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唯一 “是怎样的 ...

  •   元临二十四年秋,东宫。

      “殿下是否又因为我出京而被文官弹劾?”
      “无妨,石门镇本就离京不远,孤来日想法子便是。”

      元则十七年春,石门院。

      “咳咳。”

      无忧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还冒着热气的汤药:“好端端的怎么病成这样,姑且先吃一副,若还是不见好转,我就下山去请沈大夫。”
      汤药被放至桌边,赵海宴仔细端详起信纸,发觉纸质粗糙不少:“南方旱灾,百姓越来越不好过。朝廷需要时间赈灾,好在昨日我就修了书让商会在店前施粥,若是现在才写,不知道要费多少力气才能送出去。我这病算不上大事,过些日子就好了,不必多花银两。”

      二皇子突然回京,按照常理应该大张旗鼓地举办酒宴,各路官员夹道相迎才对。
      可是这会京都却安静得出奇。
      清廉官员未有巴结之心,急于出银赈灾,那些官官相护的贪官竟也不曾宴请。
      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冷落一个皇子,除非这个皇子即将要被陛下问罪。
      书信和烛火交融,很快落在铁制火盆里化为灰烬。
      汤药一饮而尽,空碗被搁置一旁,赵海宴道:“雾竹青还没找到?”
      “闻三爷那边暂无消息,大成的王掌柜曾见过雾大人,说他没有带随从和亲卫。不久前雾大人出现在柳州地界,之后便再无音信。”无忧很快回答。
      京都,怀阳,邻斌,青郡,大成,柳州。雾竹青南下后又北上,八成是已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传令找人递信给闻靳,让他别找了,直接到西蒙和大燕的边境等雾竹青。”赵海宴从书本里抽出一张信纸,草草写下几句,盖了私印,不久问,“安平侯今日和河清一起进宫了?”

      “堂怜已经知道?”
      小枕带着春风的暖走进室内,才得知的消息还没说出口,就已经从她要告知的人嘴里吐出来。
      夜里山下的卫士又换了一批,上山下山都要搜身,信、政事简要等,大都送不进来,亦再没有乔装打扮光明正大走出去的机会。
      “表姑娘进宫,是想拿在春宴上拔得的头筹换进石门山来。”小枕道。

      宁河清近来总嚷嚷着要到石门见她,赵海宴多次相劝,到底还是没让其歇了心思。

      赵海宴叹了口气:“陛下不会同意的,她若来,这石门院就真成了质子营。”
      宁玥留给她的暗卫被下了死命令,只能在距她不到十五丈的范围内活动。效忠皇族的暗卫,为方便行事又被她全留在宫里。
      对外的路几乎要被堵死,总不能一直让无忧和小枕冒险传递消息。
      雾竹青四月在柳州出现过,一路顺利的话会在六月初抵达西蒙,闻靳至少要到七月末才能将他带到京都。
      而按照目前这个速度,即使是循序渐进,石门院也不出两个月就会被彻底困死。
      漫漫春日,阴雨天的昏暗透过层层堆叠的绿色树叶,留下一室冷清的蓝,仿佛窗外是蓝天白云,太平盛世。

      不能再等了,她想。

      “快来人啊,走水了,快救火啊,快来人啊!”小枕一路狂奔跑下山,灰头土脸不说,眼眶里还满是眼泪。
      驻守山下的卫士在京都多年,见过的状况自然不少。那领头的抬眼看见山上的一角正黑烟袅袅,便领着一队人踏过山间石阶向山上去。
      “走水的房屋共有几处?”季林一刻不敢停歇。
      “一处,但春季风大,火势已控制不住。”小枕连忙道。
      毕竟石门院内所有能点燃的、能助燃的、能点燃还能化为灰烬的东西,可都放进书房里了。
      “可……”有人困在里面?季林话未说完就被截断。
      “是书房,吴王殿下在里面,你们快救救殿下啊。”小枕轻咳几声,语气更加急切,末了察觉自己体力将尽,干脆佯装摔倒,“不必管我,你们快去救殿下。”

