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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埋骨地 “小画师, ...

  •   天微微亮,似乎还能模糊地看到晨昏分开的天。

      也是这样的天色,柳楣尸骨入土为安。

      从那天起,裴元礼日日都会在这个时辰醒来,醒来便再也睡不着了。

      院内的一丛虞美人开得正艳,可没辜负他日日悉心照料。

      “花又开了,你看见了吗?”

      目光越过那条幽深的巷道,似乎能望到那熟悉的点缀花束的楼阁。

      裴元礼正打算回屋,熟悉的声音却将他的脚步定在原地。

      “小画师,你还记得我吗?”

      女人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总会让人觉得,她说这话时脸上好像带着笑意。

      裴元礼犹豫着不敢回应,但只有那个人会这样叫他,“你是……楣姐姐?”

      裴元礼转过身去,女人笑得如春风一般和煦。

      只是,时节已入夏。

      她的面色苍白,她的手脚冰凉,她的眼底藏着不可明说之意。

      “当然记得,元礼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楣姐姐。”

      时隔多年,当初小画师为她而作的画早已不知所踪,他纵使不记得楣姐姐的模样,也不会忘了她这个人。

      柳楣笑着摇了摇头,又问道,“元礼,你的眼睛还好吗?”

      裴元礼欲言又止,定定地去看眼前这位故人,声音止不住的激动,想说的话都堵在心头,最后只有四个字,“一切都好。”

      这样,我就放心了,我做的一切也值得了。

      柳楣在心底这样说,神色未改。

      “感念天神垂怜,让元礼还能见到楣姐姐。”

      “小画师,你可愿再为我作画?”柳楣眼神哀切,祈求道,“只有一点,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

      “愿意,”裴元礼缓缓抬眼,笑眼里噙着泪水,“元礼不急,我知道姐姐什么都会告诉我的。”

      黄花梨的一方书案,笔搁上放着一只羊毫笔,镇纸下压着一幅画。

      柳楣看着画上之人,眉头微微蹙起又舒展开来,“元礼,这画上之人,你可认识?”

      “一位有缘的姑娘罢了,谈不上认识。”裴元礼没发现柳楣脸上掠过的一丝不自然,继续说道,“不过,我与她约定好了,让她昨日酉时初来拿画,不想她竟是忘了吗?”

      柳楣抽出桌案上的薄帕盖在脸上,“小画师,开始吧。”

      他骨节分明的手轻放在她的脸上,虽隔着一层纱,也能感受到她寸寸肌肤的寒凉。

      柔软的肌肤下骨骼清晰,美人在骨不在皮,美人骨就像泥土覆盖下的山峦,是支撑起这片土地的骨架,亲手去抚摸一张脸,不会被表象所惑。

      还没来得及揭开面纱,柳楣泛白的双唇之间兀的绽开一朵血色的花,她的眼底略略有些不肯餍足,一行青泪便溢出,却又生出决绝,双指掐着花托,将那妖冶的花拔出。

      “楣姐姐……”

      裴元礼不知道说什么,又将话咽下。

      “没事的……”柳楣装作不在意的回道,“元礼,安心作画便好。”

      晴光好,倚轩窗,柳楣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不曾去看许久未见的天。

      男子执笔作画,前所未有的认真,不曾移眼,不曾去看沉沉睡去的女子。

      直到灿阳悬在一日最高处,热烈夏风打开了窗,拂干了笔墨,一簇又一簇血色的花盛放,开得那样艳,那样恣意。

      “楣姐姐,楣姐姐……”

      笔掉落在地上,溅了一地的墨。

      绯红的花瓣一阵阵飘落,顷刻间又好像融入风中不见。

      “元礼,你…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柳楣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硬挤出来的,声音明明轻得不行,却压得她喘不过气。

      “楣姐姐你究竟怎么了?我去找大夫……”裴元礼跪坐在地,慌张的撩开她额前的花。

      她的手拉住了他,这是一双像花枝般生动却又枯槁的手,没有血肉的温度。

      “你去…你去找那个画上之人,把这个交给她。”

      一颗土黄色的光球落在他手上,像耀眼日辉里的一粒子。

      “我本就不该活在世上,我做错了许多事,我不想一错再错了。求你帮我最后一次!”

