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 56 章 回忆篇（一 ...
-
倪随晚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都还没有先清醒，鼻腔里面先钻进了一股香味。
是煎蛋的焦香，混合着米粥的热气飘散在他的鼻腔里。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淡淡的，是洗衣液残留在晒干了的被单上面的那种皂角味。
他睁开眼，头顶是一片浅蓝色的天花板。床头的角落里贴着一张已经卷了边的旧贴纸。是小学时候流行的那种卡通人物。窗帘没拉严实，晨光从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墙上投射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金线
他昏昏沉沉的坐起了身子，被子从肩膀上滑了下去，是他记忆中最熟悉的那张床。
棉布洗的有些发软了，边缘还有一道他小时候不小心用剪刀划出来的口子，被妈妈用白线缝了起来。
针脚歪歪扭扭的，他嫌弃了好久，可妈妈一直没有拆掉重缝。
“小晚——起来吃饭啦——”
隔壁传来一个嗓音，是清亮的，还带着一点口音。
他翻身下床，脚踩在拖鞋上。
拖鞋是蓝色的，左脚那只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块，踩在地板上会发出一点不对劲的啪啪声。
他在床边愣了一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十岁出头的模样，手指细弱，指甲还被他啃的参差不齐，食指的侧面还有一块墨水印，怎么都洗不掉的那种。
倪随晚走出房间，过道的墙上还挂着几张照片，有他三岁时候骑在爸爸脖子上的，有他六岁过生日时把蛋糕的奶油抹在他鼻尖上的，有一张是他八岁那年全家去海边的时候拍的。
照片上是他抱着一只游泳圈踩在沙滩上，咧着嘴笑，牙齿还缺了两颗，照片里爸爸穿着深蓝色的短袖，手臂晒得发红，妈妈只是带着一顶宽严的草帽，笑的时候眼睛都弯成了两条缝。
他记得那天。
那天太阳很大，沙滩上的沙子烫的脚底板疼，爸爸把他抱到海水里浪，打过来的时候，他还呛了一口水，咸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妈妈则是在岸上举着相机喊茄子，偏过头去，正好赶上爸爸把他往上颠了一下，照片拍糊了半边，可是妈妈舍不得删，说糊了也好看。
“倪随晚——再不下来粥就要凉了！”厨房里妈妈的催促还带着点怒音。
倪随晚应了一声，“来了”。
他说话时嗓音比自己记忆里的还要尖一些，是还没有变声的小孩嗓音。
倪随晚跑下楼拖鞋啪啪的拍着楼梯，厨房里站着一个人围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头发则是用发卡夹在耳后，此时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面翻煎蛋，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煎蛋的边缘卷了起来，焦黄焦黄的，是他最喜欢的那种。
“刷牙了嘛你就来，怎么看起来这么埋汰呢？”妈妈偏过头瞄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
“刷了。”倪随晚脸不红心不跳的撒着谎。
“骗人，你连脸都没洗呢。”妈妈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蛋，有点痛。
对方的手指温温的，还带着一点洗洁精的柠檬味，表现的怎么样？他把煎蛋铲在盘子里，就给他倒一杯豆浆，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豆浆是现磨的，碗里还有一点细细的豆渣，他不爱喝豆渣，每次都会拿勺子把那一层给撇掉，你妈妈看见了，还老是说他浪费，他每次都会给他重新倒一碗滤过渣的。
“今天放学回来早点。”妈妈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你爸说晚上带你去买新出的那个游戏，你上一次不是念叨了好久吗？”
倪随晚咬着煎蛋的边缘抬起头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那一口煎蛋塞在嘴里只能发出来一个含糊的声音。
对面妈妈正低头喝着粥垂着，眼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来一小片扇形，她手腕上还戴着那只旧手表，表带磨的都有点发白了，玻璃面上有一道裂纹，是某次在厨房磕到灶台边角上弄的，一直都没有去换。
倪随晚把嘴里的煎蛋咽了下去，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豆浆，豆渣沉在碗里，这就是他在家里最常吃的早餐了。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个画面了。
倪随晚此时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他此时着急去上学，他迅速把豆浆喝完，碗里就剩一层豆渣在那里，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迅速背上书包。
妈妈在他后面喊“路上小心”，声音追着他的背影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声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踩着楼梯往下走，书包的带子太长了，拖在屁股后面一晃一晃的。
一楼门口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车，爸爸靠在车门上等着，他手里拿着一个热乎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子。
