不痛快，她才不信他一点坏话都没对顾清晏说。不过看在顾楚泽来救她的份上，先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吧。

　　在黑暗中待久了，模糊了对时间的感知。陆婉婷只觉得过了很久很久。

　　她忍不住问道：“我们要一直躲在这吗？”

　　“嗯，等朋友过来接我们，我们再出去。”

　　“你怎么笃定你朋友知道我们藏在这里？若是找不到我们呢？”她无数次闪过这个念头，话说出口时声音紧绷着。

　　像是听出她的担忧，顾楚泽故意混不吝笑道：“其实，咱俩一起死在这里也挺浪漫，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

　　“谁要和你一起死在这里啊！”陆婉婷不由得上手捶他，顾楚泽“哎呦哎呦”佯装疼，地窖的氛围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打闹之后，陆婉婷郑重其事感谢他：“这次多谢你来救我。若你没来，我还不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

　　顾楚泽不赞成道：“若我没来，你会束手就擒？”

　　陆婉婷摸了摸手腕上的绑带，理解了顾楚泽的意思。

　　“不会。”

　　“那不就得了。没有我，你也会跑出来。你自己就做得很好，不必妄自菲薄。你比你想象的要更厉害。”

　　顾楚泽的直白夸奖让陆婉婷赧然，原来他是这般看她，心里暖暖的。

　　既然现在能敞开心扉聊天，陆婉婷也有问题想问顾楚泽，她对这个问题好奇极了。

　　“既然猜到我被人绑架，你独自一人进来救我，不害怕吗？我还以为你会告诉顾清晏或者报官，等他们行动呢。为何你亲自涉险？”

　　顾楚泽冷哼一声：“等他们找到你，黄花菜都凉了。今日是我约你出来，你出事是我的责任，当然要全须全尾将你送回去。我不想再让人因绑架受伤了。”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曾经经历过绑架？

　　陆婉婷不由得问出声来。

　　这下轮到顾楚泽沉默。

　　陆婉婷反思自己是不是问得太多了，正想岔开话题，顾楚泽出声了，给她讲起往事。

　　那一年顾清晏八岁，顾楚泽五岁。

　　五岁的顾楚泽清楚地知道爹娘不喜欢他，更喜欢聪慧的大哥。

　　大哥会背诗，爹娘夸赞，还设宴向宾客展示顾清晏的天资。大哥年少老成，待人有礼，爹娘请了金陵知名的夫子教他，夫子们也对大哥赞赏不已。无论大哥想要与否，爹娘都会将名贵的礼物堆满房间，任大哥挑选。而顾楚泽却只能在一旁羡慕不已。

　　他看中了一块宝蓝色的玉石，却被娘亲夺去，说他太小了，此物贵重，容易弄丢。反手就将玉石放进送给哥的宝库里。

　　顾楚泽又哭又闹，换来的却是爹娘鄙夷的眼神，仿佛他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也曾试着在夫子面前表现，却被夫子痛骂他粗鲁无礼，换来娘的一顿冷嘲热讽。

