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国公主》桃小满

124、困兽 皇帝不如摄

　　张简极为恭敬地伏在地上。

　　“下官叩见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下官愚钝，不知公主为何将下官捉拿至此。下官流落至此实属无奈，只想着安一方之民。公主既然到此，下官自是要归顺投诚的。”

　　纪明霞没有急着答话，只微微侧目，看向贺兰然然：“然然，你擒住他时，他在干什么？”

　　“启禀公主，此人强征药材，正欲焚毁。”

　　张简猛地抬头，面色急变：“休要胡说！那药材是要分给百姓的，何来焚毁一说！下官在广元是见过疫病的，是知道方子的，如今再为一方父母官，如何忍心百姓再度抱病而死。公主，您是知道下官的。”

　　纪明霞淡淡地笑了一下：“水源遭污恐生疫病，此事昨日才有人知晓。你不在城中，反倒先知道了，这便算是不打自招了。说吧，你又是甚么来头？河洛生不出你这副面孔。”

　　张简急忙叩首：“我知公主恨我朝三暮四，可乱世求存，下官只能自保。公主若因此发落下官，下官无话可说。可城中之事，皆因下官怕百姓恐慌才并未大肆声张。下官连夜去寻草药，怎知公主神兵天降。”

　　贺兰然然上前一步，眉目凌厉，斥道：“一派胡言！广元的疫病多厉害，你难道不知情？你既知情，发现有异，自然要提醒百姓关门闭户。此地没有私井，全仰仗这几口古井过活，大人难道不知？”

　　纪明霞看见贺兰然然这副模样，莫名生出些欣慰。这姑娘越来越利落了，眉眼间已经有几分大将风范。

　　张简眼看无法狡辩，忽而语气一软，诉道：“下官一时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祸，请公主降罪。”

　　纪明霞道：“只是思虑不周？”

　　“多亏公主周全，这才护下一城百姓性命，未再重蹈覆辙，请公主降罪！”

　　话音未落，旁边忽然有百姓扑通跪下。

　　“公主容禀，张大人平日是最怜惜我们的。若不是张大人分我们家五两棉花，我们家今年怕是要冻死人了。”

　　紧随其后，一个年轻人也跟着跪下：“我家是做小本买卖，前些日子造了难，算是血本无归。这税钱还没还上，家里又无法过活，是张大人把税全免了，还分了糊口的粮食。”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替张简说话，纪明霞静静听着，目光从一众百姓脸上略过，这些人当真以为张简是青天。

　　她忽而笑道：“既如此，张大人倒是个好官，那自然不能随意发落。可你行为有失，未能及时疏散百姓，你可认？”

　　“下官认罪。”张简原本还有几分把握，可见纪明霞态度急转，又觉得万分不对。这位公主素来行事出人意料，他不确定她究竟打算如何处置自己。

　　纪明霞叹了口气，神色间露出几分惋惜：“既如此，那先革职待办，禁足于城主府。待我回京重整吏治，定会给大人将功赎罪的机会，也不辜负万民请愿。”

　　“下官……叩谢公主。”

　　“都散了吧。”

　　百姓尽数被遣散，张简被押送至府衙。

　　贺兰然然终于忍不住，一跺脚：“就这样放过他，是不是太便宜了？这城中百姓真是愚蠢，怎会被这点小恩小惠收买。”

　　纪明霞缓缓转过身来，神色平静：“我也没想到，百姓过得竟然是这样的日子。然然，我说过，这个世上官是最好做的，这张简便是例子。
　　你之所以觉得他们是愚民，是因为你能看见的东西远多于他们。可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能活着就是对，能吃饱就是好。若兴教化，他们还执意如此，才用得上这个愚字。”

　　贺兰然然怔了怔，点了点头。她出生将门，自幼所见皆是军令如山、令行禁止，百姓的心思她从未真正揣摩过。此刻听纪明霞这样说，隐约觉得有几分道理，可心里那口气到底还是咽不下。

　　“可是，就这样放过他，是否也太便宜他了。”

　　纪明霞狡黠一笑：“公审不成，还可以私审。若执意不交待，就埋了吧。”

　　贺兰然然一愣：“公主，您真是……”

　　“让他多活半日，便能笼络人心，何乐而不为？你日后也是要代掌西沙的，若你不喜欢，还可以继续做将军。”

　　这种手段不算卑劣，但总要时时洞悉人心。原本公审张简是想服众，可如今百姓替他求情，若强行拿下，反倒失了民心。服众的办法，就是暂且放过他，暗地里再另做文章。

　　“还算有趣。”贺兰然然并不排斥。

　　纪明霞莞尔：“那这件事交给你。你去查查他的书房，再让人搜搜他的身。若是查到些什么，咱们再一同去会会这位张大人。”

