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笼中雀 “人总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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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补全残谱了吗？”
上官栩笑着答道，“当然。”
……
“补全残谱而已，本公子当然能办到。”上官栩昂着头把谱子递给面前的青衣少女，“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请公子演奏一遍吧，青昀叩谢。”
语罢，青昀便跪地，行了个大礼。
上官栩连连摆手，面上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窗外大雨滂沱，雷声乍起。
“罢了罢了，本公子谅你也看不明白这个谱子。”
他抽出腰间骨笛，抚摸着笛身花纹，眉眼含情，仿佛再也装不下他物。
笛音清越绵长，带着秋日草木枯黄的苍凉，又干净透亮，好似冰瀑簌簌倾泻而下的一洼碧波，最后又悄悄以哀怆收场。
雨声和笛音缠绵在一起，笛音落，雨声轻，曲终雨碎，天地之中，似乎一切都归于平静。
檐上最后一滴雨露滴落，少女的泪水终于划过脸颊。
“青昀再拜，谢公子了我此生夙愿。”
上官栩原本想好了一堆为难和讥讽她的话，可对着这张脸，却怎么也说不出半个字。
他愣了许久才道，“你……起来吧。”
他又凝望向乌云还未完全散去的天空，“答应本公子的事，你可有悔？”
“青昀无悔。”
青昀拭去眼角的泪，长吁了一口气说道，“但我有一个条件，请公子务必应允。”
上官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青昀便一口气说出，“请公子不要为我赎身。”
什么！？
上官栩觉得自己好像耳朵出问题了。
“我会让方妈妈把公子的银两悉数退还，也请公子将我的籍契归还。”
青昀跪地不起，颇有一种只要对方不答应便誓不罢休的意味。
上官栩握住骨笛的手青筋凸起，眉心也锁了起来。
“你就那么想——跟我撇清关系吗？”上官栩抬起她的下巴，与那双眼睛相视着，“你算个什么东西。”
“公子说的是。”
青昀面色不改，执拗的看着他。
细细女声打断了二人对峙。
“公子，您的马车到了。”
上官栩闻言甩开了手，起身离开。
方妈妈见着来人脸色不佳，便更加讨好，灿着个笑脸，“奴家在楼下便听见公子的笛音了，那可谓是天籁，在这楼里，随便挑出一位姑娘与您切磋曲艺，我都觉得不如公子万一。”
“那你们这儿的姑娘，可都是学艺不精啊。”
热脸不贴冷屁股，方妈妈尴尬笑了笑，也没再自讨没趣，直奔青昀而去。
“什么！？要我退钱！”
一谈到钱，方妈妈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和形象了，声音刺耳到能惊动枝上鸦雀。
上官栩鬼使神差的在廊上停了下来。
“昀儿，你疯了吧？”方妈妈一手摸着青昀额头，又一手贴在自己额上，“这没发烧啊。”
“方妈妈，我是认真的。娘生前节衣缩食，就是为了给我多留些傍身的钱，青昀得贵人们青眼，获了不少打赏，这些钱加起来都足够我去买下自己的籍契了。所以，青昀要为自己赎身。”
方妈妈听完话眼圈微红，笑着打趣道，“好啊，你小子，我就知道你藏私房钱了。”
“娘在花音楼蹉跎了半生，她本可离开，但就因为有了我，她一辈子都被困在了这儿，她不想我步她后尘，也更不会希望我的命运交予他人，请方妈妈成全。”
方妈妈眼中闪烁泪光，嘴角却是惯常的扬起，好似一个被划花的漂亮木偶，“是啊，人总不能一辈子都只做笼中雀，翅膀硬了为什么不自己飞。”方妈妈眼中满满都是欣赏，“好，我去把钱退了，我去把钱退了。”
屋内的一切都被暗暗观察的上官栩收入眼底，心中却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是我做错了吗？”