      有一句话小枕的确没作假,火势的确已控制不住。

      距熊熊燃烧的书房不远处,宁流然放下手中水桶,问道:“四殿下可知道什么有关火的诗句么?”
      “回宁先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1]。”赵琛望了望又随风蹿高数丈的火苗。
      “生生不息,极好。”宁流然点点头。
      作为谋士,赵海宴临行前他曾主动问起:“殿下,谁该是纵火的主谋?”
      幕篱下的叮嘱声忽然停顿,而后似乎意识到时间紧迫,道:“赵翎。”
      犯了谋逆之罪的二皇子。
      “殿下,还有旁的法子,何必铤而走险?”欺君和谋逆牵扯上,来日该如何脱身,宁流然难以细想。
      从黑色幕篱渗透而来的声音仍然镇定自若:“若我七月十五还没回来,会有人来送你们离开京都。”
      离开的办法有很多,但是能给赵翎续命的,只有一个。只要一天找不到赵海宴,赵翎就一天不会死。
      宁流然想不明白。
      小枕、无忧、阿完、四皇子、李禛,还有他自己,都在这个已经安排好的剧本里扮演着无辜者的角色。
      就连供出二皇子是真凶的至关重要的证据,也不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而是那看似因为火烧木窗喷涌出来,之后散落在各处的亲笔书信。
      是折好戏,却全凭一个角撑着。

      “宁先生,长姐可有危险?她何时回来?”赵琛问道。
      火势越来越大,四周天色越来越暗,衬得他们头顶的这片天空愈发明亮。
      “四殿下不必担心,吴王殿下吉人天佑。”宁流然道。
      另一侧的李禛倚柱观望火光冲天,直到耳边传来卫士匆忙救火的呼喊声,才将视线移开。
      宁流然闻声下意识侧身避让,却瞥见有一个人握桶的方式不大相同。
      旁人都直接去拎桶,那人却要反着握住桶梁再将桶整个扭过来,那是常年掷枪的人才有的习惯,这群人里不该有人善用枪。
      还是得给四皇子交代几句话,才能帮吴王演好这折戏,宁流然想。

      来来回回五六趟,皇天不负有心人,烈火总算失去獠牙落荒而逃。
      “季统领,山上都已找过。”
      季林再度进入漆黑的房屋,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里的的确确没有焦尸。
      尸首被转移走的可能性不大,能出来的地方只有两个,窗户和门,而这两者又恰好在同侧,可谓一览无余。
      吴王清贫,书房里没什么东西,大多是些木制家具,而墙壁没有机关,屋下也没有密道。
      何况那个叫无忧的婢女自走水开始就在外面守着,有几回想硬闯进去被他们拦了下来。后来更是失魂落魄地紧盯门口,连眼睛都未眨几下。
      即便季林他们急于救火没有注意,焦尸那么大的目标,无忧无论如何也能注意得到。
      都说走水时吴王就在书房里,可是如今屋子里没有,山上也没有,人到底去哪了。

      “再去找。”季林握了握手中的佩剑。
      “季统领,方才灭火时小娄在外面捡到许多信件,估计是窗户被烧,从里面刮出来的。”卫士将信纸递出。
      季林接过脏污的信纸,粗略看了几眼就又匆忙合上,也许是为了平复心情,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这东西还有别人看过吗?”

      赵海宴从酒馆取走马匹趁夜北上,西蒙的暗卫也已换上便装骑马跟随,看上去不过是寻常家丁模样。

      夜间的凉风徐徐刮过,乡间野路的两边是片片青绿。

      春日至久,木已成林。

      “西蒙是什么地方?”

      “平坦,少木。”邱瑞回答得毫不迟疑,像早知道会有这么个问题。
      “有座叫乌兰哈达的山峰?”

      邱瑞不问当中缘由,单把话翻译过来:“红色山峰。”
      “你不知道我会西蒙语。”赵海宴在夜色里平静开口,知道他们至少在元则八年以前就已离开宁玥身边。

      邱瑞闻言握了握手中的缰绳,只问:“别吉,二皇子会懂吗?”
      显而易见的避而不答,赵海宴却神色如常,道:“我刚搬到石门院的时候,曾写信说把宫里的书架搬进了书房。走水前书架被挪到了别处,三司会审时会说简要一遍现场情况。”

      确认的位置不会挪、认定的事情不会变。

      “赵翎很聪明,他会明白的。”

