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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来日 一天南一塞 ...
元则一年冬,晴霞宫。
“远行的人儿唉,搁浅在故乡。
地上的草儿唉,天上的星星呦。
晚风轻轻吹,孩子轻轻入睡。
孤独的小树呦,缓缓地摇摆呦。
月亮沉沉下坠,孩子沉沉入睡。
马儿酣睡唉,青草摇晃哦。
远行的人儿唉,搁浅在故乡。
飘扬的尘土唉,大地的心跳。
梦里的孩子唉,逐月奔跑唉。
金灿灿的草地呦,还有人未醒唉。”
宁玥轻声哼着童谣。
元则十七年,春至夏初。
“怎么未拿书就去等候?”
蜿蜒的买书长队中,她已经排到书坊的第四层。
赵海宴向下看去,各层楼梯上人头攒动,面容皆模糊不清。
她什么都没拿,虽到最先,最终却因寻书还是回到了队尾。
“堂怜?”
呼喊声由远及近,像从天边一路涌至眼前的潮水般,无孔不入地侵入耳膜。
“堂怜,你怎么什么都不拿。”
赵海宴仰起脸,淡漠的眼睛正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却迟迟没有找到。
人群密集得像夏季倾泻如幕的雨滴,她索性不再排队,走了出去。
可这书坊不知是如何建的,门口的台阶恐有四米。
几个同行者迟疑片刻,没有任何人选择一跃而下。
空旷的路旁忽然有一马车驶过,赵海宴隐约看见车里的人是谁,于是借着向外敞开的木门掩住身形,再次返回到书坊里。
然而还没等她看清屋内景象,睁眼闭眼间,已是梦醒时分。
胸口传来剧痛,打更人“早睡早起,保重身体”的声音在巷柳间回响,铜锣与梆子的撞击声一慢四快。
赵海宴起身推开客栈的窗,看见天色淡蓝,包子铺的炊烟正慢慢融进天空。
寅时,四刻,凶。
邱瑞于寂静中听见有人来回踱步,只有一人走动的声音,无需兴师动众,他冲其余七人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同行。
独自起身查看,还未敲响房门,浅色的木门就已经从里面打开。
剑出鞘又收。
烛影摇红,跟随主人奔波在外的苏合香气味依旧浓郁。
出关易,入关难。
“别吉,朝廷路引格式重置,先前罕别吉所给的路引已经不能再用。”
赵海宴指了指桌上的路引,道:“我知道,只不过原先在京郊根本用不上这东西。你给大家发下去,都是宫里人造的,查不出什么错。”
邱瑞上前收起路引,察觉薄纸仅有八张,面露疑惑。
“在京都生活的官差,总有几个特殊的令牌和人物要认。我失踪的消息藏不住,陛下顺势而为已找我多时。我若以假身份进京,恐生事端。”
赵海宴垂眼去看竹筐里的伤燕,它在烛火的光芒中酣睡。
天将破晓,蜡烛熄灭。在蓝色覆盖天地的片刻中,燕子久久平稳地起伏着胸膛。
“这燕子的伤口,昨天我上药时拆支架看过,已经结了骨痂。说不定再过半月就能好起来,不必再和我们受颠簸之苦。你最心细,带着它吧。”
“别吉何不亲自带着?”