彼时，悬在梁上的鸟笼在空中晃荡，困在其中的一只百灵在逼仄的空间里不断振动着翅膀，即便褐羽散落，也在所不惜。
咔嚓一声，门被打开。
笼中雀向着天光高飞，人们似乎终于能听到它的歌声。
……
月下，对影成双。
距离上官栩补齐残谱也已三年，青昀相伴其侧也过去了三个春秋。
在这三年之中，青昀在上官栩府中来去自如，却也是随叫随到。
但上官栩还是觉得，他们二人并不是同路人。
当初她在月下一舞，何其惊艳，只可惜，直到昨日，一个男人冒冒失失上门提亲，他上官栩才知道，青昀从没有过一刻不想离开。
他只能看着她离去。
笛声悠远，月夜下显得有些许悲戚缠绵。
“青昀，你可解我曲中意？”
上官栩望向青昀的眼里藏有一丝含糊不清的情愫，像剪不断的炉中香。
“曲高和寡，青昀不是能懂公子笛音之人。”
“你说谎。”
上官栩捏碎手中玉盏，转而将一整壶酒入喉。
“我们二人之中，到底谁才是骗子？”
望着这双充斥着绯红血丝的眼睛，青昀的眼神并未闪躲，而是坦然面对，一种上官栩最不想见到的坦然。
“你为什么要嫁给他？”上官栩咬牙问道。
“为了——我的自由。”
“我不是给了你自由吗？”上官栩不可置信地大笑着，“你不是，已经自由了吗？”
“那不一样，公子不会懂的。”
青昀轻飘飘地落下这句话便要走，上官栩却觉得胸中似乎压了一块巨石。
“等等，我新作了一首曲子，你何不再为我舞一次？”
“三日后完婚，请公子前来为我祝贺。”
“你凭什么以为他能给你想要的自由？”上官栩语气绝望道。
“无论如何，路是我自己选的便够了。”
青昀走后，一个个黑影在夜中隐现。
“你来干什么？”
来人面容平和，姿态娴雅，玄色长袍正好衬得他通身的气质更加庄严神气。
见他抬手屏退身后众人，一旁的影子有些坐不住，贴面提醒道，“皇上，您的安危？”
“无妨。老子见儿子，天经地义。”
“谁是你儿子？”
“上官栩，做了那么久的清听公子，忘记自己姓什么了吗。”
皇帝不怒自威，庭院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屏息，连风声也听不见。
“一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自是不知道姓甚名谁了，有什么奇怪的。”上官栩自嘲道。
“你还在因为这件事记恨朕，皇后母仪天下，你又何必在意你那个真正的母亲是谁？”
“你不在乎，我便在乎。”
上官栩眼含讥讽，恶狠狠地盯着他。
“朕就是不在乎，好啊好啊，贱人生的孩子也要做贱人！”皇帝仰天大笑，几乎是命令道，“我朝要派遣一人去往昆仑玉虚担任地局堂主，你是不二人选。”
“凭什么？”
皇帝站直如松，俯瞰地上之人。
“就凭你是个妖人。”
一语落，皇帝一脚将上官栩踢倒在地，字字力有千钧，将他压的喘不过气来。
“哦，对了。清听公子若不答应，那个乐坊女子，还有你身边之人，皆可为你黄泉路作伴。”
上官栩眼中映照的月光逐渐黯淡，绝望道，“儿臣知道了。”
皇帝扬了扬衣袖，似乎要掸尽此地尘埃，“三日后，请新任地局堂主整装待发。”
……
三日后，天光明媚，骄阳似火。
满院都挂上红绸，气氛也一样热烈。
下人们或多或少的都沾了沾这红红火火的喜庆，脸上自是笑意洋洋，但不知怎的，家里的主人阴沉沉的。
“青昀姑娘今日出嫁，为何公子看着……这般烦闷？”端着茶盏的小姑娘轻声问道。
“难道——公子是舍不得这个义妹了，不过也是，青昀姑娘不仅脾气好，跳舞也跳的好，是我我也舍不得啊。”一旁的小厮猜道。
小姑娘眼力见还算不错，看到许总管来了赶紧扯了扯小厮的衣裳，二人便一齐恭敬让道。
许总管简单看了看院内布置，与几位宾客点头相交便走向了后院。
以青绿小池塘为界，前院的热闹都被隔绝在外。
空气中，淡淡的酒香与荷风交织在一起，水榭之上，白衣公子正品着佳酿。
“公子，都打点好了。”
上官栩点了点头，“许总管，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许总管坐在石凳上，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回公子，十七载。奴自公子出生那日，便陪着你了。”
