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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露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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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暖阳穿透雕花窗棂,在地面铺洒层层细碎金光。江清眠慵懒倚靠在软榻之上,肩头旧伤隐隐传来钝痛,太医那句此生难再习武的叮嘱,始终萦绕耳畔。
指尖轻轻抚过层层缠绕的绷带,这方寸布条束缚的不止是身上伤口,更是她半生戎马、恣意洒脱的过往锋芒。昔日驰骋习武、身手凌厉的岁月,仿佛转瞬便消散无踪。
晚晴细心挑拣着盏中燕窝,语气轻柔宽慰:“小姐切莫暗自伤怀,静心休养伤势定会痊愈。如今您身居王妃之位,自有王府护卫保驾护航,本就无需亲身涉险动手。”
江清眠闻言淡淡勾唇,并未言语作答。她自幼长于军营,在刀光剑影之中长大,骨子里早已刻下坚韧不羁。骤然被迫困于宅院静养,褪去一身武艺锋芒,反倒令她满心局促不适。
二人闲谈之际,院外传来管家周福恭敬的通传声。
“王妃,宫中使者到访,乃是太后娘娘特意遣人送来滋补佳品。”
江清眠缓缓端正身姿,从容出声:“速速请入府中。”
进门之人乃是太后身边贴身嬷嬷张嬷嬷,身后两名小太监抬着精致食盒随行。嬷嬷面带温和笑意屈膝行礼,言语间满是长辈关怀之意。
“老奴拜见王妃,太后听闻您前日遇险负伤,心中万分牵挂怜惜,特地命御膳房精心炖煮燕窝雪莲,专程送来为您滋养身子。”
“劳烦嬷嬷奔波劳累,烦请代为转达臣妇谢意,感念太后厚爱惦念。”江清眠语态温婉得体,处事分寸拿捏得当。
张嬷嬷笑着应声回话,目光却隐晦不动声色,细细打量江清眠面色,又悄悄瞥过她肩头包扎的伤口,话语暗藏深意。
“王妃气色尚且安稳,太后知晓便能安心。昨日王府行刺一事着实凶险,娘娘再三叮嘱老奴,劝王妃日后万事量力而行,万万不可再鲁莽逞强。”
一番话语看似满心关怀,实则暗藏试探敲打。江清眠心思通透,瞬间便听出弦外之音,面上依旧维持温婉平和,淡淡应声附和。
“太后苦心叮嘱,臣妇铭记于心,定当好生珍重自身。”
接下来闲谈片刻,张嬷嬷句句绕着昨夜刺杀风波、王府动静打探内情,句句试探幕后原委。江清眠心思缜密,只挑选无关紧要的琐事应答,半句不曾提及刺客身份,以及三皇子暗中谋划之事。
待到送走宫中来人,晚晴当即面露不满,低声嘟囔吐槽。
“这张嬷嬷分明借着送补品为由,实则就是前来打探消息,心思实在太过深沉。”
江清眠端起清茶轻抿一口,眉眼沉静淡然:“深宫之中人人皆是心思玲珑,太后久居后宫不问朝堂,可京城上下大小风波动向,从来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话音未落,院落之中响起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萧辞身着一身藏青色常服踏入屋内,方才从皇宫折返归来,眉宇间尚且凝着一丝未散的凛冽寒意。
“方才宫里来人了?”他目光扫过桌案摆放的精致食盒,轻声开口询问。
“正是太后派遣嬷嬷送来滋补食材。”江清眠轻声作答。
萧辞微微颔首,缓步走到软榻一侧落座,目光径直落在她受伤的肩头,语气不自觉放轻。
“伤口现下,还会时常剧痛难忍吗?”
“早已舒缓许多,不必王爷忧心。”
他静默沉吟片刻,抬手从宽大衣袖之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轻轻递至她眼前。通体上等羊脂暖玉,雕琢成盛放幽兰模样,触手温润沁人心脾。
“此乃安神暖玉,常年佩戴可滋养经脉、平复心绪,你贴身戴着,有助伤势恢复。”
江清眠望着眼前玉佩微微迟疑,伸手轻轻接过,指尖无意触碰他温热指腹,二人皆是身形微顿。她连忙收回手臂,脸颊掠过一丝浅淡红晕,低声道谢。
“多谢王爷馈赠。”
她小心翼翼将玉佩系于颈间,悄悄藏入衣衫之内。萧辞静静望着她动作,缓缓收敛目光,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严肃开口。
“三皇子蓄意谋害陛下一事,我已然上奏圣上,恳请废除其皇子爵位,永久圈禁府中思过。”
江清眠眼底掠过一抹意外之色,轻声发问:“陛下已然应允?”幼帝尚且年幼,朝堂实权尽数握于萧辞手中,可废除皇子身份,终究是撼动宗室的大事。
“已然准奏。”萧辞语气平淡无波,眸底寒意渐浓,“胆敢蓄意刺杀帝王,本就罪无可赦。只是此事远远没有表面这般简单,三皇子素来资质平庸,空有野心却无谋略胆识,背后定然另有幕后之人暗中操控。”
这番猜测恰好与江清眠心中所想不谋而合。萧景素来骄纵纨绔,根本没有胆量布局王府行刺,更不会提前安排人手深夜灭口,整件阴谋处处透着诡异蹊跷。
“王爷如今可有探查方向?”