赵海宴没有回答,拿起身侧的幕篱将竹筐遮盖得严严实实。
“皇宫有许多高手,你们双方以前平安无事互不干涉,除去你们八人的确身手不凡外 ,还因为有皇后在。现在他们恐怕不会卖我这个面子。所以别进宫,就在宫门外等我。”
“别吉,罕别吉有令。”
“那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让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在皇宫里露面。也不要和那些人硬碰硬,只要行踪暴露就立刻离开京都。”
邱瑞沉默着,最终还是接过竹筐,点了点头。
清晨赶路,京都城门正距他们越来越近。几个暗卫下马,分散在进京的百姓当中。
赵海宴牵着黑马,任由官差上下打量。她奔波数日,倦态无法遮掩,还拿不出路引,怎么看怎么可疑。
那小门卒兴许才得职位不久,不认得皇家令牌,也因为官职低微,全然不知道皇帝正下达密令寻找吴王。
“劳驾,还请叫刘城尉来见我。”
刘自近来很是头疼,吴王没有找到,他一刻不敢离开城门,生怕漏掉些什么可疑人物。
家里的小儿子又整日吵着要去京郊,说要去找什么吕小二玩。
前些日子他实在好奇得紧,于是问刘静文到底是怎么和店小二成为朋友的。
那小子撇撇嘴,说那玩伴是个孩子,人家名字就叫小二。
刘自无言以对,只得不断安抚,说待闲下来便带他去,谁料这一安抚就是两月有余。
他才坐下来喝口水,连叹气都还没叹完,就又有人禀报说城门口有人要见他。
这个月第三个,这两个月以来的第二十四个。
陛下下达密旨寻找画像中人。
非京都官员按当朝律例每三年才朝觐一次,他们自想立功,但又怕找错了触怒龙颜。
于是乎过滤的重任就到刘自这个京都官员身上,结果那些被送来的、自称曾见过那人的,说出来的话竟无一正确。
刘自不过正六品,那些送人来的官员比他品阶高的不在少数,着实是得罪不起。
如今离六十致仕还有极大的距离,他布衣出身,又自诩清高不懂官场,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很不容易。
他亦知道自己不能在此时出错,不能连这旁人看来芝麻大的官也弄丢。
昨天夜里下了场大雨,青年时期田间耕作时留下的伤痛得厉害,这会儿才好些。
当上城尉的十多年以来,刘自起早贪黑、兢兢业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头悬刀尖般的窘迫度日。
早知今日,当初他怎么着也不会为安稳而婉拒上头的提拔。
刘自坐椅子上设想起自己从头来过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
他过于了解自己。
知道即便一切真的重来,最终也不会逃脱重蹈覆辙的命运。
毕竟人不管是向上向下,日子总要泛起涟漪。而心里的东西,一旦松懈,就真的会在顷刻间覆灭。
混乱的思绪在重复两遍的禀报声里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扯着嗓子大喊道:“你过来说。”
刘自在椅子上直起身,最终还是强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旧疾正痛,你先告诉我那人有何特征。”
小门卒年纪轻轻,长着张稚气未脱的脸,做什么都面露严肃:“回禀城尉,那人下巴上有道疤。”
“可拿出什么令牌之类?”刘自开口问道。
小门卒没怎么思索,很快答道:“拿出来了。”
刘自闻言忙不迭地向外走去,不久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看见了曾在文人雅集见过的吴王。
他去年前往文人雅集,是自升迁到京都以来的头一回,全为能提早给刘静文找启蒙老师。
不曾想吴王殿下趁着陛下二次南巡,称病未去正出宫闲逛。
兴许是恰好听说京东正在办文人雅集,所以就也来了。
刘自已当城尉多年,皇家令牌当然能认得出。
打他看到令牌的第一眼起,心里就立即掀起惊涛骇浪。
但吴王并未表明身份,反而在意识到后将令牌收起,他便万万不敢声张。
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他紧张地环顾四周,企图找到一个能和他同病相怜的人,却看见旁边的公子一直往吴王的方向望。
隔这么远能看清什么?
刘自猛咳几声,不料惹得那公子侧目,于是只好干巴巴地开口问:“这位公子,怎么不作诗?”