      说完最后一句话,花落凋零似乎都化作了土,裴元礼再也感受不到柳楣的气息,面前只有一具枯骨,只有手中的光球还淡淡有些温热。

      那双无比恳切的眼睛裴元礼不会拒绝,但在此之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要去做。

      艳阳映下矮矮的树影,一幅美人图被风刮到了阴凉地,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

      “柳楣。”

      梅霜又从头翻看这话本,“原来写这些志怪故事的人叫作柳楣啊,我还真有些好奇她呢。”

      阮泠停下脚步,“我们到了。”

      古色古香的牌匾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无忧书谱。

      “老板,这话本你认得不?”梅霜迫不及待去问,手中的话本几乎要贴到老板脸上。

      白胡子老板虚着个眼睛,眼珠子一转,得意道,“当然识得,我们书谱如今销量最好的一本读物,我怎不认得!”

      “那写这话本的人在哪里?老板你可还记得?”

      老板摇了摇头,不耐烦道,“姑娘不买书就别打扰我做生意了?”

      阮泠递过去一袋银子,老板掂了掂,顿时眉开眼笑起来,梅霜见状则是一脸不屑。

      “老板可行个方便?”阮泠似笑非笑问道。

      “方便方便。”老板表情神秘,招手唤人进入里间。

      “本来呢,这话本作者的来历我是不能说的,但我见二位贵客如此诚心,怎么好叫二位败兴而归呢……”

      “少啰嗦,柳楣在哪里?”梅霜神情不睦,打断道。

      老板见这姑娘恼怒的模样,缩了缩脖子,“二十年前,她就……已经死了。”

      “什么!?”梅霜握紧了拳头,皱着眉。

      “老板,你没记错吧?这话本不是最近几月才流行京都的吗?”阮泠又问道。

      “当然没记错。”老板拍拍胸脯,“我虽年过半百,但记性可是这京都数一数二的好。写故事的人虽不在了,但有人替她整理好送到我这儿,自然不怕没人看喽。”

      “她怎么死的?又是谁整理的故事?”

      老板不知从哪掏来了一本书,笑着问道,“姑娘要不要再买一本京都悲情故事,这里面有记载哦。”

      梅霜眼神中好似带了一股杀意,对视之间,老板感到身子骨一凉。

      “开个玩笑……”老板抬袖一抹额间冒出来的细汗,大手一挥。

      “故事,要从二十年前的一个春日说起……”

      ……

      “事情就是这样。”

      书铺老板绘声绘色地讲完一个悲情故事,听者仿佛也身临其境。

      梅霜听完故事许久没缓过神来,刚才还有些火气的姑娘如今却是泪眼婆娑。

      “能得一知己,死生也无憾。或许,这就是命运吧。”阮泠感慨道。

      梅霜没在意阮泠的话,又一个劲儿地想着什么。

      “画师,还姓裴……我想起来了。”梅霜声音激动,“老板,你故事里的画师,是不是那个常去花音楼为姑娘们作画的裴先生?”

      老板叹了一口气,见她已挑破了真相,自是不再相瞒,“将那些志怪故事整理成册送到我这儿的,也是他,这小子只愿笔者写下的故事能流传于世,其他的什么也没留下啊。”

      阮泠问道,“不知老板可否告知我们,他住在何处?”

      ……

      还是这条巷道。

      叶棠梨带着钦钦嗅探一路,又回到原处。

      “不干了,本大爷不干了。”钦钦喘着粗气,瘫在荫处的石板路上。

      叶棠梨也顺势坐在它身边,擦了擦满头大汗,比了一个“一”的手势,“就休息一刻钟。”

      钦钦吐着个舌头,又嚷嚷起来,“渴死了,渴死了!只有这里残留一点那个新生生息的味道,怎么找啊!?”

