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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谷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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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了五日,终于抵近雁门关地界。越往北走,风越烈,卷起道旁的枯草,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车厢里燃着小小的炭盆,暖意却抵不过窗外透进来的肃杀之气,江清眠拢了拢身上的厚氅,指尖划过衣襟内侧暗藏的短匕——那是她伤后能随身携带的唯一防身之物,萧辞虽没明说,却默许了。
“再过两个时辰,便能到野狼谷外围。”萧辞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连绵的灰褐色山峦,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那里地势复杂,马车进不去,得换骑马。”
江清眠点头,看着他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递过一方素帕:“王爷擦擦吧。”
萧辞接过,随意擦了擦脸颊的尘土,帕子上沾了些风霜,却也留下淡淡的皂角香。他没还回去,就势揣进袖中,目光落回她肩头:“伤口还疼?”
“早不疼了。”江清眠避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李太医的药很管用。”
话虽如此,她夜里翻身时,仍能觉出肩头隐隐的滞涩。那日为救刺客留下的伤,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时时提醒她如今已是“不能动武”之人。
萧辞没再追问,只道:“进谷后紧跟着我,那里的石头松动,别踩错了地方。”
他似乎对野狼谷的地形早有了解,昨日宿在驿站时,还借着油灯看了半宿的舆图,指尖在标注着“野狼谷”的位置反复摩挲。江清眠当时没敢问,却看得出他神色凝重,不像只是陪她查案那般简单。
午时刚过,马车停在一处山坳里。秦风早已带着两名护卫在此等候,牵着四匹骏马,都是脚力极好的北地良驹。
“王爷,王妃。”秦风见他们下车,躬身行礼,目光掠过江清眠时,带着几分敬佩——那日她以身挡毒匕首的事,早已传遍王府护卫队。
萧辞颔首,接过秦风递来的缰绳,翻身跃上一匹黑马,动作利落干脆。他低头看向江清眠,伸手道:“上来。”
江清眠愣了愣,才明白他是要同乘一骑。她自幼在马背上长大,本不需旁人相携,可如今肩头不便,确实难以独自上马。脸颊微微发烫,她搭住萧辞的手,只觉他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一股力道传来,她身不由己地被带起,稳稳落在马鞍前的位置。萧辞随即翻身上马,坐于她身后,宽大的披风将两人拢在一处,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混着淡淡的皮革味,萦绕在鼻尖,竟让她有些心慌。
“坐稳了。”他低声道,气息拂过耳畔,带着微痒的暖意。
江清眠连忙攥紧身前的缰绳,不敢回头。
黑马似乎通人性,知道背上坐了两位主子,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地跟着秦风等人,朝着谷口走去。
越靠近野狼谷,周遭越显荒凉。道旁的树木变得稀疏,多是些歪歪扭扭的灌木,岩石裸露在外,被风沙打磨得棱角分明。风声也愈发凄厉,穿过谷口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哭泣。
“这里便是野狼谷了。”秦风勒住马,指着前方一道狭窄的山口,“里面岔路多,据说还有瘴气,寻常猎户都不敢深入。”
萧辞示意众人下马,将马匹拴在谷口的老树上,只留下一名护卫看守。“秦风,你带一人走左路,留意西侧的崖壁,那里有标记。”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手绘的简图,递给秦风,“我带王妃走右路,半个时辰后在谷底的老槐树下汇合。”
秦风接过图,仔细看了看:“王爷放心。”
分好路,萧辞从行囊里取出两副面罩,递给江清眠一副:“戴上,防瘴气。”
那面罩是用细麻织成的,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想来是提前备下的。江清眠依言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萧辞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掖进面罩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走吧。”他移开目光,率先迈步走进谷中。
江清眠定了定神,快步跟上。
谷内光线昏暗,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光。两侧的崖壁高耸入云,布满了青苔和藤蔓,时不时有水滴从崖顶落下,砸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脚下的路很不好走,尽是碎石和松动的泥土,稍不留意便会滑倒。
萧辞走在前面,步伐稳健,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遇到难走的地方,便伸手扶她一把。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总能在她身形不稳时稳稳将她扶住,让人莫名安心。
“父亲的日记里说,他在谷中设了三处暗哨,都做了特殊标记。”江清眠边走边道,目光在崖壁上逡巡,“是用江家特有的暗号,刻在岩石背面。”
萧辞点头:“我知道。方才给秦风的图上,标注了其中两处,我们找剩下的那处。”
江清眠有些惊讶:“王爷怎会知道暗哨的位置?”
