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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狱|海林 到底什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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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林,51年新年快乐!早上好,您需要前往操场晨练。】
新年第一天,我谈不上快乐。
晨练。像昨晚去吃饭一样,我和别的犯人排成一列,跟随机器的指引来到操场。那里已经站了六个方阵,一层楼一个。待我们所有人都站到被指定的位置,方阵开始移动,慢跑。
我依然没有在任何一个方阵里看到艾拉,大概她真的在别的监狱。松特城毕竟有好几个监狱。
早饭和社区食堂依然无甚区别,一份带主食的食物,一份饮品,一份水果。不过由于是新年,每个人还可以额外领到一份节庆专属糕点。
上午,我回到404牢房,闭着眼睛在房间里晒日光浴。
下午,房间里的屏幕通知说有人来见我。是我的朋友卡斯。
卡斯比我大两岁,很高,有一头火红色的头发。她曾出去过两次,当然也曾被关在监狱里两次。
她告诉我,艾拉在另一个监狱。我可以给艾拉写信。
知道艾拉的消息,我松了一口气,但仍有事情盘旋在我心头。
我很想告诉她我这三天在外面见到了什么,但在这样的公开场合,不可以谈论。于是,所有的话都憋在嘴边,吞进了肚子。
她似乎也有些话想和我说。也和我一样,没有说。
我们聊了些平常的话题。
“新的一年,你要二十岁啦!”她说。她是一个很热情的人。
“而你,要二十二了。”我说,“准备好做什么了吗?”
到了二十二岁,就可以开始工作了。不工作也可以。
“我还没有想好。”她不经意说,“或许计划不如变化,谁知道呢。”
“也许继续学习?脑神经方面?”我知道,她对人的自由意志是否存在感兴趣。
她有些心不在焉,“或许吧。”忽然间她又充满了激情,仿佛刚刚的她只是我的错觉,“对了,现在是我来看望你,怎么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你在监狱待得习惯吗?”
“还可以,稍微有些无聊。”
“饭菜选项少!”她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骄傲,“我可是来过两次呢!”
“对,比如……”
和她聊天让我放松许多,我们一直聊到探监时间满。我感觉她还想说话,就好像这是最后一次交谈似的。我有这样的预感。
最后,带着对她的担忧,我问她,“你还会来看望我吗?”
她脚步一顿,少见地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轻轻搭上了门。往常,她总是那个道别时要说最后一句话的人。
也许这是永别。她肯定还会再次尝试离开松特城的。
可是她说过,每个出去的人,羽翼只会找两次。她要是真的再出去,羽翼不会去找她了。
其实关于离开这件事,我知道得不多,都是她告诉我的。
这事儿毕竟不可以说,我也不知道去问谁。
我也想不明白外面有什么好。外面的死寂世界对我来说是很新奇,新奇得想要随便拉上一个什么人大讲几小时,但也仅此而已了,没有到可以强烈吸引我的程度。
日子就这样重复着,天气渐渐变得温暖起来,我开始适应单调而枯燥的牢狱生活。每天我可以给艾拉写一次信,交由机器送到她所在的牢房。她也会给我写。
当然,信的内容会被机器查看,外面的事情,现在我也不能和她交谈。
卡斯再也没有来过。不过,我还有别的朋友来过。
“你怎么会想着出去呢?外面那么危险,不要出去。”她说。
我想说些什么,她马上打断了我,“今年的新年庆……”她吧啦吧啦地讲着,“……你没有看到真是太可惜了,下一年我们几个一起度过吧!”
好几个朋友对我说的话都和这大差不差,她们都没有出去的想法。
我妈也来过。这倒是令我很意外,毕竟我已经成年,按道理说不需要监护人陪伴了。
她就像以前看望住在集中抚养中心的我一样,和我扯了点日常话。依然是没有提及外面。
除了卡斯,所有来看望我的人都是这种看法:外面很危险,你竟然出去,你不要再出去了,也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我感觉有些不对。
外面是很危险,可我什么伤都没有受,虽说在外面会吃不好睡不好,可我后来在牢里按时吃饭睡觉,我已经恢复了。
其实出去也没有什么。如果不是卡斯告诉我,我以前也觉得外面很危险,不应该出去。
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以前压根没有想过出去这件事,和她们一样。
这有些奇怪。
我试着回想自己曾经对于松特城外面的看法,结果竟然是没有任何看法。就好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挡在那里一样,每当我有可能思考相关的问题,想法会自动飘到别处,永远也不会触及到核心问题。
不对不对,不像是有什么东西挡在那里,而是我根本没有往那个方向想。彼时的我从来没有察觉过自己的想法有受到过任何阻碍,大脑自然而然地回避着外面,就好像,好像外面不存在。
这太奇怪了,是奇怪到让我不适的程度,我开始怀疑起一切来。
等等,等等,我突然想到,既然羽翼的机器可以出去,它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外面更远的地方实际的样子?为什么地图上松特城外面一片空白?
