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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明月别枝骤雨倾 道不同不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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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还是大妖,此地怎会有大妖?
她并未听见周围城镇的警钟,好似这妖是从地里突然钻出来的一样。
姒芙逆着人群爬上城楼,城墙下,一只长相似犬的妖兽匍匐在地,它生了两个脑袋,每个脑袋上长了四只牛耳,通体呈棕褐色,皮毛硬如犀甲,两条比身躯更长的蛇尾尖端,一个冒着幽兰火焰,一个裹着白炽雷电。
——是六阶的雷火犬!
一只六阶的妖兽是如何跨过其余城池警戒,直接出现在飞东城?
大妖再次撞向护阵的那一刻,天空中突然出现十数道身影,个个手持兵刃严阵以待,是玄善门闻讯赶来的弟子。
然而大部分精锐被陆之轩带去了东山,剩余这帮弟子不足以抵御六阶妖兽。
祭出道道术法打在妖兽坚硬的皮毛上,跟挠痒痒似的。雷火犬抖了抖,看也不看空中的修士,执着地撞向护阵。
也不知这雷火兽饿了多久,眼里只有身前的城池。
老旧的守城阵法难以抵御大妖袭击,“咔嚓”一声,方才还不太清晰的裂缝瞬间变成一丈长。
“快用门主的缚灵索!”
一条金色的绳索向雷火犬飞去,犬妖一个甩尾直接将缚灵索打回人群,顿时将一名弟子打得倒飞出去。
这帮废物!缚灵索岂是这样用的?
姒芙下意识伸向腰间的储物袋,寂无寐却在此时虚虚揽住她,“芙儿,你是想现在离开,还是等大妖破城了再走?”
姒芙惊异怒视他,“你在说什么?”
寂无寐指着空中那帮胡乱攻击犬妖的玄善门弟子,“他们拿不下雷火兽,不肖两刻结界会被撞碎,此妖最喜妇孺小孩的血肉,到时城中混乱,定有不少失踪之人,你岂不是正好能趁乱逃脱?”
寂无寐事不关己的态度,惹怒了姒芙:“寂无寐,你是修士,岂能放任妖兽作乱?”
“并非放任,”寂无寐淡然道:“以如今你我的修为,哪怕跟这群废物联手,也敌不过这头犬妖。”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
“姒芙,你不是最擅长明哲保身了吗?”他仍是笑着的,可那双眼,在纷飞迸射的术法中,变得晦暗明灭,“为了自保,抛下无用之人,这不是你的作风吗?”
“你!”
寂无寐说的没错,她就是这种冷血无情自私自利之人。
可她是修士!哪怕是个废掉的修士,她又怎能任凭妖兽作乱,置凡人于不顾?
飞东城内聚居着数万民众,雷火兽一旦入城,她无法想象会变成什么样的人间炼狱。
姒芙一把挥开寂无寐,探进储物袋取出几张巴掌大的人形纸片,贴在唇上默念了几句,小人们突然有了灵性一般,恭恭敬敬鞠了个躬骤然消失。
玄善门辖地外还有明清宗涂烟宗等其余小宗门,如今大妖在前,他们收到消息定会前来支援。
“姒芙,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你确定不放犬妖入城?”
他还在诱惑她。
“错过这次机会,下一次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确实是机会,极好的机会,但她不是寂无寐,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帮百姓沦为妖兽的口粮。
抬头望向大阵上愈加脆弱的裂缝,姒芙呼吸几番起伏,忽而灵光一闪,骤然奔下城楼。
姒家以阵法崛起,早年几乎整个中州的护阵皆由姒家提供,飞东城地处偏远,玄善门又抠门怠懒,并未向姒家购买革新后的坚固护阵。
但姒芙作为姒家子弟,自小遍习所有阵法,知晓旧阵的薄弱所在。
凭借记忆在心中度量阵法排布,姒芙一路寻找,骤然停在牢狱所门前。
因妖兽来袭,狱卒早已躲去避难的地窟,正是大门洞开。姒芙踏入牢狱所,四处查看一番,目光突然锁在角落一棵百年杏树上。
阵法被袭,老杏树颤颤巍巍抖动,细弱的断枝滚滚下落,几欲倒塌。
姒芙皱眉绕杏树走了两圈,确定四下无人,她掏出一瓶补灵丹尽数灌入口中,随即又从玉环内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制圆饼。
铜饼上刻着暗纹阵法,嵌满零星灵石,排布有序。这便是姒家闻名中州的阵中器。
姒芙略一沉吟,摘下几颗灵石,将阵中器用力摁入杏树下。
灵力自她掌心而出,阵器吸饱灵力,半透明的灵光汇入地底阵线,繁复阵线隐隐而现,一道风浪向外扩散而过,头顶晃动的护阵金罩恍惚一瞬,渐渐归于沉寂。
雷火兽撞出的裂缝好似被黏住了一般,再未扩大。
姒芙望向空中金阵,她不敢做的太明显,这枚削弱过的阵器只能阻挡两个时辰的攻势,但两个时辰足以等来其他宗门的支援。
用泥土将阵器掩盖,姒芙走出牢狱所。
脚步一顿,正前方,寂无寐不知何时跟来立在大街上静静望着她。
他的眼神很淡,很浅,很静,静得如千万年山中无人问津的潭水,深不见底。
姒芙转身离去。身边是不断奔逃的百姓,仓皇失措,惊恐万分,方才繁华有序的街景,已是一片狼藉。
唯有她及身后跟随之人,不急不缓。
“寂无寐,我这个人薄情寡性,不会念他人的好,只会记他人的仇,在你没有惹怒我之前,最好不要再跟着我。”
寂无寐脚步未停,轻轻道:“你又生气了。”
他又是这个样子。
无论姒芙是贪嗔痴怒骂笑,他总是这般包容平淡的模样。
姒芙疏离道:“并非生气,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殊途,何必再纠缠?”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可我怎觉得,你与我是一类人?”