      不久,天边掀起白肚。赵海宴心有所感般回望京都,京都却早已没了影子。

      “父皇,长姐绝没有招惹二哥,定是有人诬陷。”赵琛站在大殿中央。
      与阔别已久的皇宫重逢,他心里没多大喜悦。
      巍峨的宫墙压得人喘不上气,先前从墙里伸出枝叶的树,早被砍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倒是和那宁流然说得一模一样。”明黄色的服饰随着赵无匣的咳嗽声轻颤。
      “儿臣不敢欺瞒,只是事实如此。”赵琛恭敬道。
      四周沉默良久,任奇心领神会向外高呼:“传小枕、无忧进殿。”

      其实他已年老,这些年越来越喊不动。本来是该小德子替他的位置,结果这个徒弟今日告了假,没能指望上。

      “圣上万福,奴婢不敢欺瞒。吴王殿下虽与二殿下往来,却也只是偶尔追忆幼年时光,绝无逾矩。”小枕声音沙哑颤抖,再次行礼。

      无忧低垂着眼,同样行礼,在小枕话罢后道:“陛下,昨日走水,奴婢守在门口未曾移动,吴王殿下失火时就在房里。奴婢无能,保护不了主子,罪该万死。”

      被传入殿的四人分为两帮各执一词,宫殿内重回沉默,任奇下意识去看皇帝的脸色。

      “传季林。”久病的帝王吞吐着粗气,声音渐弱。
      只有任奇看得出,他是在伤心。

      李禛寻到小德子,说起来是件极为巧合的故事。
      离开怀阳的前一天,林清水道他邻家的哥哥和他家境相同,他们二人也曾相互扶持,一起度过困难。后来那人去了宫里讨日子,就再也没回来。
      道是这些年他时时牵挂着,不求相认,只想知道他现在过好不好。说完抹两把眼泪,递给李禛个丑得出奇的布袋,说是信物。

      李禛首次入宫,不清楚宫中细则,却也知道不能随意走动。
      故干脆将那布袋挂在腰带上,死马当活马医,希望所找的人能自己看见。

      小德子本要告病假,可又想着师傅说这是学习御前侍奉的好机会,便等在殿外没走。
      而后骤然看见自己多年以前绣给林清水的布袋,不大对称,还有些补丁。他笑了一下,率先记起的是绣时的认真和坎坷。
      可如何会在那?春季温暖,范德手心却直冒冷汗。好不容易等到那人被告知无需进殿,他又不知道如何称呼。
      眼看着那人要走,才终于下定决心冒昧上前,低声询问道:“贵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见李禛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他松了口气,心道竟是个好说话的。

      范德如李禛所料愿意做出些什么,权当是帮多年不见的林清水偿还李禛的恩情。
      虽然这小太监说着结巴话,看起来有些木讷。但局外人的话才最可信,李禛没有更好的选择。

      总得有人把那善用枪的给抖出去,四皇子不适合,李禛不能,无忧和小枕没有说服力,季林又是个实心眼,算来算去就只剩宁流然自己。
      宁流然在宫人的指引下二度寻找季林。
      谁料刚踏近半步,就听见任奇与季林谈话的尾音,旁边还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范德。
      他发觉自己此番进殿实在多此一举,又很快意识到,这是个绝妙的机会。

      善于用枪的人很快被找出,对二皇子的指使供认不讳。
      那人本想若火烧不能致命,便凭借那一手好掷枪灭口,毕竟东家最初雇用他看上的就是这个。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为人送命。这条命该归于天际,不想上天眷顾至此。
      那人沉浸在自己或许能活下去的喜悦里,不细想为何烧起的只有书房,也不细想为何二皇子这样顺利地来为他背后的人挡刀。

      赵翎的罪名就这样被坐实,虽喜提入狱和皮肉之苦,但好歹保住性命。

      赵海宴足够了解赵翎,知道他不愿说谎。
      亦知道若真是他做的,无需严刑拷打,光是谎言这一样,就能让他自己把自己逼得认罪伏法。
      此时此刻他的确不知道长姐在哪,无需违背本心,所说句句属实。哪怕刑讯逼供也问不出什么,只不过无人相信。
      一折戏完成得圆满,石门院的几人虽身在红墙之内,却仍不约而同地长舒口气。