李禛随即收回视线。
邹静好不容易将他从怀阳放出来,本意是让他在京都走走,再决定是否回京。
一路家丁随行,北上还算顺利。
但其实这事在他心里已有结果,停留京都的这些天,不过是走个过场让邹静放心而已。
“你认识那位姑娘?”李禛反问刘自。
刘自正喝着水,听见这话被呛了个半死。
“自是不认识。”
他见说话的年轻公子没有上前与之搭话的意思,暗暗放下心来。
若因冲撞而被降罪,这孩子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李禛其实没想到此时就和赵海宴产生交集,他本就是偷偷入京,心里同明镜似的知道自己不该节外生枝。
何况当初仅仅萍水相逢,赵海宴点到为止,甚至不曾向邹静问起他姓谁名谁,无半分逾矩。
他偷回京都,还串通邹静未告诉李文意,因此住在了客栈。
后来在来往行人交谈里,听闻京东将办文人雅集。李禛临时起意,想着自己只不过是个闲人,来看看也极好。但人多到底行动不便,遂谢绝家丁同往的请求,一人前往。
京都文人颇多,但眼前的这群人单纯因爱好而相聚,不苛求名声,倒不大在意来者都是谁,文采如何。
刘自眼见吴王离开,站在台阶上猛松口气。抬眼便看见方才和他说过话的公子,正盯着那首《湖雨》发愣,随后提起笔来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他属于武将中不善文的那一类,看不出诗歌好坏,但还是渐渐停下脚步。
那公子写了首《归乡》:
塞北不知冬已去,远见红峰泪沾衣。
围炉试问今安好?低眉垂眼道如期。
一天南一塞北,那时的刘自摇摇头,想起自己为数不多还记得的古诗,打心里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1]。
刘自走马灯般地追忆完在文人雅集发生的事,还没等对方再次将手中的令牌举起,便差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原因无他,有个门卒正要将吴王往外赶。
“我说过多少遍,不要将人往外赶。拿不出来就再等等,驱赶百姓你像个什么样子。”
刘自小跑过去,下意识先阻止门卒的驱赶之举,然后才发觉到自己所做的事情,似乎顺序大有错误,手忙脚乱地开始行礼。
“城尉不必多礼,也不必责怪他。我未带路引,他尽职尽责罢了。”
赵海宴通过关卡,否决刘自派兵跟随的意愿,只道:
“我曾见过刘城尉,那时城尉正忙于帮令郎找老师,如今算算令郎也已到启蒙的年纪。若还是未找到老师,我可以帮你。不过今日是来不及了,我改日派人将名册给你,选或不选你自己定。”
她听完刘自的道谢,又等对方行完礼,才翻身上马向皇宫奔去。
一年多以前,也是在回宫的途中,赵海宴拿到了文人雅集的参与人员名册。
还知晓有人紧随她后写了一首《归乡》,诗中提到乌兰哈达。出于对“韵律不论,全凭心意”同类的欣赏,赵海宴还记得这首诗。
只可惜写诗那人似乎只是偶然参与,并不在名册里。
出宫的目的从来不只是为游玩,更多是为招揽和物色门客。
正六品刘自,排在名册第七位。
赵海宴对这人有些印象,从前周本恩说过刘自是除她之外,唯一一个愿意出银帮他归乡的人。
刘自此人清廉,能力也不错。但奈何其志不在高升,多次婉拒她的提拔,她也就没再强求。
虽然这样的人往往被世人称作木讷,但赵海宴仍然一如既往地欣赏这份只有少数人才能拥有的勇气。
刘自在原地观望,直至黑色马匹消失在拐角。他心中隐隐不安,预感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禀城尉,城门口又有人来见。”
腿疼得厉害,刘自抬头看天,发觉阴云堆积成片,天将下雨。
“不见,就和他们说我方才告假,这会儿你们亦拿不定主意,叫他们把人家好好送回去吧。”
宫墙的红瓦像怪物张开血盆大口,正静静等着谁自投罗网。
