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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女子,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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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花厅,只见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正优雅地俯身,拨弄着瓶中一支新采的白茶。
“安韫。”女子闻言转身,容颜昳丽清冷,正是谢行洲的表妹谢安韫,也是漠北三军主镇坐堂的军医。
她闻声回头,视线从谢行洲身上浅淡扫过一眼,便落在兰依脸上。
那一瞬间,连窗外的光都仿佛亮了几分。她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罗裙,裙摆绣着同色暗纹的缠枝莲,乌发梳成精致的随云髻,只簪一支通透的白玉簪,耳垂上坠着小小的珍珠。通身上下,都很惹眼。
兰依几乎想象不出这样的女子惯常待的地方,会是那黄沙与飞雪齐飞的边塞。
“你就是兰依?”谢安韫信步向她走过来,兰依像一只被人注视拎起脖颈的兔子,不由得站直了些。
“终于见面了,我是谢安韫,世子是我表兄。”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谢行洲身上,带着一丝了然的调侃,随即才转向她。而兰依的心,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从北边战场不远千里而来的,竟是这样一个肤光胜雪、眉目如画,气度风华比京城贵女还要出众的佳人。
她是谢行洲的表妹。
“你认得我?”兰依看着她,不免有些意外,她与这位姑娘确实只有今日这一面之缘。
“以前自然是不认识的。”谢安韫唇边还噙着笑,俯身与兰依靠得更近了些,几乎耳语:“但架不住有人八百里加急调动赤羽令,把我从死人堆里喊回来不是?”
她笑吟吟地上下打量着兰依,带着一点医者的审视,仿佛充满了好奇。兰依被这目光看得有些无措。谢行洲却已自然地走上前,挡了挡表妹那过于戏谑的目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安韫,别吓着她。”
谢行洲说完又转向兰依,眼中温和未褪:“兰依,这位是安韫,我表妹。她医术很好,你肩上的伤,交给她,不必再担心。”
原是如此,兰依心下了然。
只是方才谢安韫调侃的意味太明显,兰依见谢行洲八方不动只稍红了耳尖,轻咳一声唤来林鹤:“先带表小姐下去休息,照她的口味送去小厨房,看着准备。”
“是。”林鹤领命,转身便走到谢安韫身边:“谢参事,这边请。”
“参事?”兰依注意到林鹤的称呼。
谢行洲知道她想问什么,解下披风拢在了兰依身上:“安韫在军中亦有任职,又救死扶伤,军中将士都很敬重她。”
“是以林鹤他们唤惯了口,不便改。”
兰依对这番话的震惊不亚于见了一方从未想过的天地:“女子……女子亦可在战场上崭露头角吗?”
她之前在私塾上学的时候总是头名,读书天赋好又肯努力。先生时常感叹她若是男儿身不愁没有科举入仕的机会。
只可惜托生了女儿身,万般皆是命。
当时兰依并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那般生动的一个女子,站在自己面前。做着和战场上男儿们一样的事,甚至比他们做得还更好。
她从前,只想过通过双手攒够去京洲的盘缠,坚韧乐观地长到十六岁。
却并未想过,寻到家人后又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兰依敛下情绪,还是先上京再计较长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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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韫赶路过来,虽不见形容狼狈,到底有些饿了。这军中的饮食吃习惯了,府里的山珍海味一时还用不太惯。
便只找小厨房讨要了一碗牛肉面。
浑身吃了个通透,谢安韫便收拾东西准备去给人看病。
知道她一向也是雷厉风行的性子,林鹤不便阻拦。跟在旁侧准备带路。
“你下去吧,给我指个方向就行。表兄那边应当也有些事要吩咐你。”
见她这样说,林鹤只好应下,抬手给她指了个方向,使了两个丫鬟跟着。谢安韫到了兰依的西苑,清辞院各处都清净雅致,适合休养。谢安韫打量着房中的布景,推开了门。
再次见面,兰依那双灵动的眼睛,还是尤为吸引她。
“表兄托我来给你看看伤,你这屋子里好暖和。”
“我畏寒,屋子里的地龙烧得旺,可是觉得熏眼睛,要开窗户吗?”