      石门山下,有百姓春望山楹,见石暖苔生[2]。

      带的盘缠大多用来换马,离京的人们日夜兼程。五月末,赵海宴等人到达了位于大燕边境的一座城池——恒隆。

      “别吉不去西蒙?”邱瑞带着其余几人清扫破庙,飞扬而起的灰尘涌上蒲团,又被人拂去。
      赵海宴将途中采买的食物摆上供桌:“自然去,不过我们得等个人。”
      闻靳还没到,昭南寺是他每次出塞的必经之路。
      每逢出塞定要拜南斗六星君,是闻靳行军时养成的习惯,而且拜前非要打扫一番不可。
      恒隆战乱频发,直至西蒙向大燕俯首称臣才终于安定下来,时至今日也不过才二十年而已。
      春燕归,巢于林木[3]已经故去。逃难的人却没有回来,这片焦土重新生长出许多草木,但仍显寂寥,仿佛独自停留在已逝的战争里。

      闻靳收到信件便带着人马北上,路上遇见不少灾民。
      他尽绵薄之力能施粥就施粥,能给银两就给银两。没有耽误北上进程,只是耗费许多精力。

      恒隆的晚春,因北边西蒙的平坦而风声不息。

      闻靳此前一直想要修缮昭南寺,可迟迟没有攒够银钱。赵海宴曾多次说要出银助他,他却一向婉拒。
      修缮容易,可是若要保持,寺里必然得有僧人。
      恒隆人烟稀少,没有人,就没有香火钱,没有香火钱,寺里僧人就无法维持生活。何况在连化缘都无处可去的地方,还有诸多不能预料的风险。再多的投入也像水珠入海,不过毫末。

      寺庙旧木门前的野草被切割得极其干净,刀痕犹新。
      不知是敌是友,闻靳握上剑柄,示意身后士兵静步。剑将出鞘,他在看见对方时道出一句“殿下”,随后静等远处的人作出反应。

      “遇见雾竹青了?”

      那人迟迟不肯转过来,不知道在向哪里看。音可拟,脸可易,闻靳止住向前的动作。

      “看来是没遇到。”
      “殿下初见我时,和雾大人说过一句话。敢问殿下,那话何意?”闻靳问道。

      “别吉,费这么大劲,到底是在找谁?”雾竹青说着一口西蒙语,仗着眼下除了赵海宴无人能听懂,正肆无忌惮地打量客栈里的众人。

      “幽人隐几寂无语,心在飞鸿灭没间[4]。”
      “别吉,莫不是又在拿这些我听不懂的诗取笑我。”

      “来不及同你解释前因后果,算是个概括。我出宫一趟不容易,找到这个人也不容易。怀阳事急,要是能谈妥,你先带他回京郊安置。”

      “别吉,你还记得我提起的盒子吗?我们难道不该先找……”雾竹青面露急切,走到赵海宴面前,试图挡住她的去路,却话未说完就被挡住了嘴。
      声音戛然而止,他下意识低头看去,发现仍是那把折扇。但还没来得及推开,那折扇就已经被收了起来,赵海宴向角落走去。

      “闻靳将军,别来无恙。”

      映入眼帘并不是哪个熟悉的面孔,而是无法窥探丝毫的黑色幕篱。闻靳皱了皱眉。
      弥天大谎落在他身上,被革去军职快要两年的叛军,又算什么将军。

      “阁下是?”谁知这一问,竟改变来日。

      “我说‘有志之士倚桌自悲,冰心向阔土’,但其实那诗本不是这意思。”
      “回禀殿下,未曾遇见雾大人。”闻靳行了军礼,命士兵卸防。不久突然想起殿下似乎不止一次讲过,叫他化繁为简,有话直说。

      “殿下,我……”
      “本也不指望能在路上就逮到他,我知道你在军中养成了习惯,那些礼仪之类,以后都随你。里面收拾过了,就是贡品有点寒颤,你进去吧。”

      赵海宴摆了摆手,对他的警惕和守礼习以为常,仍然没有转身。
      闻靳不明所以,驱使目光向前看去。视线由下至上,最终停留在灰色的屋檐。
      上面有只已经折翼,挣扎着想要起飞的鸟。
      也许是在鹰爪下脱险才留下的伤。

      闻靳从南斗殿出来时,那伤鸟被放置在竹筐里,翅膀上缠着一圈圈白布,血已经止住,正低头喝水。

      “殿下打算在这里等雾大人?”闻靳开口问道。
      “不在这,我们去嘎多哈。”赵海宴道。

      雾竹青无论如何都会去那,那里有图雅的衣冠冢,而城门只有一个。

      斜阳若影,寺庙远去。

      马背上,赵海宴侧过脸与闻靳闲谈。
      “怀阳的生意素来不错,石门山的酒馆不久也会开始盈利。”

