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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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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我把手里亮着的老旧终端递给一旁的艾拉,她正在准备生火。
“写了什么?”她没有接过去,继续在包里找着打火石。
“你自己看吧。”我转到她前面,将终端搁到她面前。
她停下手,接了过去。压抑的沉默随着夕阳的下沉在阴影里疯狂蔓延,我盯着我的脚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动。
夜里凉,现在应该尽快生火取暖。我应该去生火。我一动也没有动,站着等待艾拉看完某个疯掉的人写下的东西。
那个人已经死了,她的骨骸就那么躺倒在一面半塌的墙下。现在是51年1月份,她已经死去两年多了。
前年的冬天是什么样子?她也是和我们一样,从羽翼之下出来的人吗?还是说她是外面的人呢?我漫无目的地想着。
温暖随着最后一缕阳光的消散而消失,一阵冷风吹进我的脖子,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将下巴缩到衣服里。然后,最上面的金属拉链冻了我一激灵。
下次挑衣服一定要挑拉链后面有隔层的。回过神来的我这样想着,摇了摇头。
正好艾拉此时也看完了终端上的内容,她看向我,张了张嘴,只说,“先生火吧。”
“好。”
趁用火堆热干粮的时间,我们铺好了睡袋。
尽管吃饭时保持安静是一项不遵守就会扣分的规定,但在这没有监管的野外,我们当然是可以不用遵守规定的。我们过去几天就没有遵守,但今天,我们吃干粮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
木柴在火堆里霹雳拍啦地烧着,从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黄色。亮亮的火星子顺着火焰往上飘,像天空里的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燃烧着,最后变成夜空里不明显的黑色,飘忽着下落。
这样的火堆在这样的夜里不止一处,在视野开阔的地方爬得高点,多的没有,三两处还是可以在这无人居住的破败城市里稀稀拉拉寻着的。
但这样的骨骸在这样的城里也许就只有这一个了,起码,我们听说有人出来的时候碰见过尸体。
那个疯掉的人已经死了,她记录了疯话日志的终端还有电。
那是墨水屏终端,出来的人,比如我和艾拉,都会带上这样的终端。无它,耗电慢,一年多了,这个终端还有小半格电。我俩的终端经过六天的使用后还有大半格。
艾拉用手肘戳了戳我,摇晃着这个终端,“怎么办?这个世界真的有疯子存在。”
这个世界当然有疯子存在。
“到底怎么办?”见我没有回答,艾拉又戳了戳我,“不要逃避问题。”
是,我承认,我刚刚想东想西,就是在逃避这个问题——一个人死掉了,她的终端上记录了一些疯话。
“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我说。
那个终端上面的电量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于是扭身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了微型风力发电机的转轴和叶片。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就喜欢做点杂事显得自己在解决问题。
见状,艾拉也过来翻出发电机的底座、充电宝和线。她把底座固定在风口,我把折叠的叶片展开,插进光秃秃的转轴里,再把转轴旋转着卡进底座上,这样,微型风力发电机就组装好了。
它的叶片开始“呼呼”转动,连接到底座的充电宝和终端的充电呼吸灯也亮了。夜里风大,运气好的话,这小家伙转一晚上就能把两个设备都充满。
这个拼装过程不麻烦,现在,我们又没有事可以做了。
“不要逃避,”她蹲在地上,紧盯着那页不明所以的疯话,似乎要把它看出个洞来。
“少看这个,我可不想看见你进疗养院。”我走到她背后,想把她搬起来,放到旁边。
疯了的人都会被送到疗养院。
察觉到我的行动,她往后倚靠,坐在我的脚上,强行终止我的动作,扭过脖子看着我,“不要逃避,你就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吧!”
该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我们怎么知道!
