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国公主》桃小满

132、余种 一点旧事一

　　陈家的线索查了半个月，依然毫无头绪，边关也迟迟没有消息传回。京都看似一切如常，却无人真正安心。
　　心态最好的反倒是邺国，早早递上拜帖，说是年前要到北虞商讨通商之事，仿佛笃定此战北虞必胜。纪明霞看也没多看，尽数交给沈砚应付。

　　事情真正出现转机，是在秋收时节，一颗种子露了马脚。是孟为臣先发现的，有人竟想纵火烧毁百亩田禾，他暗中拦下，并未声张。此人并不姓陈，与陈家的往来也算不得密切。沈春骄没有打草惊蛇，暗中查访数日，终于在一座古刹里察觉出异样。

　　古刹名曰皈依寺，共供奉十二尊菩萨，神态悲悯，彩绘繁丽。最耐人寻味的是，此寺乃陈家捐建，地方也不算偏僻，可来往进香之人，求功名，求富贵，求安康，求子嗣，似乎样样不灵，香火冷清得很。
　　近年来出入此地的官员，罗列名册，共一百二十三人，如今仍在京都留任的，有二十二人，其中竟还有新科探花。

　　人既已查实，是拿人审问，还是继续观望？纪明霞斟酌片刻，道：“请那位探花郎过来吧。”
　　她对此人有些印象，姓骆，京都人，前朝也曾是有名的世家，如今虽已没落，根基尚在。最要紧的是他年纪尚轻，若是心性不稳，或许能多问出些东西来。

　　可这位探花郎并未给她机会。

　　查出皈依寺蹊跷的次日，涉事官员尽数于家中自缢皈依寺也被炸毁，连一片完整的砖瓦都没留下。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自毁......

　　京都闹出这么大动静，风言风语难免四起，说君主不仁者不在少数。
　　沈春骄带人亲赴现场查验，火药藏于菩萨金身之中，看情形，应是修庙时便已陆续运进。

　　眼见线索又要断去，青鸟在奉恩堂外求见。

　　纪明霞将她请进来，青鸟手中捧着一尊精致的观音像，满目慈悲，彩绘繁复，与皈依寺那几尊颇有几分相似。

　　“这东西从哪儿来？”

　　“原是宁太后生前供奉的，太后去后，一直没人动过。”

　　宁太后是惠帝的养母，不算长寿。

　　青鸟道：“从前侍奉太后的宫人，尚在人世的我已一一问过。这位宁太后，恐怕也是种教中人。”
　　她呈上几份证供，又道：“里头知道最多的，是金宝公公，他说要亲自面见陛下。”

　　纪明霞将人宣上来。

　　金宝公公自幼伺候在先帝身边，年岁倒也不算老迈。如今失了仰仗，瞧着落魄不少，一直在后宫侍奉太妃。

　　“奴才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宝声音洪亮，与宫里其他掐着嗓子的内侍不大一样。

　　纪明霞道：“你知道什么，直说吧。”

　　金宝看了青鸟一眼，纪明霞示意无妨，他便缓缓开口：
　　“惠帝陛下能活下来，着实不易。当年出生时，险些被医官院齐院正换走，幸得当时侍奉陛下的嬷嬷露娘察觉，才悄悄换了回来。这事原是我们都不知的，还是先帝与先皇后成婚后，陛下亲口提起的。
　　宁太后当年为了让自己的孩子登基，斗倒了不知多少人......”

　　此事纪明霞有所耳闻，据说斗到最后，宁太后的亲子也折了进去，她才将父皇养在名下，父皇计在她名下的时候已经十六岁，若说有什么母子情分实在牵强。

　　金宝继续道：“惠帝陛下能被宁太后收养，是因太后以为陛下并非太祖皇帝所出。陛下继位之前，一直虚与委蛇，顺着太后的意思.....n”

　　纪明霞笑问：“通敌？叛国？”

　　金宝吓得连连叩头，可那神色，分明是说纪明霞猜得不错。

　　“你继续说。”纪明霞道。

　　“陛下登基之后，才渐渐有了底气，处置了宁太后……”

　　宁太后竟是父皇亲手除掉的？这与纪明霞印象中那个父亲的行事风格，实在大相径庭。

　　“可是朝中关系盘根错节，单除一个宁太后，远远不够。陛下日渐大权旁落，险些断送北虞江山。”

　　纪明霞面露哀色，仰天长叹，沉默良久，才将金宝公公请出去，命人善待。
　　人走后，纪明霞神色如常，方才那点悲戚转瞬消散。

　　青鸟道：“陛下并不意外？”

　　“这种事，若当真是为我好，要么早些告诉我，要么永远烂在肚子里。偏在此时找上门来，未免太巧了些。”

　　她这个父皇到底给她留了什么惊喜......