一种说不上来的恐惧从我心底升起,周遭的一切突然变得陌生而遥远,脚下坚实的地板变成了充满裂缝的玻璃,下一秒,整个建筑就会崩塌,我会轰然下坠,落到没有底的深渊里。
【你好像有些不太舒服。】一个助理机器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猛然从沉思中回神。我正坐在阅览室里,面前的桌面上摊了一本教材和一个写字板,写字板上有我的指尖无意识点出来的黑点。对,我本来在学习来着。就算在坐牢,也还可以继续上课。
我转过头,看着助理机器有字的屏幕和一动不动的摄像头。
【需要帮助吗?】它屏幕上的字多了一行。
我木然摇了摇头。
【不要给自己太大学习压力哦。】这行字出现,它的肚子打开,机械臂从里面取出一杯果汁,揭开上面的盖子,放到我旁边,【大脑思考需要糖分,记得补充。】
“好。谢谢。”我机械地回答着,只希望它赶紧离开。
它屏幕上露出一个大大的【^_^】,肚子关闭,腿上的轮子慢速转动,安静地滑行离开,去整理别人从书架里抽出的书。
我握住凉凉的果汁,抿了一口。我其实没什么心情喝果汁,我的心乱糟糟。
通常来说,遇到疑问的时候我会问羽翼。松特城每一块屏幕都可以和羽翼交互,包括刚刚的助理机器。
有问题问羽翼,这是我从小就被教导的。
但是,如果是怀疑羽翼的话语呢?也可以和它分享吗?
先等等,有问题问羽翼,这是哪里来的习惯,谁告诉我的?
我见到这句话最多的地方是……集中抚养中心的机器,而这些机器……都是羽翼的机器。
一直都是羽翼告诉我有问题可以问它。
一直以来我的知识来源都是羽翼和课本,而课本……我将面前的课本翻到封底,上面写这是松特城印刷厂制作的,而松特城印刷厂……也是羽翼的机器控制的。
羽翼为什么要隐瞒?它明明那么好,我们人类和它不是一直相处得很和谐吗?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非常奇怪,很久以前的我,从心底对羽翼的话深信不疑。不,与其说深信不疑,不如说是从来没思考过别的可能。这真的很奇怪,我为什么从来没想过要质疑呢?
就像我以前从未思考过外面一样,我也从未思考过羽翼是否有问题。羽翼有问题吗?
一切好像被冻结,寒冷深入我的骨髓,我浑身僵硬,无法挣扎。脚下的玻璃终于裂开,我开始不停地下坠。
时间很快走到2月28日,我服刑期满,可以出狱了。
进监狱时,我穿的是厚厚的棉袄。现在,我已换上了单薄的春季外套。出狱手续很简单,处理好一切后,我拿回我的背包,站在监狱外面,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
天上的云在飘,我脚下的地面一会儿明一会儿暗。不知何处来的风吹过我的脸,并继续往前,吹过我身后的监狱,吹过监狱后面的一排排院落。
街道上的人和风一样,毫无拘束、自由自在地行走,现在我也可以自由行走了。
真的吗?我真的自由吗?
风会一直吹到松特城边缘,吹过边缘站着的一排排执勤机器,最后归于外面的荒野。我不过是离开了监狱,却仍只能待在松特城里。
到底什么是自由呢?
我想起了一年前,我来监狱接刚出狱的卡斯。
“卡斯,你自由啦!”我那时笑着拥抱住她。
我记得她愣怔一下,少见地沉默一会儿,才低声在我耳边说,“如果一个人生来便处于一种不自由的环境里,她会由于没有感受过真正的自由,而觉得她的生活是绝对自由的吗?”
她好像是在问我,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的我才成年,刚从集中抚养中心出来,只知道比我早两年出来的卡斯因为犯罪进了监狱,却对松特城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我完全沉浸在朋友出狱的喜悦中,一点儿也没有理解她的话。
我现在好像理解了。
我看着大街上的移动的机器车和行人。大伙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即使是风也有归处。我的目的地在哪里呢?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吹着风。我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只是发呆,缺少交流的牢狱生活让我变得更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半晌,我抬脚慢慢踱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