“我已命秦风彻查三皇子平日往来人脉,翻阅所有书信密函,重点排查依附于他的一众幕僚党羽。”萧辞沉声道,“错综复杂的棋局之下,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他抬眸深深凝视着身前女子,语气带着几分真挚诚恳:“昨日深夜,多谢你舍身阻拦刺客,若非你出手相护,唯一人证惨遭灭口,整件案子便会彻底陷入死局。”
江清眠轻轻摇头,神色淡然坦荡:“守护王府安危,护卫陛下周全,本就是臣妇分内职责,理所应当。”
萧辞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道谢,起身移步书架旁,随手抽取书卷静静翻阅。暖阳温柔笼罩在他挺拔身姿之上,褪去平日满身疏离冷冽,周身萦绕几分柔和静谧。
屋内一片安然静谧,唯有书页翻动的细碎轻响,搭配窗外婉转鸟鸣,岁月平和安稳。江清眠静静望着他沉静的背影,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暖意,这般平淡相伴的时光,竟让她生出几分心安眷恋。
往后数日,江清眠安心卧床养伤,萧辞每日处理完朝堂公务,必会准时前来陪伴。时而二人对坐弈棋,时而静坐品读诗书,哪怕无言相对,也丝毫没有半分尴尬疏离。
小皇帝萧衍更是日日登门探望,每次都会携带着各式新奇玩意儿,御膳房精致点心、宫中灵巧风筝,孩童叽叽喳喳欢声笑语,为清冷院落平添无数鲜活气息。
一日午后,萧衍兴冲冲提着精致鸟笼闯入院内,笼中一只翠绿羽毛的鹦鹉灵动俏皮,不停张口反复学舌。
“皇嫂吉祥,皇嫂吉祥。”
“这是西域进贡而来的灵慧鹦鹉,极为通人性,我特意讨要过来,陪着皇嫂排解养伤烦闷。”萧衍一脸献宝模样,满心欢喜将鸟笼递到江清眠面前。
江清眠望着灵动可爱的小鸟,眉眼弯弯漾起温柔笑意:“多谢陛下费心,这鹦鹉着实惹人喜爱。”
“它聪慧极了,我苦练数日教它念叨皇叔是大冰块,偏偏始终学不会。”
孩童话音刚刚落下,门口当即传来一道低沉冷哼。
“衍儿,几日未曾管教,越发顽皮放肆了。”
萧衍瞬间吓得缩起脖颈,慌忙将鸟笼藏于身后,一脸心虚忐忑扭头望去。萧辞缓步走入屋内,伸手轻轻揉了揉孩童发顶,语气带着几分佯装严厉。
“再敢肆意胡乱调侃,日后便不许随意出宫游玩。”
萧衍连忙连连点头认错,乖巧不已。江清眠看着叔侄二人日常相处模样,唇角笑意愈发浓郁柔和。
萧辞不再打趣孩童,迈步走到江清眠身前,将一张记录线索的信纸递出。
“秦风探查有了新进展,你不妨看一看。”
信纸之上字迹清晰规整,详细记载三皇子府一名幕僚,近期频繁暗中结交来往兵部侍郎。此人乃是前朝遗留旧臣,多年以来一直忌惮萧辞手握重权,暗中心怀不满伺机而动。
“兵部侍郎?”江清眠眉头紧紧蹙起,心生疑惑,“他刻意勾结三皇子,莫非是想要借机动摇王爷朝堂根基?”