举着令牌一路畅通无阻,早朝未下。
行至皇城北部,晴霞宫原先探出红瓦的凌霄花已经消失。由墙翻入,赵海宴又发觉其干犹在,枝稀疏。花如往昔,正攀附。
凌霄花的香,有人说甜,有人说苦,也有人说它的味道与清晨草香相近。
但赵海宴始终闻不到,幼年全凭借它与宫墙相衬的颜色,和凌霄树干混杂的泥土味来想象它的气味。
她后来才知道那花不是从树上长出来的,是依靠粗壮的藤蔓同树干缠绵,最终得以让娇花点缀青绿间。
晴霞宫空置一年,地面陈旧不少。
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带赵琛逃离这龙潭虎穴,如今无可奈何,只能苍白无力地去恨人心不足蛇吞象。
至于是恨她自己的,还是恨别人的,赵海宴说不清。
天上稀稀疏疏地落下来几滴雨,身后脚步声临近,伴着一句不痛不痒的陈述:“吴王未在殿前请罪。”
皇城的地令人遍体生寒,千百年来人人都在这当中泯灭自己,无一例外。
“臣不敢要挟陛下,况且臣私自外出调查理应受罚。”
七月初的夏日,是凌霄花开的好月份。
任奇撑起伞,身着明黄服饰的帝王抬头仰望凌霄花开,不知真心与否地笑着:“你当真什么都不怕。”
赵海宴作揖行礼,声音恭敬,似乎完全不在意对方言语里的轻视:“启禀陛下,书信当中,臣与赵翎并无半分谋逆之举,不过是因为未展露出全信才被误会。臣所有与外来往的信件皆有誊抄留存,可即刻呈予陛下以正己名。”
尘土前仆后继地随风雨侵袭衣裳,像要将赵海宴埋葬。
一块刻着几个西蒙字、雕有虎头的金色令牌被递出,赵海宴神色淡淡。
“启禀陛下,臣追查数日,断此案无凶。不过是因为民间的流言蜚语,加之信件残损而造成的误会。臣在追查途中得到一无名令牌,不敢私藏,今交于陛下。臣身为皇子,虽事出有因,却未能约束自己言行举止,险些酿成大祸,还请陛下降罪。”
这是赵海宴亲手奉上的台阶,因为她在谈话里笃定此前心中的猜测为真——赵无匣从始至终没有打算除掉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先是频繁更换山下卫士,步步紧逼。
后是在明明可以直接处理掉赵翎的情况下,却还是留着他的命,等石门院事发才开始定罪量刑。
再是将她亲近的人全部扣押宫中,所有一切,说到底不过是在逼她做出选择。
路只在生死一线间显现。
入局,制胜之初。涉险,制胜之道。
赵无匣迫切地想知道这颗失去母亲庇护的棋子,还剩下多大的能力和用处。又究竟有没有所谓与天家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勇气,是该留还是该弃。
烈火脱身他或许未曾想到,但短暂失控的东西,只要还有牵挂就必然会回来。
赵无匣从始至终都知道长女身上一定会多出些什么,亦知道情义二字,会促使长女进行怎样的抉择。
结果无非是回到帝王权术的控制之下,自愿成为刺向世家大族的宝剑,成为有利用价值的挡箭牌。她早就别无选择,只能去赌此时此刻,他们需要一个共同的台阶。
世人将生命中无法选择和改变的事情,称为命中注定。
久病的帝王垂眼,却看不清长女的神情,只能继续徒劳地沉默,最终向外走去。
失去图雅,失去宁玥,疑心让他逐渐变成孤家寡人,他以为这就是命运。
“吴王殿下,陛下有旨,还请回普宁宫接旨吧。”任奇轻声道。
“谢陛下。”赵海宴始终未动,待晴霞宫只剩她一人才直起身来。
雨没能下大,只有地面斑斑点点的雨渍和空气里面的腥味证明它曾来过。
天将放晴。
她第一次到达南方,也正值雨过天晴,春光乍泄。
背对凌霄树,赵海宴站在树影婆娑下,看见地面被明暗分割为两半。眼睛所感受到、自云层中挤出的阳光,伴着圆点状的光晕。远离阴影的瞳孔流露出褐色底色,太阳在她眼中聚为一点,向外四散微弱的彩色。
赵海宴久久未动,直至阳光渐移,阴影覆盖斑驳。背上忽然砸中什么东西,传来阵阵剧痛。
