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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磨刀 我们,你们 ...

  •   元则十三年,归怀殿。

      赵海宴侧过脸,用衣袖掩盖住口型:“让阿完再进来送一次茶水,之后不必回来。酸枣仁粥我已嘱咐过太医,你带阿完一起去太医院取,顺便教教他怎么配药材。宫里的香不要燃了,我至多半个时辰就回去。”

      远东国使者来得很是时候,恰逢帝王寿宴。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除去吵得人心烦意乱之外,没带给赵海宴别的感受。
      远东紧挨西蒙语言大差不差,赵海宴仍静静等待翻译。
      还是没什么新意的敬酒说辞,只待译者话罢,她便利落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以醉酒为由顺理成章地离席。

      宫里的人大都不信乱力鬼神之说,却仍忌讳当中的因果。
      是故若想找个僻静的地方闲逛,归怀殿旁的阴阳道是极好的选择。
      这阴阳道并非真阴阳,不过是白日里墙檐造就的明暗过于明显,到阴雨天又显得明暗混杂,难以分辨,才得了阴阳的名字。

      “张承秋,你疯了吗?”
      一墙之隔处,隐隐传来女子争执的声音。
      “德妃。”
      小枕猜出其中一人身份。
      “纪蕴,这些年我都还只是个贵人,你敢说不是你在从中作梗?我儿平白遭人白眼,如今已到不能与旁人说话的境地,若非刘太医用药……纪蕴,你好狠的心。”张承秋声音反常,几近癫狂。
      一路上都未见巡逻的人,恐怕是全被支开了。又有帝王寿宴,诸多使臣来贺,凡皇室暗卫皆留在归怀殿中。
      “去找崔姑姑。”赵海宴道。
      小枕点点头,将行灯交给赵海宴,便向着永泰宫的方向跑去。

      “这都同我有何干系?大皇子寡言少语、不喜争斗乃是性格,孩提都明白的道理,怎的你就是不懂?”
      “你怨极皇后,我不过池鱼,孰是孰非你自己心里清楚。”
      “是否何人和你说过什么,才致今日之举?”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1],他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纪渐语,你说我不怪你,那该怪谁。”
      行灯熄灭在疾驰而过的风里,赵海宴翻过墙壁,一步不停地向二人跑去。
      不远处两个人影在朦胧月色下融为一体,纪蕴正极力抵抗着越发近的刀尖。
      “他倒真是心急……知云,你冷静些,莫要叫人当剑使了去。”
      “你该高兴,若往后我能得偿所愿,那你此番也是死得其所。”
      身后的宫墙何其冰冷,纪蕴奋力挣脱控制,摔倒在右侧的地面。
      张承秋骤然失去着力点,伴着额头撞向宫墙的脆响,利刃势不可挡,最终捅向她自己。
      瑟瑟秋风中,赵海宴与纪蕴遥遥相望。
      倒在地面的张承秋似乎是知道自己命数将尽,含糊不清地吐出几句话。
      赵海宴不管愈发猛烈的眩晕,只疾步靠近,脱下身上披风,试图帮张承秋止血。然而将死之人,无论如何都无法留住。

      崔久到时,雪花试图遮掩一切,鲜血向宫墙蔓延,在低处和它接连成片。
      视线被重重白点阻隔,一时间让人分不清究竟是鲜血染红宫墙,还是宫墙染红鲜血。
      “待陛下问起,务必说我与德妃沿路同行,本意是吹风解酒,未曾见过张贵人。她多疑之病非是一时,宫里的香不要让人查出来,往日种种也替她遮掩过去。若赵默去问,便找人如实告诉他我的行踪,隐匿了德妃的。其余什么都不要说,别让他成为罪妃之后。”
      话罢,不知道是因为酒劲上头,还是因为什么别的,赵海宴停留在原地久久未动。