放屁!她才不像寂无寐罔顾苍生于不顾!
姒芙不愿再与他多费口舌,冷漠道:“你离我远一些,我想离开玄善门,并不需要你!”说罢,脚下一蹬已飘去十几米远。
她再次甩下了他。
寂无寐站在街角,雷火兽仍在不懈地撞击护阵,周遭摇摇欲坠的楼宇被震下片片瓦砾,万楼将倾间,寂无寐望着姒芙决然而去的背影,轻柔一笑。
“但我需要你啊,姒芙。”
姒芙出了城门踏上山道,玄善门内自有护山阵法,与山下城池护阵相望,山道便成了没有防护的空隙。
行到半山腰,她掏出一枚匕首在手臂缓缓一划,鲜红的血液潺潺而下。
从储物袋中又抓出一把黄色草叶,碾碎了涂在伤口处,血腥气沾了草液顿时变得极其浓烈,混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顺风而过。
是雷火犬最喜爱的依火草气味。
姒芙站在山腰处等了半刻,直到听见山底传来一声妖吼,提步向山巅奔去。
她并没有放弃机会,只是,她不会听从寂无寐的建议。
雷火兽不会御风飞行,全凭四肢奔走,姒芙才会奇怪它的贸然出现,也是借此才有机会与它周旋。
她一路疾跑,雷火兽循着血味追了过来,时不时在后方吐出雷火烧林,身后是急急追来的玄善门弟子。
他们正困惑雷火兽怎么转了方向,往前一瞧,见雷火兽正追着一名女子,看那身型服饰竟是少主夫人,顿时各个吓得大惊失色。
“少主夫人,莫要再往前了,那处是悬崖!”
悬崖就对了,她要的就是被逼下悬崖。
“快!快将少主夫人救过来!”
可那雷火兽好似疯了一般,周身裹着一张直径十米左右的雷火网,噼啪炸裂,叫一众人一时近不得身。
眼见着她要被雷火兽一掌抓住,姒芙就地一滚躲开它的袭击,继续向前奔逃。
身后修士们的术法剑光再次频频砸过去,却被雷火网烧灭。
许是这一次失手激怒了雷火兽,它伸颈长啸,霎时周身雷火四射,六阶妖兽的妖力喷涌而出,化成一股巨浪猛然撞向四周。
弟子们不防被打下云端,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
姒芙躲在一块巨石后,待妖力浪潮一过,再次跑向前方悬崖。
眼前已能望见空旷苍穹,近了,只剩下百米的距离,悬崖下是西境最大的河流,只要跳下,她就能借着急流假死脱身!
一人一妖奔至崖顶,雷火兽停下脚步,欣赏着被逼入绝境的猎物,口吐人言:“你身上的气息,很奇特……”
姒芙本欲跳下的身形一顿。
雷火兽伸着脖子闻了闻,沉醉道:“虽然很微弱,非常微弱,但我能分辨出来。”
“你在说什么?”她浑身上下与常人无异,何来的特殊?