那棵凌霄树毫无预料地倒下,露出层层年轮。这是赵无匣削它骨肉的结果,一出花开正好花下死的悲剧。
宫中停留多日,李禛最常去的地方是御花园的西北角,那各色琉璃瓦相间的小亭子。
他往往带着李文意从宫外送进来的棋盘,整日在亭中与自己对弈。
虽然了无生趣,但好歹能平心静气。
来往宫人说这亭子是德妃向皇帝请旨修建的,名字未定。
那亭子的天花板上只绘制了一种茎直立的丛生花,多个小花紧密簇拥成一个绣球。
迥异的花朵在天花板环绕成圈,似是其花开花落的过程。由猩红色到淡紫色再到棕褐色,从生到死,最后只剩花茎摇曳。
李禛曾问宫人这是什么花,没有人知道。
后来他换了问题,又问这花是谁绘制的,总算得到宫人的回答。
“德妃娘娘亲绘。”
黑子与白子在手下分庭抗衡。
在小枕匆匆赶来,说圣旨将达前,可谓一切如常。
“敕吴王海宴:
尔年少英发,护弟心切,情有可原。今已查明案情,安定民心,功不可没。
朕以祖宗社稷为重,虽欲私尔,其如天下何?尔其自省,无重后悔。
着令尔无俸禁足石门,为期一年。琛与尔孝期未满,石门院众人亦当同归。”
任奇将圣旨合上递给赵海宴,见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范德随即意会师傅的意思,将补药递给小枕。
“臣未书谢表,自今以往,惟当杜门屏迹,日奉梵贝,上祝圣寿,下赎往愆。”
自皇帝寿辰之后,赵海宴便请旨搬至空置的普宁宫,虽并非来往阴阳道的必经之路,但这却能说得上是阴阳道的终点。
更换住所至今日,竟也有四年。
十五岁她举办及笄礼,也是在这普宁宫中。那时宁玥已将死期告诉赵海宴,赵琛年幼,她虽急于结党和豢养自己的势力,但仍然开府未搬。
京都的吴王府打开始就落了灰,偏偏一年后主人又去了石门。
“砸伤真的无事?”
“树偏了,不过被枝丫砸中而已,并无大碍。明日启程,从前没来得及带上的东西,这回一并带上。”
“胡统领的檀木盒仍不带走?”
“不了,若还能找到,就烧掉吧。”
无忧看着赵海宴苍白的脸色,心中仍然放心不下,处理完旧物,就出了普宁宫向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李禛,借一步说话。”
李禛听见对方的咳嗽声,既想询问对方为何生病至此,又在想究竟怎样将事情坦白。
头脑混乱无比,身体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赵海宴的脚步向前。
未说出口的话因寻不到机会而哽在喉咙,李禛垂眼思索如何才能将话问出,未注意到走在前面的人脚步已停。
步伐未止,原先始终保持的几步之距被就此打破。
李禛愣神片刻,目光向下看见赵海宴戴的梅花纹玉簪,水滴形的垂饰正随风摇晃。
没等风再次吹来,赵海宴便已转过身来,发觉二人相隔甚远:“怎么了?”
“无事。”李禛干巴巴地开口。
地上的夕阳肆意蔓延,宫墙上的影子渐长。赵海宴站在暖色的黄昏里,道:“给赵琛伴读之事,我欲临行前向陛下请旨结束,你意下如何?”
李禛闻言道:“堂怜,伴读是陛下的旨意,如今看起来是不能更改了。六月初时,陛下便下旨将我在怀阳的老师送往石门院。”
“你所说的老师,可是李将军在怀阳的旧友?”
“正是。”
宫道上。
无忧才和身旁的太医交代完情况,就在回去的途中,听见德妃的贴身婢女阿若在拐角的另一边试图叫住她。
“无忧姐姐,好久不见,还请留步。”
那脚步声格外匆忙,无忧知道自己一时半会走不了,便让太医先行离开。
“阿若妹妹,许久不见。”
无忧转身走向拐角的另一侧,不料迎面撞上的不是阿若,而是坐在步辇上的德妃。
“奴婢给德妃娘娘请安,德妃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我听说吴王殿下回宫,正要去探望。怎么来请太医,可是殿下身体抱恙?”