      秋日晴空下,皇宫里有位贵人病重而亡。
      皇帝垂怜大皇子赵默年幼丧母,特为其择名师,授封疆土,册为瑞王。望其日后勤勉,不负母妃临终所托。

      元则十七年秋,石门院。

      折翼愈,向自由。

      原本受伤的燕子此刻神采奕奕,停在赵海宴手边梳理完羽毛,便振翅飞向天空。
      它绕着石门院盘旋几圈,最终如所有候鸟一样,向天南前进。
      赵海宴放下手中的剜刀,还没来得及安抚被冷落的半圆,黑猫就已经奔向刚通过月洞门的宁流然,边跑边喵喵喵说个不停。
      可惜宁流然同样没能腾出手,冲它说了几句话,就小心绕过它,把竹匾放上院子中央的石桌,将已经削去皮的柿子均匀摆放。

      “黄木香可已种了?”赵海宴道。
      宁流然将竹匾摆正:“还没有,四殿下说得找面向阳又避风的墙,正拉着景玉选。”
      “半圆是不是胖了?”他蹲下身,任由黑猫跳至膝上。
      “是胖了,小枕恨不得每天都给它做满汉全席。”赵海宴笑了笑。
      “再这样下去,就要胖成蹴鞠了。”半圆闻言在宁流然怀里伸着爪子抓挠,不小心钩住他的衣服,摆出缴械投降的姿势。
      一番胡乱挣扎过后,才终于在宁流然的帮助下重得自由。许是为不再重蹈覆辙,它毫不留恋地跳下。
      “刑部说那善掷枪的人,昨天夜里死在狱中。”赵海宴道。
      宁流然目送黑猫远去,回过神来:“死前见过二公主。无论是将那么多东西运上山,还是把人安插在卫士里,都绝不可能轻易办到。二公主并无这么大的权力,想来是做了磨刀石。那人已移交刑部多日,本应秋后问斩,昨日大理寺却突然要提人重审。此事在二公主看来,恐怕是陛下在提醒她,只要人还活着,就存在叛主的风险。她以为自己受到默许,才会在昨夜毫无遮掩地灭口。”
      “人死不能复生,她把她自己逼上绝路了。”柿子皮掉入藤筐,赵海宴起身向石桌走去。竹匾上座无虚席,秋日晴天,再适合暴晒不过。
      那人在大理寺供出东西真假参半,但不管是意外终止的火灾,还是没能成功地围剿。
      说到底都不过是旁人眼里的磨刀石,在打磨之时错把刀刃之亮,当成自己散发的光,以为自己才是宝刀。
      “使团快到了,按路程算,至多再有两日便能入京,陛下应该已经有所打算。使团的事情不能主动插手,但和亲之事,我以为仍然有待商榷。”宁流然道。
      天边的伤燕早就不见踪影,不知未来有无归来的可能。赵海宴收回视线:“无需商榷,不妥。”

      不外嫁就会被处置,无论做不做磨刀石,赵浅钰都注定要成为活着的牺牲品。

      山上的树木开始落叶,有些顺着瑟瑟秋风飘来,堆积在重重由白色月洞门构成的夹景间。
      时光在半枯不枯的树枝荡漾,秋雨畅游后的泥土芬芳仍存。
      赵琛拉着李禛走过一个又一个院子,快要路过半个石门院,才总算停住脚步。
      “黄木香到底是种什么花?”李禛问道。
      赵琛望了望眼前的墙壁,很快回答:“攀缘小灌木,黄色的,长出来会很漂亮。这不错,向阳又避风。我想把上山路能看见的那几面墙全种上,石头路的苔藓与它相衬,说是生机万千也不为过,如此就更有室外高人隐居的感觉了。”
      “可有何种植技巧吗?”
      “说起来并无,向来是十天施次肥,土干浇次水,至于能长多大,就全靠它自己了。”赵琛将背篓放到地上,里面装着小枕用厨余物堆的肥。
      土壤经过腐熟的阶段,已成为合格的肥料。配合上雨后湿润的腐叶土作为底肥,想种不出来都难。
      谢绝李禛的帮助,他从香囊里倒出花种,把种子均匀撒到土壤表面,然后覆上一层薄薄的肥料。
      “李大哥,你可能不相信。其实我一直觉得石门院有种神奇的法力,能让所有在它庇护之下的植物存活。”
      李禛愣了愣,不久回道:“我也是。”
      末了久未再听到李禛说话,赵琛将视线挪移,发现对方正注视着他重新挂于腰间的香囊。
      “四殿下,这香囊是堂怜绣的吗?”
      圆形的香囊绣着一朵已绽放的荷花,两侧伴着水滴状的绿点。