　　青鸟道：“有人想借陛下的手除掉种子。那人......”她心中已有了猜测，却还是住了口。

　　“不管怎么说，种子是一定要除的。”纪明霞道。

　　青鸟道：“宫中的种子怕是不多了，我已顺着宁太后细细查过。可但凡稍露风声，他们便会提前自缢。”

　　纪明霞道：“无妨，省得我们的人动手了。”

　　青鸟正要离开，门外内侍回报：“陛下，两位沈大人求见。”

　　“宣。”

　　殿外脚步声次第响起，沈春骄与沈砚并肩入殿。

　　“你二人一道前来，可是有什么进展？”

　　沈砚拜道：“臣近日追查种教之事，想起一些旧事，或许与此有关。
　　当年沈家执掌商行，但凡经我们之手采买的器物，必定是最好的。起初得宫中贵人赏识，风光无两。可后来宫中换了内官，入京要路费，入皇城要过门费，验收也需铺垫杂费，每个皇商都要脱一层皮才能回去。我等联合反抗，结果那内官却说从前年年少收，竟要我们将往年账目一并还清。那一年，我等无处申冤，甚至有人携妻带子投水自尽，一了百了。
　　可臣近日查了户部旧账，那些私收的钱财，既不在京都，也不归个人，居然悉数运往东平，充作军费。”

　　纪明霞道：“所以东平并非只是与河洛有瓜葛，而是河洛旧人的老巢？可他们又是如何让三十万大军听令的，那里头不可能全是河洛人。”

　　她总想再多挖出些东西，好让边关多一分胜算。

　　沈砚道：“若肯用实打实的银钱养着，未必不能收拢人心。东平从前自给自足，安稳归安稳，要说富庶，却是万万谈不上的。要么银钱，要么性命，要么地位，总要攥住些什么，才能叫人效命。”

　　青鸟缓缓开口：“东平不全是河洛人，可外族人不比西沙少。”

　　这句话点醒纪明霞，有些东西，她恐怕要提前安排了。

　　次日，纪明霞拟下一道谁也未曾料到的诏令，她将太祖当年欺压河洛人的罪行公之于众，又将种教根源和恶行昭告天下，善恶任由世人评说。另，北虞境内胡汉平权，不再阻拦胡汉通婚，亦不再禁止胡人后裔为官，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尊重北虞法度。

　　冤冤相报何时了，想让战争结束的快些，他们的退路恐怕得由她自己来铺。

　　诏令颁下，举国百姓无不震惊。更有老学究痛心疾首，说这世道怕是要大，如今不分男女，不别胡汉，将来怕是要不分尊卑，礼崩乐坏不过如此。

　　当天，纪明霞又下一道旨意：举国境内兴办学堂，凡年岁足者，皆可入学。

　　这些东西，纪明霞原本就打算做。

　　外祖父有些话说的在理，读一样的书，受一样的教化，那将来就都是一样的。

　　边关战事未歇，纪明霞近乎疯狂地推行新政，闹出的动静着实不小。许多人要的可能就只是一个安稳向好的日子，她不知这些政令能给散落在各处的种子带去多少希冀，可万一呢，万一，有人早就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只是没办法切断过去，这就是一条生路。

　　眼看入冬，东平之战已过数月，传回的消息好坏参半。他们破不了呼兰关我们也杀不到东平，此战僵持不下，唯一的好消息也就是如今粮草充足，后方供应仍有余力。

　　朝堂照旧运转，如果战事平息，今年会是一个好年。

　　御花园的梅花已经开了大半，纪明霞偶然得闲，顺路去看看。

　　这些花是母后从前命人种下的，她不喜欢梅花，可是她更不喜欢院子里光秃秃的，一来二去，也是有了一片梅园。

　　梅园今日有些热闹，凑近时隐隐有欢笑声传出来。纪明霞走进，发现是敬意正在和天鹤打闹，她怀里抱着个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
　　敬意如今在御前侍奉笔墨，顶的是从前秉笔太监的差事，纪明霞不想宦官乱整，干脆改设了官位，也能与敬意时时说说话。

　　纪明霞走上前：“姐姐，这孩子是归宁？”

　　“正是，如今归宁无人照料，只能我带着。”

　　归宁是临州废墟捡回来的那个小童，如今养的白胖白胖，眼见是要能走路了。

　　纪明霞折了一支红梅，递给归宁，归宁咿咿呀呀的接了过去，对她笑了笑。

　　纪明霞看的心里软乎乎的，她道：“姐夫如今也不在京都，你把归宁抱到宫中养吧。”

　　敬意看出来她确实喜欢这孩子，她道：“也好，她可是跟了你姓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