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国公主》桃小满

133、失踪 他会回来

　　冬月二十八，东平这场耗时数月的硬仗终于尘埃落定。

　　东平所辖郡县尽数收复，逆首陈宏正兵败突围不成，最终被宋朗斩于马下，余下各部见大势倾覆，再无负隅顽抗的底气，大半放下刀兵，自愿归降朝廷。

　　烽烟尽数平息，捷报快马送入京都。朔漠王宋文郡与安国公许平山已经一同班师，入朝复命。
　　纪明霞接到消息时，心中颇感意外，她原以为朔漠王会留守漠北安抚边军，转念又猜到几分缘由，想来是为商议她与宋朗的婚事才特意进京，心底不由期待。

　　她命内官备下庆功宴席，静候将士们凯旋，可人到城下时，纪明霞目光扫过整支队伍，始终寻不到宋朗的身影。

　　许平山迈步出列，躬身叩首，缓缓禀报北疆战事始末：“启禀陛下，东平起兵之初气焰滔天，麾下兵马嗜杀成性，一路屠戮边民，锐不可当。我军初期寡不敌众，损折无数将士，只能节节退守，苦苦支撑。幸得宋元帅亲率大军驰援，才稳住全线战局，一步步收复东平全境。”

　　纪明霞忙搀起许平山：“师父何必多礼，能大胜便是幸事，如今梁益东平尽数收回，北虞疆土也算重归完整了。”

　　她又扫了一眼队伍，说道：“只是......晴初何在？此番凯旋为何不见他亲自入朝复命，莫非是沙场之上身负重伤？”

　　许平山垂首，语声低沉晦涩：“晴初他......至今下落不明......”

　　一句话落下，周遭瞬间死寂。

　　纪明霞默然半晌，心头一阵沉闷，低声自语：“怎会如此？先前北疆递来的飞书捷报，只说大破东平，从未提及他失联......”

　　她抬眼望向身侧的朔漠王宋文郡，不过短短数月未见，这位王爷两鬓凭空添了许多霜发，苍老憔悴了大半。

　　纪明霞心有些乱糟糟的：“既然下落明，为何不去寻？大不了我亲自寻他。”

　　“陛下休说这等傻话！”许平山急声出言劝阻，“那片戈壁尸山血海遍布，乱石沟壑纵横，能派人搜寻的地方，将士们早已翻遍数遍。依眼下情形，恐怕元帅早已战死沙场，尸身被乱军马蹄碾埋黄沙之中，无处寻觅了。”

　　话音刚落，宋文郡缓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举着一杆银枪，枪身被布帛轻裹。

　　“犬子此番征战，浴血破贼，不曾辜负天恩。”

　　这是宋朗的银枪，宋文郡接受这一切不知用了多久......

　　纪明霞伸手接过那杆银枪，冰凉触感从指尖传来，枪身干涸着暗红的血迹，她微微俯身，指尖抚过长枪，一寸寸细细打量，目光落在枪头下方，骤然顿住，原本该垂曳飞扬的红缨空空如也。

　　她攥紧枪杆，压抑住眼中酸涩，一字一句道：“他不会就这么没了，一定会回来的。”

　　文武百官面面相对，无人敢接话。

　　纪明霞强作从容，引着一众将领入皇城赴庆功宴。席间丝竹奏响，杯盏往来觥筹交错，可没人面露喜色。就连亲手斩杀仇敌的贺兰然然也神色郁郁。

　　这场仗打得太过惨烈，太过直白，白骨铺路，血泪浸土，所谓大捷，裹着数不尽的生离死别。

　　宴席过半，酒过数巡，宋文郡几杯烈酒入喉，心头郁气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满面通红，拱手开口：“陛下，老臣心中有一席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许平山见状连忙伸手拉住他，低声劝阻：“王爷酒意上头，莫要失言，先坐下歇息片刻。”

　　宋文郡一把甩开他的手，踉跄两步，径直走到御座前方，他声音铿锵，满是愤懑：
　　“吾子如今生死未卜，尸骨都不知埋于何处，陛下却下颁诏令，准许河洛异族入朝受教化，日后更是可以授官衔，与我中原臣子同列，那那些镇守边疆战死沙场的将士，他们流的血，又算什么？”

　　纪明霞闻言，缓缓将手中白玉酒杯轻置案上。她神色平静，这样的质疑声她不止一次听过。

　　“王爷已然醉酒，待您酒醒之后，朕再与您细细分说。”

　　宋文郡心中郁结难解，纵使清楚那道安边诏令瓦解东平军心，促成参余寇兵归降，可他打心底里无法释怀。
　　宋家镇守漠北三十五年，年年与胡人厮杀，边关将士与异族积攒了数十年血海深仇，他骨子里只认沙场分胜负，从没想过要与胡人共存。

