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01 新妆 ...
-
残阳如碎金,泼洒在摄政王府的琉璃瓦上,映得那一片朱红宫墙都染上了几分暖意。府内抄手游廊蜿蜒曲折,廊下挂着的宫灯尚未点亮,只余木架上缠绕的凌霄花,紫艳艳地开得正盛,顺着梁柱攀援而上,将一角天空衬得愈发澄澈。
今日是江清眠嫁入王府的第三日,按礼该是回门的日子。只是江家如今人丁单薄,老父早逝,兄长卧病在床,府中清冷,昨日便已遣人来报,说不必劳烦王妃奔波,改日自会让兄长递牌子入府请安。是以,这日她倒得了半日清闲。
正房寝殿内,静悄悄的。紫檀木的梳妆台上,摆着一面菱花镜,镜面打磨得光滑莹亮,映出江清眠端坐的身影。她今日未着繁复的礼服,只穿了件月白色的素纱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枝疏朗的兰草,随着她细微的动作,那兰草便似有了生机,在光影里轻轻摇曳。
发髻也梳得简单,只将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支白玉簪固定,鬓边垂落几缕青丝,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庞愈发素净。她素日里不爱施粉黛,此刻唇上也只点了些许淡红,却已胜过旁人浓妆艳抹。
贴身侍女晚晴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着袖口,轻声道:“小姐,这料子可真软和,摸着手感就不一样。听说这是江南织造特意给王府送来的云锦,整个京城也没几件呢。”
江清眠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倒影上,淡淡“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的暗纹。那暗纹极细,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是用银线密密绣成的,是江家独有的标记。当年父亲在世时,家中子女衣物上都要绣上这样的暗纹,说是能辟邪,如今想来,倒像是一种无声的念想。
“王爷呢?”她忽然开口问道。
晚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答道:“回小姐,一早管家就来报了,说王爷天不亮就去军机处了,怕是要到傍晚才能回来。”
江清眠“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成婚这三日,她与那位摄政王萧辞,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婚之夜,他只在新房坐了片刻,便以军务繁忙为由去了书房;昨日按规矩给府中长辈(府中并无真正的长辈,不过是些远亲,也早已搬出去住了)行礼,他也不在府中;今日更是一早便去了军机处。
说起来,他们虽已成亲,却更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她对此倒也不意外。当初这门婚事,本就不是寻常的儿女情长。江家自父亲战死沙场后便日渐式微,兄长又在那场战役中伤了腿,卧病在床多年,如今的江家,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而萧辞,权倾朝野,手握重兵,是大周朝堂的定海神针,他肯娶她这个没落将门之女,明眼人都看得出,多半是为了江家残存的那点军中势力,以及父亲旧部的人心。
至于她自己,应下这门婚事,也有自己的考量。父亲的战死,总透着几分蹊跷,当年的战报语焉不详,她多次想彻查,却苦于无权无势,处处碰壁。嫁入摄政王府,或许是她能接近权力中心,查明真相的唯一途径。
“小姐,您看这对玉镯怎么样?”晚晴从妆匣里取出一对羊脂白玉镯,递到江清眠面前,“这是昨日内务府送来的,说是太后娘娘赏的,瞧着水头多足。”
江清眠瞥了一眼,那玉镯白润通透,确实是上等的好玉。她摇了摇头:“收起来吧,戴着碍事。”
她素来不喜这些华贵的饰物,倒不是故作清高,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太过扎眼,容易让人分心。从前在家中时,她常穿的也是粗布衣衫,没事时便跟着兄长在后院练武,或是去书房看些兵书。若不是为了这桩婚事,她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碰这些珠翠。
晚晴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勉强,将玉镯放回妆匣,又道:“小姐,厨房炖了银耳莲子羹,说是王爷特意吩咐给您准备的,要不要现在端上来?”
江清眠微微一怔:“王爷吩咐的?”
“是啊,”晚晴点头,“早上管家来的时候特意说的,还说王爷交代了,您身子弱,让厨房多炖些滋补的汤品。”
江清眠心中掠过一丝异样。萧辞对她,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冷淡。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或许只是做给外人看的,毕竟她如今是摄政王妃,他若对她太过刻薄,难免会落人口实。
“不必了,”她定了定神,说道,“放着吧,等会儿再说。”
晚晴应了声“是”,正准备退下,就听得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亮的童音:“皇嫂!皇嫂!我来啦!”
是小皇帝萧衍。
江清眠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到门口。只见一个身着明黄色锦袍的小男孩,正由几个太监宫女簇拥着,快步走了进来。他约莫八岁年纪,梳着总角,脸蛋圆圆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极了受惊的小鹿,此刻正兴冲冲地朝她跑来。
“陛下。”江清眠屈膝行礼。
萧衍连忙停下脚步,摆了摆手,奶声奶气地说:“皇嫂快起来,不用多礼。我听皇叔说你今日在府中,就特意过来找你玩。”
他说着,就拉上江清眠的手,仰着小脸问道:“皇嫂,皇叔说你棋下得好,是不是真的?你能不能教我下棋啊?”
江清眠被他拉着,只觉得手心暖暖的,心头那点因萧辞而起的波澜也渐渐平复了。她笑道:“陛下想学,臣妇自当奉陪。只是臣妇的棋艺,怕是当不起‘好’字,只能与陛下相互切磋一二。”
“太好了!”萧衍欢呼一声,拉着她就往偏厅走,“那我们现在就去下棋!我让人把棋盘摆上!”