不过是春天来了,雪快化完了,冬天冻坏的设施该修了,防止我们外出的机器被羽翼临时调走一批去维修,羽翼之下的机器监视不那么严了,很容易能找到漏洞,我们趁这个机会跑出来了而已。
这么做的人多了去了,而且说实话我们去年刚成年的时候也干过,这对我们来说已经不是新鲜事儿了,我们轻车熟路得很。
鬼知道怎么就碰上了一具尸体,一具已经死去了一年多的尸体,她还留下了一个记录了奇怪话语的终端,并且这个终端刚好还有电也没有锁,里面的文字也被我们看到了。
白天我们看中了这个避风的墙角,准备在这里过夜,结果过来一看这里有一具尸体。
早先在羽翼之下听闻传说外面有尸体时,我们还将信将疑的,毕竟我们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在外面亲眼看见过尸体。
好吧我承认,这主要可能是因为我们认识的人不算多,而且也大部分也没有出来过——就算出来过,我也不知道,离开羽翼之下这件事,是犯罪,是不能提的。
总而言之,在发现尸体的第一时间,我和艾拉就应该通知羽翼,但是,我们是悄摸离开羽翼的,为了不让羽翼发现我们的踪迹,在离开前,我们就已经把记录了自己个人信息、能定位的终端留在了家里,以至于现在,我们并不知道如何联系上羽翼。
即使我们现在有能和羽翼通话的终端,我们也恐怕也不想联系它——难得出来一次,当然是能在外面待多久就待多久,提前回去那也太亏了,毕竟不管出来多久,回去后坐牢的时间和扣的积分都不会有差别。
“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吧,”我故作轻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是撒谎和遇到事情隐瞒不报要扣分……”她犹豫了一下,“算了,我们已经违反规定偷跑出来了,再违反一条得了。”
“就是说啊。而且,”我补充,“这事儿只要咱俩不说,又有谁知道呢?”
“嗯。”她把终端的外壳合上,“你去睡觉吧,我守前半夜。”
我从包里拿出六片暖宝宝,想了想,又放回去四片——今天已经没有前几天那么冷了,一片给她,一片隔着衣服贴在肚子上,这才钻进睡袋。
现在还不能睡,还有一件事。我望着坐在火堆前的她,“晚安吻。”
“啊……哦,”她心不在焉的,看样子还在想那个死人、这个终端、那些话,怔了一会儿才凑过来。
吻完,我想说别多想了,但是我说不出来。
怎么可能不多想!我们可是看见了死人!骸骨形式的尸体!还有那奇怪的话!
我以为我会失眠,可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还是睡着了……
“……醒醒!”
“喂,海林,醒醒!”
艾拉的声音不大,但急促,我猛地睁开眼,握在右手里的小刀直接从侧面把睡袋划开,一下子坐了起来。
没等她解释,我就已经知道了情况:远处有很明显向上刺破夜空的光柱,那是羽翼的机器发出来的光。
羽翼来接我们了。
艾拉已经把小型风力发电机收拾好了,火堆看样子也早被她灭掉了,地面上连一点火星也没有。“我们跑吗?”她问。
光柱离我们还很远,但是机器前进是很快的,要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到达这里。
“好像跑不掉。”我这样说着,却还是把自己的背包背起来,准备想着远离光柱的地方离开。
“我们已经出来了六天,再差一天它就不会抓我们了。”艾拉小跑在我旁边,说。
我们跑得不快。
“但是没有人第二次外出就能待七天。”我说。
换而言之,我们肯定会被羽翼接回去。
背后开始响起轰隆声,我和艾拉放慢了脚步。
轰隆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我们在漆黑的地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们停下来。影子越来越清晰。黑色影子旁边的白色石块震动着,空气里还能看见白色的灰尘无规则摇摆。
我眯起眼睛转过身体,高大的机器已经驶到了我们背后。灯光亮度马上下降,也不再直射我们了,柔和的散射光刚好能照亮四周。
伴随着伸到我们面前的踏板,和灯光一样柔和的、熟悉的声音响起:
【羽翼来接你们回家。】
然后,它看到了我手上的小刀,柔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刀很危险,拿着刀时请小心,不要伤到自己和姐妹们。】
把刀故意对准机器要扣分;对准自己或别人要扣很多分,故意的话还要进疗养院。事实上,无资质的情况下持有刀具就会扣分。
我把刀身侧着,刀尖向下,刀刃对着旁边的倒塌的建筑,将刀慢慢放进了它伸过来的盒子。
刀一离开我的手,还没掉进黑漆漆的盒子,里面就伸出一个大大的棉夹子夹裹住全部的刀刃,把刀收进盒子。
盒子关闭,收回,不再挡住面前的踏板。
我们顺着踏板向上进入舱室,门在我们背后安静地滑动着关上。舱室里有两张床。
【好好睡一觉吧,醒来你们就到家了。】
我看了一眼艾拉,她也看着我。
【保持充足的睡眠有助于身体健康,请不要熬夜,请睡觉。即使失眠,闭着眼躺在床上也比站着好。】
故意熬夜也会扣分。
我和艾拉沉默着,放下背包,一人选了一张床躺下。舱室里的暖黄色灯光黯淡下来,我再次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