      “殿下是想拓展产业?我虽不懂经商,但见识百姓疾苦,想来临海的渔业会越来越难做,殿下勿要尝试。”
      “我的意思是,是时候修缮昭南寺。”赵海宴道。

      竹筐里新铺的草此刻正起着作用,伤鸟受到颠簸削弱不少。

      “殿下……”
      “这鸟是只燕子。”

      “嗯。”
      “我想了想,危月燕与南斗六星君同属玄武七宿,虽然没有直接联系,但还是有点关系。所以闻靳,修缮昭南寺这事,其实是天命难违。”

      跟在后方的邱瑞忍不住嘴角上扬,闻靳无言以对,也知道自己不能总拒人于千里之外,于是点头称谢。
      马匹速度渐缓,残月于东,眼前出现深沟高壁,四周寂静无声。
      赵海宴念着西蒙入城不蒙面的习俗,摘下幕篱。
      不知道是谁放置在寺庙里的,曾经落满灰尘的旧竹筐结实非常,伤燕在颠簸和春风里睡去。
      与故土久别重逢,邱瑞没有多言,亦没有动作。身后是相伴着出生入死的挚交,他更不敢转头与他们视线交汇。所谓近乡情怯,大概便是如此。
      年轻的别吉翻身下马,定定地望向城墙,相似的容貌让他想起那位困死宫中的故人。

      天边的月亮要消失了。
      脸上突然出现一片冰凉,赵海宴随即抬手将它抹去。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谁在队伍里面说出一句“落雨了”,夏雨随即倾泻如幕。
      她就此回过神来,将幕篱盖上竹筐,牵着疲倦不堪的马向城门走去。

      雾竹青临近嘎多哈之初,还在猜测闻靳会不会在城门外等他。岂料一过城门,就立即有人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凌空架起。
      壮汉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城门拱起的弧度,不远处想要过来的士兵不知为何止住了脚步。

      倒也真是毫不客气,雾竹青被捂住嘴,又被卸了胳膊。
      叫他雾大人又能这样明目张胆绑架的只有两个。一个应该还在京都,一个应该还在找他的路上。

      “别看了,没有人”,赵海宴站定在雾竹青身前,微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有劳。”
      胳膊传来疼痛,雾竹青抬起脸,吐出一句:“别吉。”

      赵海宴并未回答,回应他的只有渐渐消失的酸痛。
      壮汉退出客栈,雾竹青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右偏去,又被赵海宴轻拽回来稳住身形。

      “我知道你没想逃,虎头金牌在哪。”

      “别吉。”雾竹青又喊了一遍,不是想得到回应,而是在确认某种东西。
      赵海宴望向对方:“恪洁,你想复国,可西蒙没灭。和平带来的复苏还没有蔓延到边境,百姓得到的安乐还不足以支撑他们回到故土。”

      雾竹青垂着眼,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二十年对一个人来说的确漫长。
      可对一个国家而言,却不过是半次艰难的喘息。

      “别吉,他们都死在那。”他有些哽咽,开口道。

      赵海宴沉默良久,只道:“雾竹青,你得相信我。”

      孛儿只斤·图雅罕别吉,宁玥皇后留下的虎头金牌,能调动西蒙的大多数军队。
      一年前,雾竹青收到密令,南下寻找这份开国皇帝给罕孙女的殊荣。
      唯二的线索,一是由西蒙人保存,二是那虎头下的角落刻着半朵狼毒花。

      一个月后,雾竹青听到下达密令之人的死讯。但他并未踏上归途,因为虎头金牌还没有找到。

      他其实始终不明白罕别吉为什么将金牌送至南方,送到连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但密令要他找,他就必须找到底。
      所以后来雾竹青多次对赵海宴的回京令视而不见,避过各路仇敌,直到抵达邻斌。

      邻斌西南的锻造铺,是西蒙人所开。
      而那块金牌,就明晃晃地安置在屋子中间的木质浮雕顶上。
      再也无法等新密令到来,为那句“魂归衣冠冢”,雾竹青自认该带它回到故土。