雷火兽嘴角涎下淡绿的口水,贪婪道:“是让我畏惧又忍不住垂涎的味道,小姑娘,让我来细细品一品。”
说罢再次欺近,细长的妖尾卷来,姒芙再不见迟疑,脚下一跃,跳下悬崖。
耳边朔风啸啸,头顶是雷火兽愤怒的嘶吼,伴随着玄善门子弟惊恐的尖叫,有弟子御剑赶来,却赶不上她急速下坠的速度。
诸多声音抛弃在悬崖之上,她眼里只有下方奔腾不息的河流。
她要离开,要摆脱这帮蛀虫,这才是她的逃脱之计,不依靠任何人,不需要牺牲城中百姓。
河水近在咫尺,她捏上腰间储物袋正要取出避水法宝,忽然,下坠的身姿骤然一停,一股无形的巨力将她托在半空之中。
姒芙猛然一惊。
头顶几道风声掠过,向上飞去,紧接炸起轰然之声。
姒芙愣愣跪在空中,仰首而望。
烟尘中,一名白发须眉的老者忽然而至,四面殷红的阵旗从他袖中飞出射向崖顶,一瞬间金光大作,雷火兽的怒吼突然变成哀痛的嘶鸣。
姒芙浑身一震,那是姒家伏妖的阵旗,旗出阵显,这只险些毁掉半座大城的雷火兽顷刻间被降服。
老者悠悠飘来,皱眉盯着半空中的小女子,“你不在山中呆着,跑外头来做什么?”
姒芙颤动着垂下头,掩去眼中不甘,怯声回了一句:“门主恕罪,是儿媳莽撞,回宗避难时不小心撞见此妖。”
老者正是玄善门门主陆琮。
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个时候归来。
她的逃脱之计,毁了。
陆琮似想责骂两句,话到嘴边似想到什么,态度和缓下来,“罢了,你受了惊,我先不责备你了。”
他手略略一抬,姒芙被他再次带回悬崖顶端。
四面阵旗插在雷火犬周身,阵线将它紧紧捆缚,伴着削弱妖力的灵气折磨,方才狂傲的妖兽瘫在地上顷刻间气息奄奄。
陆琮背手而立,开口便是一顿怒骂:“一帮废物!妖拖不住,人也救不下!养你们有何用!”
忍着未对姒芙发出的怒火,尽数倒在这帮弟子身上。
修为不济的弟子们跪趴在地,一身狼藉,头破血流,此时只敢埋头告罪。
陆琮似不想再看这群窝囊废,一甩袖,厉声道:“把它处理了,去城中善后,事后本尊再处置你们!”
一群人领了命再不敢拖沓,手忙脚乱地将只剩一口气的雷火兽拖了下去。
山顶安静下来。
姒芙仍跪坐在地,两手撑在地面,碎石把掌心压出了深深的印子。
头顶传来威压,陆琮在看她。
瞥向她手臂血流不止的伤口,嘴唇开合几许,只道了一句:“你做事这般莽撞,若出了事,我如何跟姒家交代?”
交代?交代什么?有何好交代的?
姒芙游刃有余落下几滴泪,哀哀戚戚道:“儿媳无用,给诸人惹了麻烦,是儿媳的不是。”
她哭得越来越熟练,连沾了姜汁的帕子都不需要了。
陆琮盯着她良久,似不大擅长跟这个身份特殊的儿媳打交道,生涩道:“我知你郁郁不得志,但你低嫁来玄善门,我玄善门好歹会善待于你,可你也不能让自己遭遇险境。今日若我没及时赶到,你……”
说得冠冕堂皇,无非是为了她背后姒家的利益。
陆琮对她向来是面子上的礼待,只当她是棵获取银钱的摇钱树,可今日这发自肺腑的关心态度,未免好得有些过分。
余光中,见他突然取出一块手掌大小的铜镜,平放在地面。
姒芙见到镜子的那一刻,眼眶骤然一缩。
“姒家有东西需要我亲手转交,想来此时给你更加合适。”说完,陆琮避开走远。
苍茫的山巅只剩她一人,山风一过,躺在地面的铜镜忽而亮起,金红色的阵法自镜面向外如流水般舒展而开。
金红相交的绚烂阵光中,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显现。
那人坐在一把青木太师椅中,一身墨青色长袍映出朦胧流光,袍角的银色竹枝暗纹似流光中稀疏的星点。
人影感受到阵力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姒芙走来,每踏一步,朦胧的面容便清晰一分。
他停在姒芙身前,微微弯腰,俊美的五官划破雾霭云烟逐渐清晰,如云收雨散后的苍翠远山,周身氤氲的青光,成了嶙峋山崖间唯一一抹绿意。
披散的雪色长发虚影穿过她的肩头,姒芙手中的碎石不知何时刺破掌心。
可她不知疼。
方才装模作样的女子恭顺伏地,额头磕上一颗尖锐的石子,却不敢妄动。
忍下喉间艰涩,她徐徐开口:
“不孝子弟姒芙,拜见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