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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明月别枝骤雨倾 是家主,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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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儿,”他悠悠开口,声音缓慢低沉,好似飘渺的天外传音,话音落下的尾端缭绕着余韵。
“几年未见,你对本尊的称呼也改了?”
姒芙浑身一颤,喉咙吞咽几许,再次开口:“宗父。”
整个姒家,唯有姒芙能唤他一声“宗父”。
姒洄凝视着她,发丝如山涧淡白的雪,轻舞飞扬,他沉默许久,如霜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族老们趁我闭关,背着我将你嫁来玄善门,你受苦了。”
姒芙不见丝毫停顿,恭顺回道:“姒芙身为姒家人,遵循族中之令,不敢言苦。”
“你还是这般懂事。”姒洄好似轻叹一声,“事成定局,是我一时不察,叫旁人得了便宜。”
“宗父身为家主,重担加身,又多年不插手庶务,必然无法事事周全,姒芙体恤宗父,嫁来玄善门是不想让宗父为难。”
“莫恼,”他声音清冷,“我怎会不知你心有不甘?”安抚的话语也是冷冷淡淡。
伸手习惯性抚向她头顶,影子却穿透而过,他顺着她头颅的弧度,如往日一般轻抚两下,声无波澜:“提议将你送来的那名好继母,已被我剜了眼睛。”
姒芙心口一缩,又听他平平淡淡道:“她出身金家,眼珠没了还能找一对替上,本尊也只能小惩大诫。”
金家乃新兴医修世家,是姒家最得力的附庸之一,姒洄看在两家利益相关休戚与共,下手留了余地。
可莫说剜眼之痛,便是续接双目也是非人的折磨。
姒芙与继母势同水火,但她心中……难以欣喜。
她伏在地上,浑身紧绷,一动不敢动。
姒洄幽幽望着她怯懦的身影,语中含了一丝不悦:“我不过几年没在身边,怎变得这般胆小?”
姒芙闻言忙直起身,镇定自若看向他。
姒洄不喜欢她懦弱,不喜欢她惧怕他,她即便是装,即便眼前只是个阵中投射的人影,也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畏惧。
姒洄面露满意,高不可攀的家主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行而视,“在外几年,玩的可开心?”
姒芙慎重答道:“姒芙不敢玩乐。”
他眼神轻若鸿毛落在她身上,若有似无。姒芙知道他在打量她,在捕捉她是否有欺瞒。
空旷的山顶,顿时变得压抑窒息。
“莫怕,”他低低一笑,姒洄极少笑,身为活了六百多年的世家之主,七情六欲早沉入这副愈见年轻的皮囊下。
“是宗父疏忽,将族中权柄交予族老们多年,没想到养大了他们的心,敢违背本尊意志,动我的人。”幽深的目光再次笼罩下来,“与世无争多年,我也倦了,该是时候整肃族人。你委屈一阵,乖一些,不日,我会接你回来。”
姒芙浑身起了一片寒栗,却不敢让姒洄发现丝毫端倪。
她顺从伏拜,掌心再次被指甲割出了血,忍住浑身轻颤,语气欣然回道:“姒芙,谢过宗父。”
萧瑟的山风拂过,吹出远处树林间一片雪白衣角。
一个呼吸,那抹观望许久的白影,如烟般消散在山林清风之中。
……
攻城的雷火兽不知被玄善门收去了何处,仅存的弟子们又匆匆忙忙回飞东城收拾残局。
子时,陆之轩带着一帮身上挂彩的弟子从东山赶了回来。
除妖之事进行到一半,他便收到飞东城遭受袭击的来信,当即吓得妖也不敢除了,领着人就往飞东城赶。
谁知东山被惹恼的妖却追了过来,他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几只穷追不舍的妖摆脱。