      前些日子秋叶初落,赵琛捡来几片,非要让李禛选出来个霸王叶中脉,与其他叶子一较高下。
      但漫山遍野的枯叶发出簌簌声响,不过片刻,他便垂头丧气趴在石桌上:“如何能选出常胜将军?”
      李禛失笑,将以一敌百的秘诀全盘托出——秘诀再简单不过,只需寻找干枯到失去叶面且叶中脉已经发软的叶子即可。这时的叶中脉最有韧性,故而最适合出征。
      依战前说好的,赵琛该答应他的要求。

      “李大哥,你想要香囊?”
      “那倒不是,四殿下。”

      彼时酒馆内,三人面面相觑。
      小枕陪着无忧往酒馆来的路上,设想无数可能,从没想到阿完说的棘手,竟是这么个棘手法。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怎么能把人家的孩子捡回来?”
      “轻声些,你轻声些。”阿完连比多次小声的手势,觉得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密。
      “那小孩是个哑巴,我看他被人打得遍体鳞伤,动了恻隐之心。你们也知道,我这人就好拔刀相助……”
      “用不着拔刀,我看你就算手里连块豆腐都没有,也还是会出手。”小枕本想喝口桌上的茶水压惊,结果因急促而不小心呛到,随即咳得面红耳赤。
      无忧见状又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道:“吕掌柜家里已有孩子,先不说他能否顾得过来,就算是能顾过来,贸然将孩子带回去,也没法向他夫人解释。酒馆更不是能住人的地方,遇见盗贼之类,那孩子必然不敌。你如今是想怎么办?”
      “你说的这些我已想到,所以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说我会看好他的,我必然寸步不离地看着他。我是想……是想把他带到石门院。”阿完抹了把汗。
      小枕当即反对:“不行,我不同意。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父母是谁,家住何方,也没有人知道他有没有受谁的指使。况且就算小哑巴心地纯良,也不一定会知恩必报。阿完,你不是……小哑巴亦不是你。”
      “我哪是知恩图报……”阿完话未说尽,许久后才接着道,“我知道此事是我欠考虑……”
      他不是没去找过寺庙之类,只是石门太偏也太小,各处都穷得叮当响,实在没有小哑巴的容身之所。
      那小孩没有籍贯,办不了路引。而那些无需路引的地方,又和石门一样穷困。当地人尚且勒紧腰带度日,更何况是个不能说话、年纪尚轻的哑巴。
      欲哭无泪,阿完拿起杯子喝了许多口,才意识到里面装的是茶水,没法将自己喝醉。
      左错右也错,四面皆南墙,除非上天入地,否则他这份善心压根没法落得个好下场。
      无忧安抚完小枕,在二人双双抓耳挠腮的片刻开了口:“把他叫过来让我见见吧,兴许我教他习武。有了一技之长,往后兴许能寻到镖局的好出路。”
      “无忧,这样的孩子不在少数,你帮得了他,帮不了所有。”
      无忧笑了笑,回道:“我知道,但你过去帮我时,没有考虑这些不是吗。”
      “既如此,石门东角的堪折客栈,基本安全可以保障,但因为实在太过简陋,所以住一晚只要三十文。”小枕指了指阿完,接着道,“你来付他的住宿钱,小孩的一日三餐我包。这样成不成?”
      一言既出自然驷马难追。
      可谁知等小哑巴真站到面前,无忧与小枕还是齐齐泻火。
      “顺秋啊,我问你这孩子是最近才到石门来的吗?”无忧道。
      阿完闻言面露疑惑,在许久不用的表字里品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们三人中,一姓乐名无忧字漱寒,一姓高名枕字攸宁,一姓段名完字顺秋。
      同小枕和无忧一样,平时为方便,也是怕旁人察觉他们违背宫规,所以往往心照不宣地不曾多提。
      “我打听过,本月才来。”阿完道。
      无忧摇摇头:“我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别怕,来我这。”小枕接过无忧的话茬,那孩子倒竟真不害怕,直直走过去。