　　他抬手解下腰间兵符，双手托举递至殿前，语气决绝：“这兵符，今日替晴初归还陛下。陛下心中执意偏袒异族，要杀要剐，老臣悉听尊便！只是要蛮夷与中原官员同朝议事，日后甚至能封侯拜相，此事，我宋文郡第一个绝不认同！”

　　纪明霞瞧得出他大半是借着酒意抒发心中积怨，可心中全然无半分怪罪。反倒懂他戍边多年的苦楚。

　　她柔声开口，徐徐劝解：“晴初如今下落不明，若是落入胡人手里，也不算是深陷险境。”

　　宋文郡脊背挺直，语气刚烈：“我宋家男儿生于漠北，长于沙场，生来便不惧一死，如若被俘，绝不苟活！”

　　“王爷，”纪明霞目光望向殿外辽阔夜色，说道；“只要北虞山河完整，天下苍生便该一体共生。若世人心中永远将异族视作低人一等，隔阂与仇恨便永世难消，战乱只会循环往复，永无宁日。朕颁下那道诏令，抹不去前朝积怨将士血仇，但可以斩断世代厮杀的循环，求后世长久太平。
　　我们这一辈人，亲历战乱，身负血海深仇，心中恨意难消实属寻常。可等到下一代孩童长大，他们一同读书明理，一同耕牧谋生，何必再让他们背负上一辈的仇恨苦苦煎熬？”

　　就像她自幼习的是治国之道，心中装的便是天下万民，再也无法安于深宫，只做一位不问世事的公主，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这番道理，宋文郡心中其实通透，只是那道心坎，他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

　　宴席散去后，宋文郡不愿在京都多做停留，第二日便整顿行装，动身返回漠北。

　　他不服，但是他认了，他无礼，但是纪明霞都没说什么，没人敢站出来挑剔。

　　纪明霞独坐空殿，擦拭着宋朗留下的那杆银枪,擦了一遍又一遍......

　　许平山这次留在京都没急着走，他带着敬意做的点心在屏风后面等了许久。

　　纪明霞很少这样出神，等她发现许平山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藏起眼角的泪水。

　　“师父......”

　　许平山端着食盒放到案上，说道：“长缨，宋文郡那老匹夫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如今你做了皇帝，总要有自己的主意。”

　　“我也是随漠北军出战多次的，怎会不懂王爷的心思，可是师父，这才两年光景，为了这仇恨折了多少人。若是能随心所欲，我第一个想杀了叛军！”

　　可是田是要有人种的，城是要有人守的，路是要有人铺的，她不能赶尽杀绝。

　　许平山叹了口气，他道：“这枪，你且收着吧，你与晴初到底是差些缘分，他在天有灵知道成全了你，必然是高兴的。”

　　“他没死。”
　　纪明霞说的笃定。

　　“长缨，为师也愿意相信晴初还活着，可你是皇帝，纪家总要后继有人，断不可拘泥于这点情爱。”
　　许平山是不愿意谈这些的，可是长缨身边也没个长辈做主，他若是不说，也没人能劝了。
　　“晴初定是想看着你坐稳皇位，千秋万代的。”

　　纪明霞垂眸，是啊，她是皇帝，可是晴初只会怕她不等他。

　　“我心中有数。”她随口敷衍着。

　　且不说宋朗是否尚在人世，就算真不在了，她也不必再寻一个元君，她们纪家的血脉到底有什么好传承的，若是再养出个纨绔将来也要继承大统，那她这些年的改变也算是白费了。

　　想到这，纪明霞眼神中又多了几分哀伤，许平山看在眼里，可是终究没问什么。

　　纪明霞见师父担心，胡乱从匣子里拿出一块点心塞到嘴里，可她这下意识的反应像是小孩子说谎，实在有些拙劣。

　　许平山无奈，只好退了出去，让敬意平日多劝解一二。

　　*
　　翌日一早，朝臣们倒是活跃，所有人都在议论着东平该由谁接手，吵了半个时辰也没个结果。

　　孟为臣眼见无人可用，打算自己去一趟东平。纪明霞未置可否，打算再商议一番另行决断。东平这趟水被搅的太浑，势力庞杂，若是有人生出刺杀之心，孟为臣手无寸铁，就是个脑子好些的活靶子。

　　此事暂无定论，邺国的消息又来了。

　　年关将至，邺国国主赵景递了帖子，说是愿携王后亲往北虞，一是为了朝拜新帝，二是如今中原沃土已尽数收回，赵景的意思是再开些商路。沈砚对这笔买卖倒是十分看好，主动请缨着手准备。

　　纪明霞应允，可心中隐隐不安。

　　赵景入京都，不知道会不会带上父皇，如果带上会不会让他公开露面，如果父皇露面，那她又该如何收场......

　　戏台子搭好了，只等着唱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