“当年你父亲驻军雁门关时,曾将布防图抄录过一份,上交兵部。”萧辞道,“我在军机处见过副本,上面标注了野狼谷的暗哨,只是没写明具体暗号。”
江清眠恍然大悟。原来他早已做足了功课,并非临时起意陪她前来。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感激,又有些别的什么,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两人一路往里走,沉默却不尴尬。风声穿过谷道,送来远处隐约的兽鸣,更显得周遭寂静。江清眠留意着崖壁,忽然在一处凹进去的岩石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标记——那是用刀尖刻的一朵小小的兰花,正是江家的暗号。
“王爷,这里有!”她停下脚步,指着那标记道。
萧辞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兰花刻痕,又用手摸了摸周围的岩石,忽然在旁边的一块巨石上按了一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刻有兰花的岩石竟缓缓向内移动,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果然有机关。”萧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侧身对江清眠道,“我先进去看看,你在外等着。”
“我跟你一起进去。”江清眠道,“这是我父亲设的暗哨,或许我能看懂里面的东西。”
萧辞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她,便点了点头:“小心些,里面可能有埋伏。”
他率先走进洞口,江清眠紧随其后。洞内狭窄,仅容两人侧身而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脚下的石子硌得人生疼。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忽然开阔起来,竟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石桌,一把石凳,角落里堆着些枯草,像是许久没人来过了。
“看来是被人清理过了。”萧辞皱眉,走到石桌前,仔细查看。石桌上积着一层薄灰,没有任何痕迹。
江清眠却不死心,走到角落里,拨开枯草,忽然看到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划出来的,断断续续,看不真切。她蹲下身,用手指拂去灰尘,那刻痕渐渐清晰起来,竟是几个字:“林……通……北……”
后面的字被磨平了,看不清是什么。但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是林坤!”江清眠激动地站起身,“我父亲发现林坤通敌,才被……”
话未说完,忽然听到洞口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人踏碎了石子。
萧辞眼神一凛,一把将江清眠拉到身后,沉声道:“谁?!”
洞口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穿着一身灰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阴鸷地盯着他们。
“摄政王和江小姐,倒是好兴致,竟寻到了这里。”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是谁?”萧辞冷声问道,手已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那人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三年前,江老将军就是在这里,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才丢了性命。如今你们又寻到这里,莫非是嫌命太长了?”
江清眠心头一震,厉声问道:“我父亲的死,果然与你有关?是你杀了他?!”
“杀他?”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江振南自诩忠君爱国,却不知自己效忠的朝廷早已腐朽不堪。林将军不过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与北狄合作,想换条出路罢了,偏偏他要多管闲事。”
“通敌叛国,也配叫识时务?!”江清眠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肩头有伤,怕是早已冲上去了。
“多说无益。”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你们来了,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说罢,他忽然吹了一声口哨,洞口外立刻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涌进来十几个手持刀斧的壮汉,将石室堵得严严实实。
“看来你们早有准备。”萧辞眼神冰冷,将江清眠护得更紧了些,“是兵部侍郎派你们来的?还是林坤的余党?”
那人没回答,只是挥了挥手:“杀了他们!”
壮汉们立刻冲了上来,刀斧挥舞,带着凌厉的风声。
萧辞拔剑出鞘,剑光如练,瞬间便放倒了两人。他剑法狠厉,招招致命,显然是动了真怒。但对方人多势众,且悍不畏死,很快便将他围在中间。
江清眠站在石桌旁,看着萧辞在人群中厮杀,心头焦急。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紧紧攥着袖中的短匕,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忽然,她看到那个灰衣人悄悄绕到萧辞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正准备偷袭!