城未救,妖未除,没一件事办妥当,如今一个个颓丧地站在宗门大殿前,听门主训斥。
前山响彻着陆琮的怒骂声,萦绕不绝,后院里,姒芙坐在屋中盯着桌上平躺的铜镜,兀自发怔。
一束月光透过窗棂照射在镜面,成了昏暗屋中唯一的亮光。
镜面平静如水,归于普通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本该是活泼昳丽的容貌,此时却安静得似一潭死水。
不知这样坐了多久,僵硬如石头的人终于动了动,她似想将铜镜收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指尖在不由自主的轻颤。
怔怔盯着自己颤动的指尖,忽而猛地抓起铜镜,摔入床榻。
镜子在柔软的床褥上滚了两滚,完好无损。
姒芙再不敢看它一眼。
她讨厌这个镜子,却不能毁掉它,就跟自己这副没了修为的身躯一样。
颓然倒在座椅中,透过大开的窗望向星空。今夜浓云密布却不见落雨,潮湿的气息逼仄又沉闷。
她的卦果然灵验,自计划逃跑开始便事事不顺,也不知这霉运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姒芙疲惫地合上眼,一股无力感绕上心头,拉着她遁入一片虚无。
黑暗中下起了漫天大雪,铺天盖地,遮天蔽日,白似棉絮的雪片里,一名女童梳着双髻站在雪堆里茫然四顾,雪线几乎盖过她小小的身子。
姒家位于雪麓城,一年中有三季是雨雪纷飞,她小时候很喜欢雪,无论如何调皮捣蛋,都有厚重的雪堆托着她。
然而娘亲离开姒家以后,身边再没有人陪她玩闹。
娘亲离开的第二日,她哭着满院子寻她,下人被下了禁令,皆离她远远的,不敢看顾她。
她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四处寻找,姒家很大,积雪将硕大的家宅覆盖成一片空荡的雪域,她如迷途的羊,误闯进一座四季如春的院落。
没了积雪阻隔,她好似不知怎么走路,走一步摔一步,撞进一片竹林。
与外头不同,此地碧蓝如洗阳光和煦,宛如仙境,翠绿的林间落着鹅毛大雪,可还未触地便消散成细碎的飞屑。
她看痴了,忘了哭,坐在地上怔怔盯着这处奇景,又莫名想到阿娘。
若阿娘此时瞧见她喜欢,定会给她造个一模一样的幻景,再端来一碗最爱的甜茶,两人靠坐在一处,一句一句教她造出此景的术法与门道。
可阿娘走了,抛下她离开了。
她忍不住又要落泪,再美的景也不如阿娘一笑。
泪眼朦胧间,忽而华光一闪,一个青色身影劈开满眼翠色,翩跹而至。
似雪片一般飘忽的身影落在她跟前,还未瞧清,头顶落下一只温暖的手。
“哪里来的毛头小儿,竟能破我的阵?”
声音清清冷冷,与头上的温度不一样。
她擦去泪水,借着空中骄阳,终于看清来人容貌。
与雪一样银白的长发,与翠山竹林一样隽永的容颜,跟她阿娘一样好看。
她以为是梦中幻影,忘了回话。耳边传来一声询问:“姒家人?”
她愣愣点头。
“如何进来的?”
“我见到结界……在上头……画了个洞。”她磕磕巴巴回应。
眼前漂亮的眉头微微一皱,那双看着她的琉璃眼,眸色渐深。
再次开口,他突然谈起院中阵法,如何设的阵,如何启的阵,晦涩深奥,凝在三两句话中。
末了他淡然问:“听明白了吗?”
她不知自己听没听明白,懵懵懂懂以指为笔,在脚下涂涂改改,顺应心意画了个简单拙劣的阵法。
“你的阵好复杂,我更喜欢这个。”
短小的手指方离开地面,顿时阵中生出无数繁花,顺着他的脚缠绕而上,开满了他半身。
他安安静静看着她,许久,或许是片刻,他缓缓蹲下身,花枝顺势而上,开在他俊美的脸侧,衬得他似霜雪中的神祇。
他轻轻拂去她裙裾尘埃,声音依旧清清冷冷。
“我叫姒洄,以后,你跟着我。”
姒芙骤然睁眼。
眼前残留着未尽的雪景,突然一张放大的脸闯了进来,险些吓她一跳。
“陆之轩!”
姒芙叱骂了一句。
陆之轩靠在桌边,没脸没皮的盯着她,毫无扰人清梦的自觉,“你怎么在这睡了一夜?”