      一个水袋在钦钦头上晃来晃去,它顿时觉得哗哗水声是世间最美好的乐声之一,待它两眼放光,清冽的水却一股脑的倒入叶棠梨的喉头。

      “叶棠梨,我要去告诉苍梧鱼,你虐待契约兽!”

      叶棠梨不为所动,诱惑道,“想喝吗,想喝的话,乖乖听话。”

      钦钦气鼓鼓地跳起来,可还没蹦得一尺高,叶棠梨的手又抬起来一寸。

      “苍梧鱼,阮泠,本大爷想你了……”

      钦钦呜咽着在地上撒泼打滚,倒也始终不愿滚到有阳光泼洒热火的一侧去。

      忽然,烈日好似被阴云遮起来,日间的炎热消去不少。

      钦钦扭着身子朝蓝衣少年靠去,一脸谄媚。

      “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叶棠梨笑道。

      阮泠笑着将钦钦抱起来,“棠梨,你是不是没给它水喝?”

      “我自有打算,阿泠你就别管了。”叶棠梨又问道,“你们怎么来这儿了?去书铺可有什么发现?”

      “当然有发现,还是个大发现。”梅霜煞有介事地说道,“缘来缘去,辗转京都,我们又回到了一个故事起点。”

      “梅霜,你说话怎的卖起关子来了?”叶棠梨顿感新奇,不由得问道。

      “咳咳……”梅霜忽然反应过来有些不对,“被那个书铺老板带偏了,反正这条巷道呢,通往一个画师的住所,我们或许能从那个画师身上找到关于新生生息的重要线索。”

      “画师……”

      叶棠梨一拍脑袋,忽的想起那张熟悉的脸,以及还没来得及去取的一幅画。

      “事不宜迟,我们得赶紧找到他。”

      ……

      从巷道穿过去,再往西直走三里,花草茂盛得快有人一半高,夏日的风竟也凉起来。

      就仿佛是从闹热走向凄清,从相聚走向别离,四周一片冷寂。

      路没多远,很快便到了。

      简陋的木屋因为院内的一些花草树木的装饰而有些颜色,与山水更是衔接得不错,不会显得孤单寂寞。

      屋门半掩着,梅霜敲了两下没听见回应便闯了进去。

      叶棠梨环顾了一圈院落,捡起地上的一幅画端详起来。

      画中人和青昀有几分像,却又完全不同,相似的柳叶眉和丹凤眼,但她的眉眼要紧凑一些,脸也窄些,显得倔强了许多。

      阮泠带着钦钦才跟了过来,阮泠又被它叼着衣角引到了院外一条小路上。

      “棠梨,钦钦好像发现了什么。”

      叶棠梨放下手中的画卷,喊着梅霜追了出去。

      翻过连绵小土坡,离那个木屋也越来越远。

      悬日渐渐西落,待视线再次开阔起来,眼下满山遍野的都是灿烂的虞美人。

      裴元礼一身沧桑,在花红草绿之中格外打眼,他跪坐在地,好似和这片天地有说不尽的心意。

      “楣姐姐,我很好,你安心的睡去吧,不用来找元礼了。”

      东风掀起一丝青发,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望那个方向看去。

      熟悉的声音响起,叫的却是陌生的称谓。

      叶棠梨道,“裴先生,抱歉啊,我忘记来拿画了。”

      裴元礼潸然泪下,笑道,“幸亏姑娘来了,倒不用我再去找寻了。”

      许是跪了许久,他脚步虚浮,踉踉跄跄走了两步又栽倒在地,叶棠梨三人赶忙迎了上去。

      “这个是她让我交给你的。”

      一个土黄色的圆球伸到她眼前,叶棠梨虽感到有些诧异,还是接了过来。

      指尖触碰圆球的一瞬间,原本黯淡的圆球好似被点燃,变得光亮,钻进叶棠梨额间,进入她的识海之中。

      叶棠梨觉得自己的头皮快要被撕裂,一阵剧痛之后便压倒一片花丛。

      梅霜与阮泠同时关切问道,“棠梨,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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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觉这本写的有点复杂 努力更新!!! 绝不弃文,会不定时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