“王爷小心!”江清眠惊呼出声,想也没想,抓起石桌上的一个石砚,朝着灰衣人砸了过去。
石砚虽轻,却带着她全身的力气,不偏不倚地砸在灰衣人的手腕上。灰衣人吃痛,匕首脱手飞出,偷袭的动作也顿了顿。
萧辞趁机回身,一剑刺中灰衣人的肩膀,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找死!”灰衣人又惊又怒,捂着伤口后退,眼神怨毒地盯着江清眠,“先杀了这个女人!”
两个壮汉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江清眠扑来。
江清眠心头一紧,侧身避开一人的刀,却被另一人抓住了手臂。那人力气极大,她挣脱不开,眼看刀就要劈下来,忽然听到“噗嗤”一声,那壮汉倒了下去,胸口插着一支羽箭。
是秦风!
他不知何时带着人赶到了,正站在洞口,手持长弓,箭头直指灰衣人。
“王爷!”秦风大喊一声,带着身后的护卫冲了进来。
局势瞬间逆转。那些壮汉本就不是秦风等人的对手,此刻更是溃不成军,很快便被悉数制服。
灰衣人见势不妙,转身想从石室后方的暗门逃走,却被萧辞一把抓住了后领,狠狠掼在地上。
“说!谁派你来的?”萧辞踩着他的背,声音冷得像冰。
灰衣人挣扎着,却动弹不得,只能恶狠狠地盯着萧辞:“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萧辞眼神一沉,脚下微微用力。灰衣人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我再问一遍,”萧辞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林坤通敌的证据,还有谁知道?你背后的人是谁?”
灰衣人紧咬着牙,不肯说话。
江清眠走上前,看着他道:“你以为不说,就能保他们周全吗?林坤通敌,证据确凿,朝廷迟早会查到他们头上。你现在说了,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灰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动摇,却依旧嘴硬:“休想让我出卖主子!”
萧辞冷哼一声,对秦风道:“带下去,好好‘伺候’。”
秦风会意,拖起灰衣人便往外走。灰衣人还在挣扎怒骂,声音渐渐远去。
石室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地上的血迹和狼藉,提醒着刚才的激战。
萧辞收剑回鞘,走到江清眠面前,检查了一下她的手臂,见只是被抓红了,才松了口气:“没受伤吧?”
江清眠摇摇头,看着他身上沾染的血迹,心头一紧:“王爷呢?有没有伤到?”
“我没事。”萧辞淡淡道,目光落在石桌旁的刻痕上,“刚才你看到的字,是‘林坤通北狄’?”
“嗯。”江清眠点头,“后面的字被磨平了,但应该是这个意思。”
萧辞沉吟片刻:“看来你父亲当年确实发现了林坤通敌的证据,才被他们灭口。而兵部侍郎,就是林坤的同党,三皇子的行刺,恐怕也是他们一手策划,想趁机搅乱朝局,掩盖真相。”
事情的脉络渐渐清晰,江清眠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觉得心头沉重。父亲一生忠君报国,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痛心。
“我们先出去吧。”萧辞道,“这里不宜久留。”
江清眠点头,跟着他走出石室。洞口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萧辞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语气认真:“刚才谢谢你。”若不是她提醒,他恐怕已经中了那灰衣人的毒匕首。
江清眠脸颊微红,避开他的目光:“是我该做的。”
他看着她微红的耳廓,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再说话,率先朝着谷外走去。
阳光透过谷口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江清眠看着萧辞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趟野狼谷之行,不仅找到了父亲死因的线索,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在悄然改变着。
回程的路上,秦风来报,说那灰衣人已经招了,果然是兵部侍郎的亲信,还供出了兵部侍郎与北狄往来的密信藏在府中书房的暗格里。
“证据确凿,看他还如何抵赖。”萧辞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江清眠道:“只是不知,这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势力。”
“不管有多大的势力,敢动我大周的根基,通敌叛国,本王定不饶他。”萧辞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清眠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他在,父亲的沉冤,总有昭雪的一天。
马车驶离野狼谷,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熟悉,可江清眠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来时不一样了。她与萧辞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许多。
而等待他们的,将是朝堂上的惊涛骇浪。兵部侍郎背后的势力,林坤案牵扯的旧臣,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都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但这一次,江清眠不再觉得孤单。她知道,身边的这个人,会与她一同面对。
马车一路向南,载着真相的碎片,也载着两颗渐渐靠近的心,驶向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