“回娘娘,殿下是想请平安脉。”
既不说病了,也不说没病,拿请平安脉来搪塞,总归是挑不出错的。
“落辇。”
无忧于是眼见德妃在阿若的搀扶中下辇,走到她面前,道:“同去。”
另一边小枕见太医独自赶来心里顿感不妙,急忙向赵海宴禀报。
因此当纪蕴的随行太监高喊“德妃娘娘驾到”时,赵海宴正送太医走出宫室,同时又极力阻止不顾劝告想要出去寻找无忧的小枕。
“妾给殿下请安。”
这是纪蕴近七年来同赵海宴说的第一句话。
“有劳娘娘惦记。”赵海宴向跨过门槛的纪蕴点头示意,目光在几个来者身上流连,见无忧面色如常才又收回视线。
纪蕴吩咐宫人将补品交给无忧,就只身跟着赵海宴进殿。
室内小枕点的香还燃着,烟雾如流云般萦绕木桌。
“妾听说殿下回来,特带补品前来看望。”
“多谢。”
死亡般的沉寂里,赵海宴意识到什么,开口支走无忧与小枕。
“殿下不觉得那是妾造下的杀孽吗。”纪蕴突兀开口。
“你不会杀她。”
座上的人嫣然一笑,像是听见什么荒谬至极的事情,开口道:“殿下不是曾看见妾杀张贵人吗。”
“是张贵人想杀你。”
似乎所有阴谋和诡计能在一话终了的片刻沉默里被揭示个彻底。
赵海宴像宁玥,也像赵无匣。最思念的与最怨恨的,竟能从同一双眼睛里窥见影子,世间何其荒唐。
“妾来给殿下送东西。”纪蕴收回视线,拿出袖珍的木盒,将其放置桌上,“这是最后一个。”
“若是病逝,怎会提前两年就知道自己的死期。”赵海宴将木盒打开,看见毒丸正安安稳稳地躺在正中央。
“是妾所下。”
“你如今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杀你吗。”
“若殿下想要用妾做血胭脂,当然可以。”纪蕴笑了笑。
谈起死与不死,纪蕴总会想起张承秋。
想起她倒在几片血泊之中,温热的血液浸过脸颊,像过去的她自己此刻正轻抚当下那张因为仇恨和不甘而狰狞可怖的脸。
可恨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可怜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将死之时对方究竟会想些什么呢,纪蕴总想不出。
“你想要我做什么。”赵海宴将盒子收起。
“这是种西蒙毒,我只想求殿下件事,妾想知道这毒到底能不能解。但无论能解与否,得到答案之后我都愿意给她陪葬。”纪蕴道。
阖宫上下说宁玥与纪蕴不和,是在七年前。那时赵琛出生,纪蕴诞下死胎。
后来宁玥过世,赵琛对纪蕴和宁玥之间的情谊一无所知,还曾多次问起。
赵海宴对此总不多言语,只摇摇头轻声说:“病重多年是真,不过是你太小无从察觉。”
仇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一个人刻骨铭心的记得就已足够。
“我答应你会将这毒查清楚,但我想要你帮我找一件东西,你可以看过之后再作决定。此事不急,我要两年后孝期一满,一封书信抵达皇宫,你便能立即得手,再设法把它交予我。”小块信纸被递到纪蕴面前,赵海宴看了已经凉透的茶水半晌,接着道,“你在御花园西北角建了个亭子。”
“殿下何故提起这些。”纪蕴动作微顿。
赵海宴像并未察觉对方的停顿,如常回答:“往年有人最喜欢那个地方,但苦于无停留之处,不能久待。”
信纸被送至燃烧的蜡烛上方,殿外煮汤药产生的苦味浸入空气流进室内,让呼吸的人无法逃避。
“殿下早知道你我今日会见面。”纪蕴望向信纸遗留下的最后一缕烟。
“德妃说笑了,我应该知道吗?”赵海宴平静回答,看不出是真情还是假意。
“若妾找不到呢?”
“自有找不到的办法。
“……”
询问者没再言语,室内的烛火越发明亮,揭示夜幕将至。
不知过了多久,室内夕阳的冷清尽数退去,留下昏暗,衬得烛火愈发明亮。
“殿下,时候不早了,妾告退。”纪蕴在昏暗里开口。
太子登基广封后宫时,太子妃道:
“你性子急又爱钻牛角尖,《淮南子》[2]中有‘得鸟者,罗之一目;然张一目之罗,终不得鸟矣[2]’,道是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3]。兴许是缘分,我今日要托付给你的二人,一名常若,一名常失。
她们姐妹二人聪慧机敏,未来无论是出宫还是留在宫中,都必能有所成就。你那是极好的去处,我亦相信她们可以助你。愿你往后能于失中得,切勿如旧时一般过度苛责自己。”
一语成谶。
天色昏暗,宫人掌灯,步辇跟随。
纪蕴看着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的红墙,始终没有说话。
赵琛听见招呼用膳的声音便立马从桌边离开,向外跑去。
“难怪无忧说没找到你,原是在这。”赵海宴眼见残影从面前飞过,笑了笑,“宫里先前有张这么大的桌子?”