      小枕示意孩子将左手举起,阿完紧紧盯着,他此前未曾注意到小孩的手背上一道不明显的黑色刺青。
      那刺青随着小枕对衣袖的摆弄渐渐显露,黑线向下牵引出鹰,和伴随在鹰右侧的嘴衔金龟子的红胸姬鹟。
      刺青并未刺完,环绕在两只飞禽身边乱七八糟的图腾在前臂尾处戛然而止,看痕迹至少已刺完四年有余。
      是远东国特有的以绳为牵引,无论刺到什么地步,都只存在于前臂的臂青。
      无忧叹了口气:“顺秋,这是远东国的皇室先驱。”
      “可他看着才十一二岁,哪有这么小的先驱?”阿完道。
      “远东通常八岁刺青,而且除皇室先驱和皇室之外,没人能刺红胸姬鹟。前几年使臣来访,在夜宴上提到过这档事。你当时送完茶水就又出去,恐怕是没听见。”小枕把小孩的袖子重新放下,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我回去一趟,但愿他只是先驱。”无忧道。

      柿子要晾晒需要十日。
      卫士因圣旨中的禁足石门四个字,只虚虚实实地环绕石门山守卫。
      山下的卫士没再换过,他们像收到了什么命令,对送进石门院的书信之类,秉持视若无睹的态度,甚至开始不再阻拦任何人外出。
      宁玥过去在朝中的眼线仍然日日进言,连带着以徐子睿为首的权党,也就是原来太后门下的各路官员,和布衣、寒门出身的清流党。
      不知道徐子睿是如何劝说的,又或许是赵无匣为她造的势——犯下欺君之罪,最终却只被罚俸与禁足,起到了预想中的效果。
      总之其余党派中的一部分臣子,终于愿意倒戈向她这个年轻的吴王。
      太子之位,赵无匣早有定夺,赵寂曾是他心中人选的挡箭牌,只不过苦于赵默将其所作所为公之于众,才不得已选择放弃。
      如今在能帮赵无匣压制权贵的基础上,赵海宴自愿成为新的。只要她倒下,豺狼虎豹就会蜂拥而至。
      黑子落在棋盘,白子已被围截得无路可走。进攻、抵抗者实为一人,然而落子无悔。

      “堂怜,阿完捡到个孩子,前臂有刺青。”

      “他现在在哪?”

      明亮的暮色里,连墙壁的影子也被拉长。李禛将赵琛的香囊放到石桌上,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绣起新的。
      赵琛在旁看着,眼见对方在第一步就重新开始了六次,道:“李大哥,你若是真的喜欢,我可征得长姐同意后,将香囊赠予你。”
      “四殿下,我这仿制品只是想借个模子,来日好能……”李禛话未说完,线在片刻迟钝里穿过针眼。
      邹静外出去取杂七杂八的兵器,岂料才跨过小院门,就看见原先李禛正专心致志地绣着些什么,旁边还坐着昏昏欲睡的四皇子。
      “景玉,我不知道你已经开始喜欢这些,否则必会给你买些回来。”
      李禛放下针线上前,听清楚邹静所言,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几瞬,想要解释却不知如何开口,末了只好笑着接过重物。

      小孩能听得懂也会写些字,两相对比,会写的比能听懂的多。是故到达酒馆时,阿完已备好纸笔。

      没有面面相觑的尴尬时刻,只有长时间仔细辨别纸上的字到底是什么的磨炼。
      见寸。是在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是否曾经见过阿完。
      找你。是在回答她的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会到石门来。
      无令不冬。是在回答她的第三个问题,身边的随从去了哪。
      哥哥甲宝你,合作。是在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想做什么。