“事情远比想象更为复杂。”萧辞眸光骤然深沉凝重,“这名兵部侍郎的岳父,便是昔日镇守边关的镇北大将军林坤。三年前此人获罪被贬流放,而他当年卷入的风波,恰好与你父亲战死雁门关一事,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
听闻此言,江清眠浑身骤然一震,双眸满是急切震惊,连忙抬眸看向萧辞。多年苦苦探寻的真相线索,竟在此刻意外出现交集。
“林坤当年被定罪通敌叛国,朝廷卷宗言之凿凿,可其中疑点重重,至今无人查证真伪。”萧辞缓缓道出过往旧事,“当年他与你父亲一同驻守雁门关,事发之后仓促定罪,草草压下所有风声,内情始终迷雾重重。”
江清眠指尖死死攥紧手中信纸,指节用力泛出青白之色。父亲离世三年谜团重重,如今终于牵扯出关键人物,过往所有零散线索瞬间串联交织。
“我想要查阅当年所有审讯卷宗,探寻真实内情。”她抬眸目光坚定,眼神满是执着倔强。
萧辞沉默片刻,郑重颔首应允:“我即刻派人前往宗人府,调取封存多年的全部卷宗档案。”
他深知这件事是她心中执念心结,追寻真相这条路,她从来都不会轻易放弃。
一旁萧衍静静聆听全程,懵懂知晓事关重大,乖巧安静不再嬉笑打闹。
待到暮色降临黄昏时分,秦风准时将厚厚一叠泛黄卷宗送至府中。纸张历经岁月洗礼微微陈旧,承载着三年前边关尘封的隐秘往事。
江清眠双手接过卷宗,指尖抑制不住微微轻颤。晚晴贴心沏好温热茶水放置身旁,她却无心饮用,迫不及待一页页仔细翻阅查看。
卷宗详尽记录当年雁门关战事始末,还有林坤被构陷通敌的全部经过。所谓通敌密信字迹潦草模糊,内容含糊不清,处处皆是刻意伪造的痕迹,漏洞百出疑点繁多。
而关于父亲阵亡的记载,仅仅寥寥数笔简单带过,短短一句力战殉国,尸骨无存,看得人心头酸涩刺痛。
“尸骨无存……”江清眠低声喃喃自语,眼眶悄然泛红湿润。当年她只迎来一具空空衣冠冢,自始至终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萧辞看着她落寞伤感的模样,默默递上一方洁净锦帕,嗓音不自觉放得温柔低沉。
“切莫过度悲伤压抑,真相埋藏再深,终有一日会水落石出。”
江清眠接过锦帕轻轻擦拭眼角泪痕,强压心中翻涌情绪,继续埋头翻阅卷宗。忽然一张夹在书页之中的地形图,牢牢吸引住她的目光。
这是雁门关全域地势图纸,多处位置用朱砂精心标注,其中一处驻军地点,旁侧浅浅写着一个江字。
“这处标记……”江清眠伸手指着字迹,满心疑惑看向身旁之人。
萧辞俯身凑近细细查看,微微沉吟开口解释:“此处正是当年江老将军驻守扎营之地,莫非有什么异样之处?”
江清眠目光骤然锁定图纸一隅不起眼的山谷,野狼谷三个字映入眼帘。她瞬间回忆起父亲遗留日记之中的记载,野狼谷地势险峻隐秘,是雁门关至关重要的后备退路,父亲曾在此暗中布置亲信暗哨。
“我隐隐断定,父亲当年意外身亡,极大可能与野狼谷息息相关。”
萧辞神色郑重认真:“既然锁定方位,我立刻派遣人手,前往谷中暗中探查线索。”
“万万不可。”江清眠轻轻摇头,眼神执着坚定,“这件事我必须亲自前往探查。谷中留有父亲亲手安排的暗哨,旁人前去极易惊扰布局,唯有我亲自前往,才能寻到真正隐秘线索。”
纵然此刻身负重伤不宜奔波,可探寻父亲死因这件事,她万万无法假手于人。
萧辞眉头紧紧皱起,满心担忧劝阻:“你伤势尚未彻底愈合,野狼谷地处边境荒僻之地,凶险莫测危机四伏,你万万不能贸然前行。”
“越是暗藏危机,越要亲身前往。”
望着她执拗不肯退让的眼眸,萧辞知晓她心意已决,再多劝说皆是无用。长久沉默思索过后,他缓缓松口应允,语气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好,我陪你一同奔赴雁门关。整件案情牵扯朝野多方势力,我也需要亲自前往核实查证,三日之后整装出发,这几日你安心静养伤势。”
突如其来的陪伴守护,化作一股温暖暖流,缓缓淌入江清眠心底。她抬眸望着眼前沉稳可靠的男子,轻声道谢,满心皆是暖意动容。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天色尚未破晓,一辆朴素低调的青布马车,悄然驶出守卫森严的摄政王府,一路朝着北方雁门关疾驰而去。
宽敞车厢之内,江清眠倚靠软垫静坐,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沿途景致,心中百感交集思绪万千。整整三年苦苦等候,她终于踏上这片埋葬父亲英魂的故土。
萧辞静坐对面闭目凝神,眉宇轻蹙不曾舒展,心底默默梳理层层错综复杂的阴谋脉络。
马车行驶平稳安稳,耳畔唯有车轮滚动碾过路面的声响,车厢氛围静谧安然。良久过后,萧辞缓缓睁开双眼,语气认真叮嘱。
“抵达野狼谷之后,一切行动听从我安排调度,绝不允许你私自贸然行事。”
江清眠乖巧轻轻点头:“我尽数知晓。”
“你旧伤未愈身体孱弱,一旦途中遭遇突发危险,切记千万不可逞强拼命。”
真切细致的关怀萦绕耳畔,江清眠心底暖意愈发浓烈,轻轻应声许诺。一路向北奔赴前路,身旁有他默默相伴守护,纵使前路迷雾重重、危机暗藏,也仿佛不再令人心生畏惧。
马车不停歇一路北上,奔赴尘封多年的真相归途,两颗原本疏离隔阂的心,在朝夕相伴之中渐渐彼此靠近。
无人知晓,遥远边境深处,一场席卷朝堂与边关的巨大风暴,早已悄然酝酿,静静等候着二人奔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