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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冷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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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冷战开始了。
接连几天,林知遥没出过房门。她几乎不说话,也很少活动,除了吃饭和洗漱,其它时间都躺在床上。
而不管逢宁说什么、做什么,她只会打一个手势:指向书房。
起伏不定的、甜到腻人的玫瑰花香里,总是带着浓重的胡椒味,带着几乎无法按捺的渴求,也带着明显的抗拒。
偶尔那些花香会躁动起来,许久之后在自厌中倦怠而懒散地弥漫开。逢宁的听力一向很好,但那些细微而压抑的声音会让她宁愿自己是个聋子。
而在每个夜晚——不止是夜晚,她都觉得这个房间实在太大,身下的床垫或者沙发也硬得过分。
许晨来劝过林知遥,还没坐稳就让浓重的信息素给逼得站了起来:“我的情热期也快到了。你……唉,有事发信息。”
很快,偌大的别墅里,所有人都开始非常有规律地神出鬼没。
每天早上和中午,逢宁会在小林送来餐食后下楼独自吃饭,而在晚饭时间,她会在餐厅遇见二小姐林清越。
几天后的早晨,逢宁打开房门时,除了小林,还看见了拎着医药箱的许晨。
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她留意到了许晨身上没有任何信息素气味。
“你用了阻隔贴?”林知遥问。
“对。”许晨随口应着,打开医药箱给林知遥做过快速检测,又看了看她的腺体,“快结束了,这两天不要标记。”
“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林知遥按着手上的棉签,眼睛里没什么光彩,嘴角也少见地瘪着。
许晨收好东西,张开了双臂:“要抱抱吗?”
林知遥倒进她怀里,抽了抽鼻子:“你是怕我难受,才用阻隔贴的吗?”
许晨温柔地拍着她,话却不客气:“想多了,你房间信息素味太重。”
林知遥沉默半天,喃喃道,“我是不是运气不好啊。”
许晨半是玩笑半是嗔怪道:“你的运气还不好啊!你想去谁家当孩子?”
林知遥明显跟她不在一个频道,继续自说自话:“好难受。要是一定得有个人不要脸,能不能不是我啊。”
许晨在心里叹了口气。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价值观和烦恼,林大小姐和逢宁都过于要脸,以她的立场简直没法理解。
各自要脸的日子又过了两天,林知遥的分化期结束了。
她第一时间把逢宁的铺盖卷丢了出去,还亲手在房间里喷了大量信息素清除剂,直到逢宁的气味完全消失。
逢宁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向南,大落地窗外是林家绿植整齐的前院,六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地板上,也不分昼夜地煎熬着她的心。
房间内的一切家具都很合用,床垫软硬适中、承托力极好。
每个夜晚她躺在上面却无法入眠,脑子里全是林知遥白天的冷脸、曾打在她肩上的呼吸、睫毛上的泪、身体的温度、缠绵的急切的悲伤的玫瑰香气。
林家三人,包括晚餐时候的林向晚,对她和从前一样亲切,好像看不见林知遥对她的视而不见。
地下室健身房的电力消耗骤然变大了许多,除了小林,没人留意这一点。
而在健身房东边的实验室里,那些精密仪器检测出的绝不会外泄的生理信息报告单,第一时间送到了林知遥面前。
“好消息,你的基础抑制力不错,情绪指数也没那么高,没有外界刺激的情况下,能维持住正常状态。”许晨说。
林知遥没发表任何评价。这些数值别说跟逢宁比,跟普通人比都差得远,但听姐姐的意思,恐怕她的更差。
仔仔细细地看完检测报告,林知遥像是自嘲、又像是苦笑地扯了扯嘴角:“姐,我想换个学校,以后跟你做同行。”
许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我来安排。同行也好,会很稳。”
“逢宁……”林知遥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成人礼过后,我想解约。”
“解约不急,先做药物实验,等下个情热期过去再说。”许晨劝道。
林知遥沉默片刻,轻轻放下了报告单。
和药物实验同步进行的,是社交耐受模拟测试。在适应了许晨针对她俩体质特研的几种专用贴剂、训练好日常情况的应对后,林知遥发出了成人礼邀请函。
成人礼的准备工作由小林负责,逢宁只需要做一件事:接受定制顾问的再次量体,看看需不需要调整西装尺寸。
“数据和之前一模一样,您的健身习惯一定很严苛。”Omega顾问的指尖隔着软尺轻按在逢宁上臂,信息素的浮动也很轻,几乎能没入茶几上飘来的红茶香气中。
林知遥垂下眼睛,拈起一枚榛果巧克力挞,放入口中优雅地咀嚼、吞咽。
端起面前的红茶喝了一口,她问旁边坐着的另一个顾问:“你不吃吗?”