      找到虎头金牌,雾竹青并无多大欢喜,他步履不停地北上,想要回西蒙起兵。

      但战争需要理由。
      皇子勾结附属国夺位便极为合适,赵翎游历各地,是不二人选。雾竹青利用了皇帝的疑心。

      越靠近大燕边境,就越靠近西蒙,雾竹青由沿海向内陆,见识各地的风土人情。
      南方闹起灾荒时,雾竹青也曾捐赠不少银两。

      可离成功越近,心中的忐忑就越发躁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亲人、知己、敬佩之人,大都淹没在大燕的土壤中。有的死在两国小规模的冲突,有的死在夺嫡,有的死在深宫。

      安定的生活是西蒙向大燕称臣、孛儿只斤·图雅罕别吉和亲、大燕先帝赐姓“宁”后才到达西蒙的没错。
      血仍在流,旧痛未消。
      被抓到就不再挣扎,雾竹青几乎是盼望着有人能来阻止他,好让他顺理成章地暂时放下所有的愤恨和悲哀。
      他再找不出理由,放下实在太难。

      “别吉,他们都死在那。”雾竹青哭着,哭到脊背渐弯。

      “乱世出英雄不假,可混战当中,西蒙必定能取得胜利吗。恪洁,此战并不是非战不可。兵我来调,人我来杀。这一切不会持续太久。我会送已逝的人回来,无论他们在哪。”
      话罢,赵海宴将雾竹青悬挂在腰间、装着虎头金牌的素袋抽出。
      长方形的虎头金牌,是开国皇帝为图雅所铸造。金牌上的虎头与其他金牌无异,因为虎头下的角落刻着的半朵草原花,才成为世间仅此一件的孤品。
      赵海宴曾见过它一次,在邱瑞等人首次出现在宫中那日。

      “我留在怀阳的盒子,别吉可以看了。我不曾解释南风馆的事,别吉亦不曾问。这么多年,实在多谢。”
      雾竹青抬起眼,发觉阳光几近消失。而从房屋缝隙渗进来的那一点,此刻正安抚般地落在鼻尖:“对不住。”
      赵海宴闻言脚步微顿,道:“你没有错,恪洁,善自珍重。”

      阳光无法被有缝隙的实木遮挡,眼前清晰的人逐渐模糊成轮廓。
      雾竹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带给人无尽折磨的是非对错,从来都无法分辨得清楚明白。

      闻靳没有询问赵海宴拿到令牌后离开客栈后的几个时辰究竟去了哪里,也没有询问那多出来的令牌从何而来。
      仅在其傍晚归来准备启程回京时,上前问道:“殿下,雾大人如何安置?”

      “问问他想去哪,送他去。”
      “我们可要进京?”

      “安置好他后隐匿京郊,无令不得擅动。”

      寥寥数语间,邱瑞将新买来的几匹马牵近。领头的是匹千里马,纯黑的皮毛深邃又具光泽。
      赵海宴翻身上马,在疾驰而过的风里隐约听见身后传来闻靳和雾竹青的交谈声。
      她没有回头,却在归途中想起一年前的夜晚。
      想起宫灯高挂之际,雾竹青在宫中与她道别,说他此生最重要的心愿或许将要实现。

      凉夜如水,赵海宴曾问:“是怎样的大事,值得你如此紧张?”
      “唯一。”雾竹青只回答了两个字。

      但“唯一”二字,无需修饰,本就是举世无双的孤品。
      后来赵海宴借此轻易地猜出了虎头金牌的下落。

      数年前鼠疫严重,怀阳曾有一个隔离着大多数病人的村落。
      地方长官层层推责,最终上书询问当时尚未掌握实权的吴王,到底该如何照料那些身怀“不治之症”的人们。
      是彻底给那些病人宣判死刑,就此将他们与喧嚣人间隔开,最终孤独又痛苦地走向死亡,还是竭尽全力为他们守住一线生机。
      赵海宴权衡良久,最终主动也被动地选择了后者。
      一些人被避无可避的疫病感染,最终丧命。一些人在痛苦的死亡临界点徘徊,最终等到治病的药方。

      没人知道这份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但就如同她不曾逼问邱瑞等人虎头金牌的具体下落一样,她不能问,他们不能说。

      因果环环相扣,形成不能改变,又没有终点的死结。
      所有的一切,待回过神来时,都已经成为已定的、无法更改的唯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唯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