      他口中的哥哥,是远东国的新王,黎敬。
      西蒙临近远东国,边境之地鱼龙混杂,雾竹青回西蒙的消息是瞒不住的。
      附属国的重臣突然归故地,又匆匆被兵马带走。兵马既非官兵,那便是谁带走他,谁就有能力承担他的过失。

      “你同我们回石门院。”赵海宴道。

      李禛将炖肉从锅里捞出,窗外邹静正在石桌边教赵琛练武。
      他估算着众人回来的时间做菜,宁流然几次三番说要帮忙,结果努力半晌弄出道拍黄瓜,还拍得七零八碎。
      往好处想,至少对方此前在宫里的时候说自己不会做饭,的的确确不是托词。
      不忍多看黄瓜的尸体,李禛告诉宁流然自己能忙得过来。
      恰好半圆到达门槛边,宁流然索性不再坚持,端起桌边的鱼往黑猫的方向走去。
      杏仁粥要熬两刻钟,等李禛将熬好的杏仁粥盛入碗中,外面的交谈声已变得频繁。
      他静静地听着,一直等到赵海宴声音出现在最末。
      小孩并不惧生,得到碗筷便吃起来。
      李禛坐在他身边,偶尔用公筷给他夹些够不到的菜。
      “他可会一些手语?”李禛询问道。
      段完接过话茬:“应当是会的。”
      小孩大概是听懂手语二字,轻扯李禛的胳膊,又腾出左手伸出食指和中指,由外向嘴边拨动,摆出用筷子吃饭的架势,而后握拳,向上伸出拇指。是在夸奖饭菜好吃。
      “你兄长连这儿的手语都教给你了?”宁流然道。
      小孩随即点点头,指指自己,伸出食指将指尖向上贴在胸前。
      “自学成才,有前途。”宁流然笑了笑。
      “宁先生竟还懂这些?明天可不学文章,学学这个?我对文章策论实在……”赵琛眼睛一亮。他除去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外,对任何事物都很感兴趣。
      宁流然摇了摇头,仅道:“四殿下,文章之用在于心。学手语也需要先内化于心,再外化于行。我也不过一知半解,不如改日我学成了再教你,如何?”
      李禛的视线出发又跑回,最后落在那碗杏仁粥上。对方面无表情地吃着,偏偏他最清楚粥里的杏仁是苦的。

      繁星缀天,赵海宴将小孩安置进空屋。笔墨齐备,她在昏暗的油灯下提笔。

      - 等使团进京,我把你送回去。
      小孩歪歪头,在纸张上写下合作二字。

      - 条件。
      对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久到像是并不认识。

      - 原一知持你,金银财宝、各路号杰供你用。
      - 不是这个意思,是他我要付出什么。

      - 和平哥要,哥要他日兵临城下,大燕能帮助远东抗击北敌。

      远东国受北敌困扰不是一年两年,赵无匣不会出兵,即便出兵,也要等到可以一石二鸟的时候。

      - 使团这次来访是为求娶?
      - 哥说不瞒你,是。

      - 今日的饭菜可还合口?
      小孩用力地点了点头。

      - 合作总要拿出些诚意来,比如卖国贼姓甚名谁。
      话锋急转直下,写者与看者皆没什么反应。
      若有第三人在场,兴许会以为这突兀的质问是自己的幻视。

      - 哥说,你如果不问,那之后的话也没有必要说,那些人,在令河山,也店很多。

      求娶公主若能成功,他日北敌兵临城下大燕不会坐视不理。
      而改朝换代之后,前朝联姻新帝若想,自有千万种无视的方式。
      北敌一日不平,战争就早晚会打。远东临近西蒙,哪怕只是单纯为了预防唇亡齿寒,大燕也势必要出兵相助。