她的声音得体而平稳,外人听不出任何异常。但逢宁听出来了,她蹙起眉头,用眼神给了面前的顾问一个警告。
沙发上的顾问端起了茶杯:“最近胖了点,不敢吃。真羡慕您,身材总是这么好,还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嗯。”林知遥随便应了一声,又拣起了一枚迷你马卡龙。
最近她甜食吃得多,怎么吃都不长胖,也怎么吃都很烦。
大概有些东西的愉悦,本就来自罪恶感,她想。
三位顾问跟着小林离开房间,林知遥吃掉茶点盘里最后一块点心,面无表情地对着空气下令。
“小林,这个品牌在我选购单上拉黑,东西送到直接处理掉,给新生舞会的礼服订单加急。”
人工智能温和的声音在天花板上响起:“好的,正在处理。款式修改意见已发送,请您确认。”
“不用确认,我相信你。”林知遥目光转向仍站在原地像是有话要说的逢宁,“等什么呢,要我动手?”
逢宁微微一怔。
林知遥冷笑一声,拉开抽屉拿起一瓶信息素清除喷雾,朝她丢了过去:“没别的意思,生理性互斥反应。”
逢宁抬手接住,明白了林知遥为什么不高兴。她原以为是那些夸赞的话语、带着试探的身体接触,没想到是信息素。
易地而处,这样的距离、这样微量的信息素,她恐怕感觉不到。
两人腕上的终端同时亮起,逢宁处理好身上的信息素气味,点开界面一看,是那个四人群聊。
[一起同过车]
周蕴书:知遥,最近都在忙什么呀,听说谁都约不动你。
林知遥:在准备成人礼。你想我啦?
周蕴书:是呀是呀。
叶叙白:我也是。
林知遥:正好我闷得慌,有空吗?现在出来聚聚。
周蕴书:现在?
林知遥:对。
叶叙白:有空,去哪里?
林知遥:云阶中心。
周蕴书:好。几个人呀,我定个晚餐。
林知遥:晚餐不着急,最近胃口不好。逢宁会一起来。
被安排的逢宁关掉了终端界面:“我去准备东西。”
林知遥淡淡应了一声。
逢宁做的第一项准备,是找小林领应急抑制剂。
小林的语气十分严肃:“我希望你回来后,能把这支抑制剂还给我,而不是找时间偷偷用在自己身上。”
“我现在没这个机会。”逢宁实话实说。
小林递给她一个盒子:“请爱惜身体,有这个机会也不要用。”
逢宁接过抑制剂:“谢谢。”
转身离开时,她突然发现在这个家里,只有人工智能对她说过“爱惜身体”。
在厨房把林知遥的水杯清洗干净、装满加冰的矿泉水,逢宁把杯子和常用物品装进包里,背上包站到了镜子前。
沙色薄外套、卡其色战术裤、米灰色运动鞋、深卡其色邮差包,很暗淡像是褪了色的一身搭配,以往穿成这样出去玩,林知遥肯定会说两句。
客厅里的林知遥已经换好了衣服。柠檬黄的连衣裙,明黄色亮面的矮跟皮鞋和小包,衬得她胳膊和小腿好像在发光。
她没说一个字,连看都没看逢宁,只站起来,向着宽敞明亮的前厅走去。
逢宁跟在了她身后半步。
“不要总是走在我后面!好奇怪啊!”
这是她什么时候说的话来着?逢宁有点记不清。
活泼的、娇俏的、总是笑着的、和夏日阳光一样灼热的林知遥。
其实她也可能会变成现在这样,依旧明媚灼人,只是没温度了。
透亮的大玻璃门自动打开,林知遥走进夏天的阳光里,黄衣服和白里透红的皮肤都被照得更加晃眼。
她不爱撑遮阳伞,也不用防晒霜,却总也晒不黑,一年四季总是这样白。
两人默默无语地走到院门口,低空车已经预先停在了道路中央。
逢宁正要走向副驾驶去开门,前面的林知遥稳稳走向了车辆左侧。
下午三点,阳光斜斜照在流动着七彩光芒的白车上,那车辆像是巨大的宝石,林知遥是更为耀眼的宝石。
夏天的风拂在脸上,带着干燥的暖意,却让人从脚底升起一阵冰凉。
蝉鸣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每一声,都在锯着逢宁的神经。
会走路的宝石打开后排车门,抬起穿着明黄色皮鞋的右腿迈进去,然后是左腿。
车门轻轻合上了。蝉鸣声像是响彻在耳边,逢宁生平第一次在三十多度的气温里感到晕眩。
理应如此,她想。
小姐本就应该坐在后排。过去的林知遥坐在副驾驶,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她不敢往下想。
走向驾驶位的时候,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走进林家时,也是个差不多的下午。
阳光很亮,照得林知遥跃动的红发好像一团火。她站在门口,笑容比阳光还灿烂:“你来啦!”
将近两年,命运少见的慷慨终于收了回去。今后林知遥大概不会再对她笑……
理应如此,她想。
试图启动车辆时,智能系统发出了提示音:“请驾驶员系好安全带。”
坐在后排的林知遥忽地弯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