　　他也曾抓了自己最喜欢的虫子放在娘的妆奁里和爹的书桌上，希望得到他们的夸奖，却被爹娘一顿男女双打，被打得奄奄一息，昏厥过去，爹娘还以为他是在装可怜。

　　大哥做什么都对，他做什么都错。从记事起，顾楚泽与顾清晏的关系剑拔弩张。他单方面地讨厌那个伪君子。

　　顾清晏对他温和，顾楚泽却认为大哥是为了博个礼让弟弟的好名声而在爹娘面前装样。他更是怒不可遏，故意扔掉大哥送的东西，与大哥各种作对。

　　顾清晏没有计较他的无礼，而爹娘却愈发讨厌起他来。

　　那一日，顾楚泽在宴会上与李佑成发生了口角，打了一架，被顾夫人勒令提前回府反省。顾清晏自告奋勇陪他回去，顾楚泽也没给大哥好脸色看。

　　半路上，他们遭遇劫匪绑架，双双被抓。在劫匪出去吃饭时，是顾清晏伪造顾楚泽逃出去的假象，将他藏在地窖里。

　　他听到大哥在外面被暴打的声音，大哥不仅没有哀求，还努力套话，给顾楚泽留下暗示。最后顾清晏被绑匪转移到其他地方。

　　当顾楚泽逃回顾府时，被一屋子的人焦急围上来。他说了他们被绑架的事，说了他能提供的线索，唯一隐瞒的是顾清晏留下的暗示。

　　顾清晏消失的那三天，爹娘报官，发动能找的关系去找顾清晏。人后他们默默垂泪，看到顾楚泽就说他是扫把星，怎么回来的不是顾清晏而是他呢。

　　五岁的顾楚泽一边祈祷顾清晏别被找回来，一边唾弃自己，那三天尤为漫长。

　　三天后，他们找回了八岁的顾清晏，而顾清晏的左手却再也不能用力了。

　　顾楚泽仍记得顾清晏回来后看他的眼神，无奈又纵容，没有怨恨。

　　顾清晏怎么会不恨他？顾楚泽不信。

　　接下来的日子顾楚泽惶恐度日，生怕顾清晏将那日他隐瞒线索的事抖露出来。

　　顾清晏不仅没有，反而一如既往待他好。

　　顾楚泽这才发现自己小瞧了他的大哥，也被内心的愧疚折腾得不敢面对大哥。若大哥因他的隐瞒而有三长两短，他顾楚泽能安心在顾府待下去吗。

　　那场事故改变了顾楚泽与顾清晏的关系，顾清晏从他最讨厌的人变成他最想保护的人。自那之后，顾楚泽成了顾清晏的跟屁虫。

　　后来查出了主使人，是顾府分家搞的鬼。因为嫉妒本家有顾清晏这样天资出众的继承人，而顾楚泽又烂泥扶不上墙，他们想毁了顾清晏，找机会将分家子侄塞到本家，可惜最后东窗事发。

　　经过这次绑架，顾楚泽与顾清晏的关系反而彻底变好了。

　　黑暗中，顾楚泽的声音不急不缓，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原来顾楚泽偏执地赶走接近顾清晏的人是这个原因。他怕有人会再一次伤害顾清晏，他要保护他的大哥。

　　原本陆婉婷还纳闷，以顾侯爷与顾夫人偏心顾清晏的程度，作为弟弟的顾楚泽按理说会记恨优秀的兄长，对兄长不敬，严重的话甚至会与顾清晏争夺顾府的家业。世家大族里兄友弟恭的情况少见，更多的是面和心不和。

　　她甚至还揣度顾楚泽蓄意破坏顾清晏的婚事，是不是想以此打压他。没成想竟发生过这样的事，是她多虑了。

　　陆婉婷想起顾楚泽抹额下的那道伤痕，心念一动：“你眉上的伤也是那时候造成的？”

　　滔滔不绝的顾楚泽忽然沉默下来。

　　她说错什么了吗？陆婉婷不免奇怪。

　　“你怎知道我眉上有伤？”顾楚泽幽幽的声音响起，让陆婉婷背后一凉。

　　糟糕，她说漏嘴了。

　　那道伤疤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陆婉婷将他从河里救上来时，无意间瞥到的。平日顾楚泽戴着抹额不明显，只有靠得极近才能发现，她竟然忘了她不该知道顾楚泽眉上有这道疤痕。

　　她嗫嚅几下，说无意间看到的，也不管这理由听上去是否合理。此时有多心虚，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能她的回答打消了顾楚泽的疑虑，顾楚泽没有继续追究下去，他似乎仍沉浸在往事中。

　　见他不追究，陆婉婷的好奇心占了上风，继续试探道：“你戴抹额是为了遮住这道伤口吗？”

　　顾楚泽的声音低沉下来：“不是。我问哥要了副抹额，戴在头上是为了提醒自己曾经犯下怎样的错。因为那场事故，哥的左手虽然能用，却再也使不上力。原本哥是完美无缺的，哥会受伤是因为我。我要向哥赎罪，我要想办法让他幸福。”

　　陆婉婷没想到理由竟是如此，她嘴巴微张，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好。

　　难怪顾楚泽对他哥如此上心，原来是因为愧疚感，顾楚泽一直想为过去赎罪。可他当年才五岁，在父母的极度偏心下，他只是袖手旁观隐瞒信息而不是心理扭曲到落井下石，也算可以了。后来他也没长歪，这算是顾家的列祖列宗保佑了。

　　陆婉婷自认为若她是五岁的顾楚泽，不一定会做得比他更好。

　　解开她的疑惑后，陆婉婷软声求道：“我不会伤害顾清晏，你能不能不要再针对我了？我只是履行父辈的约定而已啊。还是说我在哪里得罪你了，趁着这会儿你告诉我原因。若真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她还没等来顾楚泽的回话，从甬道处传来脚步声。

　　是谁来了？

　　是救他们的人？抑或是追兵找到这里了？

　　陆婉婷忍不住屏住呼吸，捏紧衣角，悄悄起身往顾楚泽身边靠去。

　　而顾楚泽一步跨到她面前，将她挡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