“你妈又给你吃煎蛋了？”爸爸把包子递给他，“吃不下了就别吃了，留着肚子中午吃。”
倪随晚结果包子咬了一口，里面的肉汁把他的舌头给烫到了，还倒吸了一口凉气。抬头望着爸爸。
那人站在阳光下，穿着一件起发灰的短袖，领口还有一道没有用屏的折痕，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有一条浅浅的纹路。
他看了很久，久到爸爸在他的头顶上拍了一下，问他：“臭小子，发什么呆呢？还不赶紧上车。”
倪随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只被咬了一口的肉包子，白面皮上印着他小小的牙印。
他忽然想不起来爸爸上一次给他买肉包子是什么时候了。
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这不是每天都有的事情吗？
他上了车，书包放在腿上，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的往后退，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的走到人行道上。
爸爸一边开车一边哼着一首他听不懂的老歌，当上盘上拿着那只旧手表表带上，看来和他妈妈手上的那只是一对的。
倪随晚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玻璃，锅里凉凉的，把他脸上那点被阳光晒出来的热度都吸走了。
他闭上眼，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爸。”他忽然开口。
“嗯？”
“晚上买卡带，我们去吃那个牛肉火锅好不好？”
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你妈是不是说晚上又不想给你做饭。”
“他没说，但是我想吃火锅。”
“行啊，你跟你妈说去，他同意我们今晚就去吃火锅去。”
倪随晚把那句话记了一整天，白天上课的时候，他不知道走了多少次神，语文老师点他名叫他起来读课文的时候，他还读串行了，同桌用笔杆戳了他两下才反应过来。
放学铃响了之后，他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面挤了出来，校门口此时已经围了一圈家长，他垫着脚在人群里面张望了两下，就看见了那辆深蓝色的车停在路边，爸爸靠在车门上朝着他挥手，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只冰棍。
“这儿——”
倪随晚跑了过去，迫不及待的把冰棍塞进嘴巴里，爸爸伸手接过了他的书包丢进后座。
“走喽，吃火锅去。”
火锅店离学校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了，店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服务员领着他们往里面走。他们做的是靠窗的位置，爸爸拿过菜单就递给了他，他翻了翻，点了几份自己爱吃的菜。
妈妈在他旁边一直说他：“点这么多，吃不完。”
爸爸就是在旁边打圆场：“哎呀，孩子想吃，吃不完打包，给流浪狗吃。”
一家人就这么吵吵闹闹的，吃完了一顿火锅。
吃完火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他们点的那些果然没吃完，爸爸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打包的剩菜，妈妈走在他的旁边，倪随晚则是被他们两个人夹在中间。
“求着你爸带你吃火锅，这样开心了吧。”妈妈低头问他。
倪随晚点点头，十岁的孩子精力十分旺盛，就这么一段路走的都不安分，在路灯的影子下跳来跳去的。
随后他听到了车的声音，很远的，从街角那边传过来的，是引擎的轰鸣声。
倪随晚的步子顿了一下。
“怎么了？”妈妈牵着他的手微微紧了一点。
倪随晚望着街角的方向，他刚刚听到引擎声，莫名的给他带来了很重的压迫感。他的心跳忽然的跳的很快，倪随晚攥紧了妈妈的手，喊住了走在前面的爸爸，“爸，你等会开车开慢点。”
爸爸愣了一下，笑着问他：“我还没上车呢，开什么开慢一点。”
倪随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觉得十分的不安，他依旧重复着那一段话：“你开慢一点，好不好？”
爸爸低头看着他这副被吓坏了的表情，蹲下身来跟他平视着，伸手还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了这是？”
倪随晚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自己也不明白，只是觉得很害怕，那种害怕来的毫无缘由，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把他五脏六腑都给拽紧。
心跳越来越快，快到他觉得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涌的声音和那道引擎的声音叠在了一起。
“你答应我。”他只是很执着的又说了一次。
爸爸把他抱了起来，拍拍他的后背，“行，我开慢点，保证开的很慢。”
三个人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妈妈坐在副驾驶上翻着手机，爸爸则是调了一下电台，一首老歌从喇叭里飘出来。
在此温馨的情景下，他又听见了那阵引擎声。
倪随晚心脏猛的缩了一下，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伸手去够爸爸的肩膀：“爸——”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 56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