偏厅内陈设雅致,靠窗放着一张梨花木的棋桌,桌上铺着一张暗纹锦垫。小太监很快便取来了棋盘和棋子,黑白两色的玉石棋子,颗颗圆润光滑,放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衍迫不及待地坐下,执起一颗黑子,学着大人的模样,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然后“啪”地一声放在了棋盘上。
江清眠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她执起一颗白子,轻轻落在黑子旁边。
一局棋下得很慢。萧衍的棋艺显然只是初学,常常下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棋步,有时自己走了错棋,还会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脑袋。江清眠并不点破,只是耐心地陪着他,偶尔巧妙地引导他几步。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棂,在棋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很静,只听得见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以及萧衍偶尔发出的一两声小小的惊叹或懊恼。
“皇嫂,你这步棋下得真好!”萧衍看着棋盘上的局势,眼睛亮晶晶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江清眠浅笑道:“陛下还小,多练练就好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恭敬的声音:“王爷回府了。”
萧衍眼睛一亮,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朝着门口跑去:“皇叔!”
江清眠也起身,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萧辞一身玄色朝服,身姿挺拔地走了进来。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些许风尘之气,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俊美,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看到萧衍跑过来,他脸上的冷硬才稍稍柔和了些。
“皇叔!”萧衍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邀功,“我刚才在跟皇嫂下棋呢!皇嫂棋下得可好了!”
萧辞摸了摸他的头,目光越过他,落在江清眠身上。
江清眠屈膝行礼:“王爷回来了。”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嗯。”
简单的一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衍拉着萧辞的手,往棋桌这边拽:“皇叔,你也来下棋吧!我们三个人一起下!”
萧辞看了一眼桌上的棋局,淡淡道:“不了,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啊……”萧衍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有些失望,“皇叔又要忙啊?”
“乖,”萧辞温声道,“等处理完公务,我陪你用晚膳。”
“真的?”萧衍立刻又高兴起来,“那皇叔可要说话算数!”
“自然。”萧辞应道。
他又看了江清眠一眼,说道:“你们继续玩吧,我去书房了。”
说完,便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沉稳,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江清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心中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悄然浮现。他刚才看她的那一眼,似乎并无什么特别,却又让她觉得,他的目光里藏着些什么,只是她看不透。
“皇嫂,我们继续下棋吧!”萧衍拉了拉她的衣袖,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清眠回过神,笑道:“好,我们继续。”
重新坐下,她却有些心不在焉了。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的声响似乎也变得格外清晰。她想起萧辞刚才的样子,想起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墨香,还有他说话时低沉的嗓音。
这个男人,就像一本厚重的书,封面冰冷,内里却藏着无尽的内容,让人想去探究,却又不敢轻易触碰。
一局棋终了,萧衍输了,却也不气馁,反而兴致勃勃地缠着江清眠,要她再教他几招。江清眠耐着性子,一一指点。
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下来。廊下的宫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整个庭院,平添了几分暖意。
晚膳是在偏厅用的。萧辞果然处理完公务回来了,坐在主位上,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淡漠。萧衍坐在他身旁,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气氛倒也不算沉闷。
桌上的菜肴很丰盛,多是些清淡爽口的。萧辞话不多,只是偶尔给萧衍夹一筷子菜,目光偶尔扫过江清眠,却也只是一瞬,便移开了。
江清眠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应和萧衍一两句。她能感觉到,萧辞的目光虽然淡,却始终在她身上停留过。他似乎在观察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这种被人审视的感觉,让她有些不自在,却也无可奈何。她知道,在他面前,她必须谨言慎行,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晚膳过后,萧衍困了,打了个哈欠,靠在椅子上,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萧辞让人送他回宫歇息,然后便对江清眠道:“你也早些歇息吧。”
“是。”江清眠应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偏厅,沿着回廊往正房走去。夜色渐深,庭院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以及偶尔传来的虫鸣。
走到正房门口,萧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江清眠。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在王府住得还习惯吗?”他忽然问道,声音比平日里似乎柔和了些。
江清眠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点了点头:“多谢王爷关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萧辞顿了顿,又道,“府里的人若是有什么怠慢之处,你尽管告诉我。”
“多谢王爷。”江清眠再次道谢,心中却更加疑惑了。他这是……在示好吗?还是另有所图?
萧辞看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道:“早些歇息吧。”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江清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弹。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拂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微凉。今日的萧辞,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可究竟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或许,是她想多了吧。
她推开房门,走进寝殿。殿内烛火通明,晚晴正等着她,见她进来,连忙上前:“小姐,您回来了。热水已经备好了,要不要现在沐浴?”
“嗯。”江清眠应道。
沐浴过后,她换上一身寝衣,躺在铺着锦被的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萧辞白天说的话,以及他看她的眼神。
这个男人,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望向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
嫁入摄政王府,只是她计划的第一步。前路漫漫,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但她知道,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坚持下去。
父亲的死因,她一定要查清楚。
而萧辞……
她闭上眼,将这个名字暂时从脑海中驱散。
不管他是敌是友,她都要小心翼翼地应对。
夜渐渐深了,寝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江清眠终于抵不住睡意,沉沉睡去。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睡着之后,窗外的暗影里,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了许久,目光落在她沉睡的脸庞上,深邃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