“堂怜好眼力,是从偏殿又搬来张桌子拼成的。”
“太医说你本来就体虚,还日夜兼程的颠簸,往后几年辛辣之类都要少吃。而且不但辛辣要少吃,油腻的、生冷的、过咸的都要少吃。”小枕说着,将新煲的山药汤和银耳羹挪至赵海宴面前。
赵海宴叹了口气,听见无忧道:“照常留了些饭菜在厨房,应是够的。”
她点点头,岂料小枕随即会错了意,以为她总算是重视起自己的饮食,又将蒸梨挪近。
小厨房是赵海宴初搬普宁宫时,徐觉惊下懿旨修建的,怎料如今有许多菜不能再吃了。
“景玉呢?”宁流然询问道。
“我何时才能有字?”赵琛咽下一口菜。
李禛从小厨房走出,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道:“要等成年行冠礼后才行。”
“话说李将军怎给你先起了字?”赵海宴道。
“李氏到我这辈因战乱而人丁稀少。加之叔伯都已年迈,因此父亲盼我能早些担起李家在外的产业,才提早取字。”
“原是如此。”
“那我的字该谁来取?”
宁流然换用公筷将赵琛眼巴巴望着的排骨送进他的碗中,道:“陛下、堂怜、皇族其他长辈或是某个德高望重的名士,都有可能为四殿下取字,说到底,其实还是要看到时上天送来谁和四殿下的缘分。”
“宁先生也有字吗?怎么从未听过?”
“有,只不过是四殿下还未听其他人叫起过,我字净之。”
“可有什么寓意?”
“宁缺毋滥,一心净之。”
“好字!来日我也得有个这样的字,我先干为敬!”赵琛不知道是听宁流然的解释有感而发,还是单纯戏瘾上头。
总之是摆出桃园结义的架势,猛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他笑着,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抹嘴,结果将油渍全转移到手上,而后慌不择路地到旁边寻找布巾。
众人在他寻找之际,依他所言举杯共敬来日,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凌霄树旁的草丛里,蝈蝈叫得正欢。
殿内的窗户和门都大开着,晚间夏风拌着菜香飘向外。
“二殿下现下如何?”宁流然问道。
“吃了不少苦,但他自己说不过是些皮外伤,养养也就无碍。”赵海宴咽下黄芪粥,发觉到身旁的小枕已经停顿许久。
她顺着小枕的视线看去,看见临近殿门的李禛正俯下身将一小碗水煮鱼放在地上。
黑色的宫猫见状试探着向前,犹豫许久才越过门槛细细品尝起来。
“猫怎么还会来?”赵海宴问道。
李禛拿的是她之前专门用来喂猫的陶瓷碗,早已和普宁宫一样闲置多年。
小枕笑着,眼睛弯了又弯,道:
“无忧和我刚回宫中的时候,想着你从前常常喂猫,那些猫早就认得路,说不准闻到饭香还会来。这只黑猫最为眼熟,来的也最多,不过它每次都不进来。无忧有一回在宫门口遇见它,近看发现它瞎了只眼睛,于是记起它的名字半圆。
上个月李公子做水煮鱼,说没有猫可以拒绝这道菜。我们本是不信的,结果它竟真走进来,但还是不肯吃。今日倒是个例外,可能是因为看见了堂怜你。”
赵琛吃完晚膳便困得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成了阖宫上下最早入睡的人。
彼时黑猫安静地坐在小厨房门外,把尾巴绕成圈放在地上环住自己,等待里面的人忙完出来。
“宫里的猫已经送走好几批,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处理的。”
“八成是要将健全的送养出去,不健全的全抛至宫外,任它们自生自灭。”
小枕将干净的菜板递给无忧,无忧接过将其放入竹制的菜板架中,顺势接过话茬道:“剩下这几只估计是实在太难抓,才迟迟没有带走。”
“是了,像半圆这样不到两岁,还失去一只眼睛的小猫,在宫外生存起来只怕会很艰难。”一向沉默寡言的阿完听见宁流然的话,连连点头附和。
宁流然将丝瓜瓤和竹片递给赵海宴,她接过擦拭起刀具表面的污渍。