姒芙一愣,望向窗外,外头天光熹微已是清晨,她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一夜未得好眠,心情更糟糕了。姒芙揉了揉酸胀的脖子,“你闯我屋子干什么,出去。”
陆之轩忽然攥住她的手,好声好气道:“芙儿,帮我个忙,好不好?”
他那爪子跟牛皮糖似的甩不掉,大早上的惹她生气,“你不是在挨骂吗?又让我帮什么忙,没完了?”
“诶诶,你先别赶我,”陆之轩生拽着她,怕她跑了似的,“飞东城阵法受损,阿爹命我修复,可我哪里会啊,于是求了他让你帮我。”
“你!”姒芙闻言,气道:“上次求了母命,这回又求了父命,你这哪里是让我帮忙?明显是在强迫我!”
陆之轩咧嘴一笑,“是啊,否则你怎会答应我呢?”
她以前怎就没发现陆之轩这么缠人?说好的相敬如冰不相闻问呢?现在是抓了她的把柄逮着她薅?
“你先别生气。”许是觉得姒芙这一次不好应付,他忙道:“设阵嘛,你指导我,我来设,我给你好处,定不会让你白忙活。”
“什么好处都不要,你松开我。”
忽而手中一凉,被塞进一颗拇指粗的狼牙。
一股凌厉的剑意扫过手心,姒芙蓦地一怔。
“这宝贝里头收了一道八重修为剑修的剑气,可挡致命一击,是我好不容易淘来的。”陆之轩嬉笑的眼中,正经了一瞬,“听闻你险些没了命,有此物护着你,就不会被大妖追得四处乱窜了。”
八重修为……中州八重修为的剑修可不好找,剑修的脾气大都古怪,能讨来剑气已是不易,更何况是用剑气炼成的护身法器?
狼牙上刻了蔺家的徽记,狼妖的牙本身是稀有的炼器材料,经蔺家之手炼制,此法器的威力更甚。
陆之轩没诓她,是难得一见的护身器,姒芙抗拒的态度眼见着消减了五分。
她……很难拒绝啊……
这法器每个角度都戳中了她的心窝,陆之轩太清楚她钟爱珍贵的炼器材料,以及各类稀罕的宝贝。
见姒芙态度缓和,陆之轩得意道:“喜欢吧,我可是下了血本,这买卖怎么算你都不亏。你只需要指点我,都不用出力……当然了,你也出不了力,几句话的功夫白得一个珍贵法器,多划算啊。好芙儿,你就陪我走一次吧?”
陆之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
“这么好的事,莫不是有诈吧?”
“这你可就冤枉我了,还不是你昨日险些没了命,爹让我好好安抚你嘛。”陆之轩凑近,“喜不喜欢?喜欢就陪我走一趟,废不了你多少时间,完了我再请你去明光楼,近日又上了几道新菜,我带你去尝一尝。”
他委实过于殷勤了些,姒芙产生了怀疑。
陆之轩苦口婆心道:“阵法若不修复,城中百姓寝食难安,等姒家来人还不知等到什么时候。芙儿,我也是没辙了。”
提到姒家,姒芙眉头轻微一颤。若姒家来人,那她更难逃脱了……
垂眼盯向手中的狼牙,拒绝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陆之轩将狼牙又往她手里塞了塞,很快松开手,不惹她嫌弃,一举一动皆按着她的心意走。
姒芙沉吟片刻,只好勉为其难道:“好,我陪你走一次,以后……”
“以后我都先征求你的意见,再不拿爹娘施压,可好?”
许是因为姒芙答应,他变得极好说话。
“希望你能做到。”
陆之轩乍然一笑,牵起她的袖角直往外头赶,边走边咋呼道:“行了行了,咱们早去早回,不然爹又要恼我。昨日刚挨了顿骂,可不能再被他训斥。”
他回头催促她,笑容灿烂,姒芙嫌弃地瞪着他的手,未能瞧见那抹藏在眼中的深意。
“毕竟,好不容易求到我的好芙儿,可不能再让你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