　　贺兰然然得令，随即转身去办。

　　半日过去，张简这边做得滴水不漏，过身上也搜不出任何可疑之物。可凭他一人无法运送这么多尸首，也无法一一毁掉那些古井。查来查去，终究是在他同伙那里漏了馅。

　　这事，居然与京都有关。

　　宋朗巡查之前，恰好截住一队行迹可疑的车马。这群人不知道城池已经被占，反应不及，按原计划运送尸骸入城，结果城门还没进就被团团围住，一个也未曾逃脱。

　　他将一干人等押送回来，细细审问后方才知晓，这些尸骸是从京都运过来的。

　　若说河洛余脉把手插到了京都，纪明霞信，可若说能弄出这么大阵仗，恐怕要有贵人插手了。
　　是陆逍吗？狗急跳墙？

　　她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冷。

　　*

　　另一边，陆逍已经半年没睡过好觉。这皇帝当得并不痛快，还不如做摄政王时自在。

　　军政要务要他做决断，可他做了决断，底下那些庸懦之辈又没本事打赢，一个个不是要钱就是要粮。国库早就空了，谁来接都是烂摊子。

　　如今屡战屡败，纪长缨眼看就要杀到元和殿上来。

　　他不甘心。

　　纪长缨无非就是生得好些，无非就是姓纪。如今他已经告诉天下人性陆也可以做这个帝王，都已经走到这儿了，为什么还是做不到？

　　“陛下，陈大人求见。”

　　陆逍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进。”

　　陈宏正推门而入，面上带着恭谨的笑意：“陛下，那张简恐怕是拦不住公主了。”

　　“本就拦不住，”陆逍揉了揉眉心，“不过是拖延时间，布置得怎么样了？”

　　陈宏正笑道：“一切准备就绪。只看陛下您，愿不愿真用这个法子。”

　　“朕再想想。”

　　陈宏正继续道：“若是陛下还拿不定主意，咱们可就一点余地都没有了。”

　　陆逍望了眼窗外。

　　“今年，外头的孤魂已经够多了。”

　　“够多，但还可以再多些。陛下，咱们已经没机会回头了。”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吱呀呀传来开门声。

　　贸然闯入议事阁敢不报备的人，如今恐怕只有一个。

　　“鸣野。”孟昭满头华发，颤颤巍巍地走进来。他的背已经佝偻了，步伐也比从前迟缓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清亮着。

　　陈宏正看见来人，略施一礼：“太傅。”

　　孟昭摆摆手，陈宏正会意，自觉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殿中只剩两人。孟昭沉默片刻，沉声道：“陛下，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接公主进城和谈。眼下大势已定，再打下去，伤的是我北虞根本。”

　　“和谈？纪长缨会放过我？她不会，她也不会放过您。”

　　“鸣野，你现在逃出去，去哪儿都成。我这一把老骨头在京都顶着，必能为你挣来一条生路……”
　　“你与长缨是我这辈子最满意的学生，无论是哪一个走在我前……”

　　无论失去哪一个，他都于心不忍。

　　“太傅，一切都还没结束。”陆逍眼中带着淡淡的疏离，“您且放心，待我生擒纪长缨，会放她一条生路。”

　　孟昭重重咳了两声：“你与陈宏正谋划什么，我一清二楚。你可想好了，当真要带全城的百姓都去死？”

　　“鸣野没有办法。”陆逍嘴上说着无奈，面上却看不到愧疚。他别过脸去，不让孟昭看见自己眼底那一点动摇。

　　孟昭有些失望。这些日子他已经不止一次劝过。

　　他望着陆逍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

　　“是皇位重要，是天下苍生重要？从前教你的东西，如今也尽数抛于脑后了。”

　　陆逍不以为然：“太傅，纪长缨学进去了。可你不还是一样要背叛纪长缨？如今，该轮到背叛我了，是吗？”

　　孟昭愣住，良久无言。

　　“事已至此，老朽不忍再看。只求能退居皇陵，为先帝洒扫祭拜，自此再不返京。”

　　陆逍想也未想，只道：“准了。”

　　孟昭缓声道：“谢陛下开恩。”

　　隆冬岁末，连日放晴。零星残雪覆于殿角，偌大皇城听不见喧嚣，只剩下无边寒意在四方笼罩。

　　孟昭缓缓出门，迎面遇上一个人。

　　“太傅。”那人向他微微施礼，灰白的僧袍在风里轻轻拂动。

　　孟昭微微颔首：“青鸟师太。”

　　青鸟缓声道：“太妃娘娘的意思是，您若真想去皇陵，她愿意孝敬在您身侧。”

　　孟昭怔了怔，半晌才轻声道：“思嘉......这孩子......”

　　他略作思量，思嘉大约也是受够深宫寂寥了吧。

　　“若陛下愿意，便让她随我一道吧。”

　　青鸟再度施礼，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