“你们想带它回石门院?”赵海宴的声音没有起伏,也听不出来喜怒。
几人动作微顿,周围忽然陷入死寂。
“上次失火之后,石门院几个能住人的院落都新做了翻修,也请了吕掌柜前去监工。”无忧忽然道。
小枕随即接过话:“对,六月初吕掌柜还接到怀阳商会的信。信里说‘殿下出私库之银以赈灾,怀阳粮仓依令岁储之赈粮,皆得所用。天祐大燕,南部霖雨连绵,春旱尽解。愿殿下宽心,勿复忧虑。’ ”
“信能送进宫里?”赵海宴说着,将最后一把刀擦净放入刀架。
“是任公公交代果蔬司把话传过来的。”小枕答道。
“将它带上吧,如果它愿意的话。”赵海宴将手擦干走出小厨房。久坐门前的黑猫旋即起身,在她身后紧紧跟随。
她顺着暖光里被拉长的影子垂眼望向半圆,黑猫精神抖擞,乌黑发亮的毛发正被从厨房内渗出来暖光拥抱。
夜半三更,蝈蝈仍在不知疲惫地呼喊,李禛夜不能寐起身闲逛。
而后在偏殿前的凌霄树下,看了躲在人影底下的黑猫。
“堂怜这是在赏月?”
“半圆想抓蝈蝈,我拗不过它。'”
“今日冒犯到你,该说句对不起。”
“何谈冒犯?”
“我听闻你很喜欢猫,明知你不喜被人猜测心意,还乱想一通。”
其实这事原本是赵琛的主意。
他心思细腻,总觉得应做出些什么好让长姐高兴、舒心。
几人拦不住他,只好与他约法三章,道是点到为止。
赵琛点头应允,但应允得很不让人放心,所以几人就索性全参与了进来。
好在遇见的是那只黑猫。
“是我唐突,对不住。”李禛在离赵海宴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犹豫片刻,接着道,“可有生气?”
半圆看见蝈蝈的踪迹,从人影里猛地窜出去。赵海宴站起身,在月色下望向李禛。
赵琛、无忧、小枕、阿完、宁流然,李禛是最后一个。这几人说话不打草稿,迂回试探的话术各有千秋。
但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元则十年,赵琛的百日宴上,天外惊雷,有宫女因害怕巨响而不小心冲撞了她。
偶然得到机会侍奉她的太监,仅是看见她受疼痛驱使,下意识皱起眉,便自作主张要将那宫女活活打死。
哀号声不止。
顺着木板流下的血,怎么捂都捂不住的血,黏腻的、浓稠的、温热的鲜血。
赵海宴大声呼喊太医。
一夜间,她救下无辜之人,惩处揣测之人,请调除无忧、小枕、阿完外,所有侍奉的宫女、太监、卫士。
无忧三人对她太过了解,知道她多年以来依旧耿耿于怀差点害死条性命,亦知道她过去每每看见鲜血横流的场景,都止不住干呕。
百日宴后,她养成个言不由衷、不表达也不索取的习惯,后来再遇见揣度之人,更是无论正确与否都严惩不贷。
脱离明争暗斗的人才有权无视所有怀疑和猜忌。
赵海宴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一个直白坦率的人,她注定会疑心,而后一遍又一遍地审视所有。
可至少在今夜,瑕不掩瑜。多年来无法克服的障碍,在与六人闲聊的片刻里,短暂成为已死的过去。
大相径庭,何其珍贵。
于是万般心绪化为重复过千千万万遍的话——
“多谢。”
耳旁传来萧萧风声,有什么情绪正随着它不断翻涌。
蝈蝈的叫声戛然而止,半圆在草丛中探出头来。
“脸怎么又红了?”
本章引用:
注【1】《满庭芳·写怀》明·陈霆
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注【2】《淮南子》西汉·刘安及门客
得鸟者,罗之一目;然张一目之罗,终不得鸟矣。
注【3】《庄子·人间世》战国·庄子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写出暖暖的东西对我来说有点难,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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