      - 圣上治国有方,早得天意相助。我别无所求,只愿国家无恙、天下太平。有一句话权当提醒,你们的探子该走了,而且应该永远别再回来。

      -你要做什么,我们邦你。

      见赵海宴没有反应,小孩毫不退缩,反而像下定什么决心,重新写道。

      - 你们要做什么,我们邦你。权当叫个月又。

      我们,你们。
      纸张的摩擦声像落笔的尾音,赵海宴的神情在昏暗里晦暗不明。

      - 和亲之事我想要个转机。

      - 该怎么告诉你达安。
      - 他若同意,便让使团的人在酒宴上问问大燕的好酒。若不同意,不问就是。我给你两个荷包,和你衣服颜色差不多、比较小巧的这个,用来放这张纸。务必要贴身收好,到时直接给你兄长看。另一个,你随意往里面放些东西,要毫无遮掩地挂在腰间。

      小孩点点头,见赵海宴将信纸一折再折,放入白色荷包里。

      - 你叫什么名字?
      意料之外的工整的黎湫二字。

      - 黎湫,使团入京之后就会被监视,你来石门院的事情能不能盖过去,全要看使团走的路线够不够曲折。你兄长可你交代过会合的事情?
      - 戏。

      那就是已经交代过。
      众人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余的事明面上能过得去就是。

      - 既如此,那就早些休息,晚睡会长不高。
      黎湫点点头,比画几个手势,算是道过晚安。
      屋门严实闭合,窗影徒留一人。
      他草草写下诗词,待墨迹干涸,依赵海宴所言放入另一个荷包中,将其挂在腰上。
      不久油灯熄灭,装有纸的小荷包被收入衣服内侧的暗袋。

      使团于趋近京都之途,猝然遭变。幸随行众人齐心协力,终救什别王黎湫出险。帝闻之,即遣精兵接应以慰,谨防变故再生。
      接风宴,远东国王黎敬言大燕辽阔,恳请迎娶大燕公主,唯愿两国修好,永结百年 。帝应,许二公主往,十九年为始。众同庆,远东使臣试问大燕良酒,所回不一,苦酒居多。
      宴饮何乐,唯忧前路。臣等恭祝殿下福体康泰,祈愿殿下勿复忧思。

      赵海宴将信纸折叠放入火盆任其燃烧,陌生人之间的姻亲,远没有利益靠得住,黎敬做出了取舍。
      赵浅钰被软禁在宫中成为和亲棋子,赵无匣以姐妹相惜为理由,下旨令吴王与其相见。
      圣旨既下,除了抗旨,就只剩遵守。说不清道不明,行至山脚时,赵海宴在风里想起不久前黎湫临走递出纸。
      上面仍然错字连篇,仅写了两句话。
      - 卫兑凡只,我还没告诉他我不会,他就又改成得偿所愿。我问他祝谁,他达你。

      不远处,李禛站在原地没有动。

      赵琛坦白不愿学习文章策论的夜晚,赵海宴才踏进院落,就看见了站在石桌边的李禛。

      “你在这做什么。”
      “来看看柿子,夜里蚊虫多,我想着把它们收回去明日再晒,忘了它们原是有东西罩住的。”

      赵海宴笑了笑,不置可否:“若赵琛实在吵你,不如换到离他远的住处。”
      “堂怜不必忧心,我作为伴读,于情于理也该离四殿下近些。”李禛道。

      夜风吹过,二人在相距一步之遥的地方同望月亮。
      半圆的窝建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赵琛特意叮嘱木匠弄的活木门,此刻完全遮住了里面正在酣睡的猫。

      “那杏仁粥是我第一次做,或许没把握好火候。”
      “已极为不错。”

      石门院第一场的风波已过,瑟瑟秋风环绕住院内人影。
      那碗杏仁粥李禛提前做过许多次,是在找寻最好的口感,也是在思考到底该如何坦白。
      拦住一个人开口的,其实从来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忐忑。
      而是诉说者不清楚自己将要承担什么后果,又或者,正是因为太清楚自己会面对什么后果,所以才迟迟不敢面对。

      “堂怜,我来石门院并非意外。”
      “我知道。”