“今日后，你也走吧，去哪都行，记得离京都远一些就是了。”
“公子……你真的要那么做吗，”许总管欲言又止，但还是问了出来，“可问过青昀姑娘了？”
“一切都太复杂了，我不想她承受那么多。”
许总管会了意，暗自叹了一口气便退下了。
忽然，前院一只喜鹊登门，惹得众人啧啧称赞。
青昀掀开红盖头，妄图在人群中寻到那个身影，末了望向后院，自顾自地言语，“是个好兆头，就是不知道，你也为我高兴吗？”
新郎官早早等在了门口，脸上有些红晕，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害了羞。
方妈妈早哭成了一个泪人，一边用绢帕拭泪，一边抓着青昀的手不放。
“昀儿，你要好好的，好好的啊。”
青昀本来心底没什么滋味，此刻却真的泛上一层酸涩，一颗豆大的泪珠落在了方妈妈的手上，二人相拥了好一阵。
一旁看热闹的宾客左看看右瞧瞧，院内纹样精美的木箱重重叠叠，门外迎亲的队伍长得望不到头，惊叹之余，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起来。
“我听说这个新郎官是位玉器商人，阵仗不小啊。”
“商人怎么了，这新妇之前还是个乐坊女子呢，照样能找那位做靠山。”
“话说，我怎么没看到传说中那位清听公子呢？”
“谁知道呢，那位公子行事一向随心所欲，不按常理出牌，人家想露面便出现，不想露面，此刻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敢说一嘴，何况，出嫁这位又不是他的亲妹妹。”
远处的新郎官好似听到了这几句若有似无的话，脸色僵了一僵，却也在一息间回过喜悦神情来。
男子略微出汗的手用丝帕揩了揩，将青昀牵进花轿，又在她耳畔温柔细语，“昀儿放心，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一行送嫁的队伍从京都赶往异乡，轿中的青昀捏着手中的秀帕。直到走到京郊竹林，一缕风送来清凉，她内心的波澜也渐渐平息。
突然，花轿停了下来。
一人一马与长长队伍相望着。
新郎官问道，“不知清听公子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此行送嫁路途遥远，你们不妨休息片刻。”
“驿站离此处不过几里，我们去那里休息也不迟，便不劳公子费心了。”
“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她。”
青昀似乎早就料到了来人是谁，轿中传来她的声音，“泓郎，我有话要同公子讲明白。”
新郎官苦笑，示意队伍又停下，顺便还带着一队人马去路边竹林歇脚，给二人留足了空间和体面，只淡淡提醒道，“只有一刻时间，望公子不要误我夫妻二人吉时。”
上官栩牵着马徐徐走到轿前，却听见她问道，“公子，是要劫亲？”
他微微一愣没回答，青昀却自己走出了花轿。
盖头被掀开的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扣响了他的心弦。
“公子，你要做的一切，我都明白。”
“那你愿意跟我走吗？”上官栩心乱如麻，等着回答。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那么没有底气，那么害怕拒绝。
“有人用我的性命威胁公子，公子想带我逃走，浪迹天涯是不是？”青昀面色如常，“我知道公子一生放浪形骸，不愿受到拘束，但是……”
一把白色粉末撒到上官栩脸上，手中缰绳滑落，他晕倒在地上。
“对不起，可若让我必须选一条路，我会选没有公子的那一条。”
上官栩只觉浑身没劲，怎么也动不了，意识却异常清晰。
他早就应该想到，他根本没得选。
“公子之恩，青昀来世再报。”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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