“不用不用,暖和一点挺好的。我这一路纵马过来,手都快动僵了。”谢安韫说着便已经开始解开药囊,将林林总总的东西放好,又摆好了一副银针。
请兰依过去坐。
她看起来清冷宛若天上仙,言辞行动却平易近人。
兰依不免就对她生出几分亲近。
手腕搭上脉枕,谢安韫给她号脉,随即又等兰依解了衣衫查看肩膀处的伤口。
“毒素都已经清理干净了,体内气血亏空之象也有补足。我再给你换一次药,另外配这方单子换着吃。”
“再养个几日便可痊愈了。”
兰依谢过,谢安韫只笑笑:“这般客气做什么。”
她倒是坦坦荡荡,给兰依换药的动作却很温柔,帮她把衣服重新穿好时还系了个漂亮的蝶结。
兰依看着她收拾起东西,提笔时动作专注,一手药方也写得飘逸洒脱,十分好看。不由得多了几分钦佩:“安韫姐姐好生厉害。”
“嗯?”谢安韫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般心直口快地夸她,写完方子撑着脸看过来:“怎么说?”
这是正儿八经要听她好好说道一番了。
兰依倒也不是空穴来风,是真心实意地敬佩眼前人:“边境苦寒。安韫姐姐与世子殿下是表亲,又是出身世家。”
“名门贵女,一介女流,却能叫那边关的将士都俯仰敬佩。”
“实乃巾帼不让须眉。”
“不错。”谢安韫清冽地笑了一声,却突然向兰依凑近。突然而来的对视让兰依晃了下神:“兰依姑娘嘴巴这么甜,真是人见人爱。”
“不怪表兄喜欢,铁树开花。”
“换做是我,也爱不释手。”她说着又在兰依脸上捏了一下,不过却并未急着起身,而是将那一双手心都摊开在她眼前。
“不过,我这一双手呢,自然不似京中贵女们那般葱白纤玉,这双手,翻过去能拿稳杀人的刀;翻过来,也能握住救人的笔。”
“我表兄虽是世子殿下,可我母亲却是低嫁早逝。”
“自母亲离世后,我自幼便随师傅在观中修行,研习医术。十八岁那年被父亲和继母接回家中,却是要给我寻亲,做伯府填房夫人。”
“我一气之下同他们起了争执,远赴边关。好在舅舅收留我,舅母照料我。”
“两位表兄都待我极好,许我在军中学武施展医术。”
“我庆幸这一身本事有了施展的天地,女子立世本就不易。我知晓表兄道你要去京洲。”
“那里天地亦是广袤,若来日有能帮衬的地方,尽可寻我。”
兰依实打实将这一番话听进了心底,她在娄北村到底闭目塞听,虽不想受制于人,却也不知女子有何方法能够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她在那样的地方将自己将养成这般已十分不易,到京洲以后的生活兰依却是从未料想过。
“可我对药理并不精通,也不会武功,只能想办法保全自己……”
谢安韫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这世间能走的路远不止一条,你许是还不知晓。”
“两年前文阁老官复原职后,与六部各署同内阁发布召令,即日起开通女学,参与各部官职任命,连文书都下来了。”
“当时真是天下文人举子皆惊,闹得沸沸扬扬,各方言说盘踞不下。孔孟儒学当道,礼法不可废除。”
“后来内阁权衡之下新修诏令,定下每年六部选一处举女学入仕,科举同官署设道。女子中有擅长者皆可报名。”
“虽然到底还是有所局限,但已经是革新之下一大非凡之举。”
“自诏令颁布后,先后便有女子入仕,考核调用规则一律平等,如今户部主事之人,便是文阁老之女文慕英。”
“女子,亦可做官?”兰依抬眸,正对上谢安韫的笑眼:“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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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依将她送出门,门外又落了雨,两人一道走到檐下,遇见寻过来的林峰。
谢安韫停下脚步:“今日与兰依姑娘交谈很是欣喜,就送到这里吧。我还有些事宜需去寻世子商议。”
“安韫姐姐慢走。”
“回去吧。”谢安韫摆摆手,小桃便打着灯和兰依折返。待人走远,谢安韫才看向一旁的林峰:“带路吧。”
谢行洲正在书房中处理事宜,听见林峰在外面禀报的声音:“殿下,表姑娘过来了。”
“进来。”
林峰推开门,谢安韫走近,不客气地自去取了盏热茶斟上,然后才在一旁的梨花圈椅落座。
谢行洲依旧在书案前端坐一丝不苟地写着字,听着动静偏头朝她望来一眼:“她如何了?”
“哪个她啊?你的心肝宝贝兰依妹妹?”
谢安韫惯会打趣,谢行洲见怪不怪,本以为他会像往常那般不置可否。却未曾想此人面不改色应了声:“嗯,所以我那心肝宝贝,伤势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