      赵海宴抬手接住一片下落的枯叶,她垂眼望去,见那叶子的边缘红黑相间。

      为舅父献计的人几个月前就在临斌被抓,吐出些有关李禛的事情。
      李家值得另眼相待,聪明人值得一个坦白的机会。于是知情者静待时机,消息被封锁得严严实实。
      李禛这个人,太敏锐也太直白。敏锐到很多事情在他面前是透明的,直白到有时他意识不到面前的透明,但还是这么做了。

      就像现在,一场除他以外人尽皆知的试探的结局是坦白。

      赵海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李禛算得上是自成一派。

      “我不在乎别人的利用,很少有人不利用我。这些事情司空见惯,早已无关紧要。只要不对我有所妨碍,皆可视若无睹。我知道你无恶意,李将军乃国之栋梁,间接帮他我亦有利可图,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她道。

      京都、怀阳,大小事情皆绝非他以一己之力促成,利用也的确是缓解李家困境的最优解。
      赵海宴猜忌却不埋怨,有些事情她无法左右,旁人也是。

      “殿下,此事是我之过,但我与李家绝无加害之意。事在人为,我也知晓于事无补。若你准允,我必竭力相助,只待一切安定便自行请辞。”

      叶落惊秋,凉夜如水。
      停留在月亮上的视线再次削减。

      山下贩卖苦杏仁的小贩是个生面孔,自以为是第一个发现黎湫遍体鳞伤的人。

      我们,你们。
      不止指阿完几人。

      “一日十二时辰里,傍晚和夜晚最令人舒心。”赵海宴道。

      话罢,二人都未再提起原先的话,夜幕里传来李禛的低声附和。
      赵海宴闻声望去,率先看见的是对方肩上滑落的枯叶。

      宫人在外面提醒该下马车,熟悉的宫墙从身侧掠过。只可惜童年恍如隔世,故人已死去多时。

      宫殿门窗大敞,风声在这开阔里来回流转。

      赵浅钰将视线直挺挺地放在来者的身上,似乎能借此看出什么,末了只道出一句:“长姐,我以为他终于想起我这个女儿了。”
      “好在能避过些争斗不是吗。”赵海宴没有落座,看见对方将手中的椅耳越握越紧。
      “你的心太软,若我是你,该恨不得将觊觎权力的庶女杀之而后快。说来可笑,我要夺你的性命,可石门院失火,我怕的是再也见不到你。去灭口的途中,我怕的又是你已经知道……知道我想要置你于死地。”赵浅钰笑了笑。
      “文和。”
      赵浅钰松开握得发烫的椅耳,掌心被木椅压成红色,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执着什么。
      对方看似拥有她注定无法得到的一切,可所得到的也不过是天子赐予的一张纸,风吹即破。
      她们还是见面了,无论究竟愿意与否。
      “长姐,母妃因我所作所为勃然大怒。不必忧心刘家,无论如何我对你都有所亏欠。”

      四周陷入死寂,直至暮鼓将响,宫门即将落钥。殿内的香孜孜不倦地呼吸吐气,一如往昔。

      劝解者没能将任何劝解的话说出口。
      怪物是人非事事休[2]。

      过错者挣扎着想说出些乞求原谅的话,却发现它们已不约而同地哽在喉咙。
      怪欲语泪先流[2]。

      人与人之间,一步之遥,遥不可及,难于登天。

      赵浅钰在哽咽中,吐出一句像是在疑问又像是在陈述的话:“我们是敌人吗。”
      眼前人的神情在泪水里变得模糊不清,而后,她听见那一片模糊开了口。
      “从前你喜欢《题都城南庄[3]》,我在宫外请了一位画师作图。”
      手部被眼泪的温度灼痛,赵浅钰迟钝地望去,却没有找到说话者的踪迹,只看见昏暗宫室的殿门大敞,外面正值秋日晴空。

      两侧的红墙接上天,框住一片没有云朵的夕阳。
      头簪玉梅的女子站在宫道暮色里,抬头仰望起方方正正的天。

      守在宫门前的监门不明所以,试探地看过去,又极快收回视线。

      那人脸上隐隐浮现出情绪,但最终仍然面无表情。

      奇怪得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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