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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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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城市璀璨的灯火也染上了一层疲惫的浑浊。某星级酒店的包厢内,酒宴正酣。空气里混杂着菜肴的油腻香气、浓烈的酒精味,以及某种浮于表面的、带着功利性的热络。心内科作为医院重点科室,偶尔难免需要参与一些必要的院外接待和学术交流后的宴请。今晚,便是与一家大型医药器械公司的“联谊”,郑国鸿主任有事未到,便由几位副高和骨干医师作陪,宋知渡也在其列。
他本就厌恶这种场合,更不善饮酒。但席间那位分管科研的副院长显然兴致很高,频频举杯,又特别“关照”几位年轻有为的医生,话里话外都是“前途”、“合作”、“给面子”。几个年长的同事尚且能插科打诨推挡一番,落到宋知渡这里,他清隽安静的气质和略显疏离的态度,反而成了被重点“关照”的对象。
“小宋医生,别光坐着,年轻人要有朝气!来,这杯我敬你,祝贺你们组那个课题申报成功!”副院长满面红光,酒杯递到眼前。
“谢谢院长,我酒量实在……”宋知渡试图推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左眼尾的痣在包厢暖昧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
“哎!这话说的,不喝就是不给我这个老头子面子嘛!就一杯,意思意思!”副院长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旁边的公司代表和其他同事也笑着附和起哄。
宋知渡指尖微微发凉。他知道这种场合的“规矩”,一杯之后往往还有第二杯、第三杯。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领导亲自劝酒,硬拒的后果可能更麻烦。他暗自吸了口气,接过那杯澄澈透明却灼人喉肠的白酒,在周围或期待或同情的目光中,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火烧火燎的刺痛,随即一股热浪猛地冲上头顶。他强忍着咳嗽的冲动,放下杯子,感觉胃里一阵翻搅,脸颊迅速烧了起来。
“好!爽快!”副院长满意地大笑,又转向其他人。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里,尽管宋知渡极力保持沉默和低调,但“敬酒”的轮盘还是时不时转到他这里。公司的经理、合作的教授、甚至同桌的同事,似乎都认定这位平时冷静自持的年轻医生,喝醉的样子一定很有趣。他推拒不得,只能一次次举起杯子。清酒、红酒、甚至后来不知谁递来的混合洋酒……各种液体混杂着下肚,最初的灼烧感渐渐被麻木取代,头脑变得昏沉,视线也开始模糊晃动。耳边嘈杂的劝酒声、笑声、吹嘘声混成一片令人烦躁的噪音,包厢里浑浊的空气让他感到窒息。
他唯一清晰的念头是时间过得太慢,以及……谢澜斯。
他知道谢澜斯今晚在实验室有数据要跑,结束时间不确定。他之前发过信息说可能要晚些,让对方先休息。但现在,他只想离开这里,想见到那个人。
酒宴终于临近尾声时,宋知渡已经醉得厉害。他勉强维持着坐姿,背脊挺直,但眼神涣散,反应迟钝,脸颊和脖颈一片绯红,连左眼尾那颗痣都仿佛浸了酒意,透出湿润的红。同事看出他不对劲,扶他去洗手间吐了一次,出来时脚步虚浮,几乎全靠旁人搀扶。
“小宋醉得不轻啊,谁送他回去?”有人问。
“我帮他叫个车吧。”一位年长些的医生说。
就在这时,宋知渡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迟钝地划开,甚至没看清是谁,就凭着本能将听筒凑到耳边,声音因为醉酒和委屈而显得软糯含糊,带着不自知的依赖和撒娇:“……谢澜斯……难受……你来接我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谢澜斯低沉紧绷的声音,透过电波都能感受到那股骤然升起的担忧和冷意:“地址发我。原地别动,我马上到。”
不到二十分钟,谢澜斯那辆黑色的SUV如同沉默的猎豹,疾驰而至,精准地停在酒店门口。车门打开,谢澜斯快步下来。他显然来得极急,身上还穿着实验室的深色衬衫,外面随意套了件夹克,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雾蓝色的眼眸在扫过被同事扶着的、醉意朦胧的宋知渡时,瞬间结满了冰霜,尤其是看到宋知渡绯红的脸颊和明显不适的神情时,眼底的寒意几乎化为实质。
“谢医生来了!”同事连忙招呼。
谢澜斯几步上前,几乎是从同事手中将宋知渡“接”了过来。他的动作看似平稳,手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人牢牢圈进自己怀里,隔绝了外界所有令人不快的视线和气息。
宋知渡一落入那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闻到那清冽干净、独属于谢澜斯的气息,紧绷的神经和强撑的意识瞬间土崩瓦解。他不再顾忌场合,不在乎旁边还有谁,像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受了委屈的幼兽,整个人软软地往谢澜斯身上贴,脸颊依赖地蹭着谢澜斯的颈窝,呼吸滚烫,带着浓重的酒气,却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带着哭腔的撒娇:
“你来了……头晕……好难受……” 他一边说,一边仰起醉意氤氲的脸,迷蒙的眼睛努力聚焦在谢澜斯脸上,手臂胡乱地环上谢澜斯的脖颈,嘟囔着,“要抱……抱紧点……”
说着,竟迷迷糊糊地撅起被酒液润泽得嫣红的唇,不管不顾地就往谢澜斯下巴上凑,索要亲吻,全然没了平日半分清冷自持的模样。
谢澜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耳根在夜色中泛红,但手臂却将人搂得更紧,稳稳地支撑住他所有的重量。他避开了那个醉醺醺的吻,只微微侧头,用自己微凉的脸颊贴了贴宋知渡滚烫的额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的意味,却依旧冷硬:“我来了,回家。”
他抬起头,对一旁神色各异的同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简洁疏离:“人我接走了,多谢。” 然后不再多言,半扶半抱地将缠在自己身上、还在不满地小声哼哼、执着地想要亲亲的宋知渡,小心却坚定地塞进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谢澜斯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开车。他转过头,看着旁边座位上,因为安全带束缚而稍稍安分一点、却依然歪着头、眼神迷离地望着他、脸颊红扑扑的宋知渡。醉酒的他,褪去了所有防护,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毫不掩饰的亲近渴望,那种纯粹而柔软的模样,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谢澜斯心尖最软的地方,将刚才涌起的滔天怒意和心疼,都化为了更深沉的怜惜。
他倾身过去,这次没有再躲避。手指轻轻抬起宋知渡的下巴,在那双因为醉酒而格外水润、此刻正委屈巴巴望着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却带着明显占有意味和安抚的吻。
“乖,坐好,我们回家。” 他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低沉而温柔,与方才外面的冷硬判若两人。
宋知渡似乎被这个吻安抚了,满足地哼了一声,乖乖靠在椅背上,眼睛却还一眨不眨地看着谢澜斯,仿佛怕他消失。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回到家,谢澜斯几乎是抱着将人弄进屋里。
嘟嘟凑上来,被浓重的酒气熏得打了个喷嚏,疑惑地看着行为异常的主人之一。
后续的醒酒过程无需赘述。无非是耐心哄着喂下温水,用热毛巾擦拭发烫的脸颊和脖颈,小心脱去沾染酒气的衣物,换上干净舒适的家居服。宋知渡醉得厉害,并不闹腾,只是格外黏人,谢澜斯稍有离开的意图,他便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抓,嘴里含糊地念着“别走”。谢澜斯只能全程守在旁边,任由他像只树袋熊一样扒着自己。
直到后半夜,酒意稍退,宋知渡才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梦里还在躲避那令人不快的酒杯。谢澜斯躺在旁边,没有睡意。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心,掠过那颗颜色已经恢复淡然的痣,最终落在他依旧有些泛红、微微肿起的唇上——那是醉酒撒娇和自己亲吻共同留下的痕迹。
心里那点因为学生亲近而起的酸涩,早已被此刻汹涌的心疼和更深的占有欲取代。他知道宋知渡的不得已,也厌恶那些将酒精和人情捆绑的陋习。他低头,在宋知渡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无声地承诺:以后,尽量不让这种事再发生。至少,在他能护住的范围内。
晨光微熹时,宋知渡被宿醉的头疼唤醒。
他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侧坚实的温暖和环在腰间的手臂。记忆慢慢回笼,昨晚破碎的画面和黏人的举止让他耳根发热,尴尬得想把脸埋进枕头。
“醒了?”头顶传来谢澜斯略带沙哑的声音,显然也醒了有一会儿。
“……嗯。”宋知渡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敢抬头,“昨晚……我是不是很丢人?”
谢澜斯低笑了一声,手臂收紧,将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没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揶揄和更深的认真,“很可爱。以后,那种酒局,能推就推。推不掉,告诉我,我去接你。”
宋知渡心里一暖,那股尴尬消散了许多。他在谢澜斯怀里转过身,仰起脸,虽然宿醉让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澈。他主动凑上去,在谢澜斯唇角亲了亲,带着歉意和依赖。
“知道了。”他轻声说,然后皱了皱眉,捂住额头,“头好疼……”
“活该。”谢澜斯嘴上不饶人,手却已经伸过去,力道适中地帮他按摩着太阳穴,另一只手将床头早已准备好的温水递到他唇边,“喝了。下次再喝这么多……”
“没有下次了。”宋知渡就着他的手喝水,小声保证,享受着他指尖带来的舒缓,舒服得眯起眼。
晨光渐渐明亮,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嘟嘟在卧室门外挠了挠门,发出轻微的声响。新的一天开始,昨晚的混乱与不适终将过去,只剩下相拥的温暖和彼此心照不宣的疼惜。而对于谢澜斯来说,宋知渡醉酒后毫无防备的依赖和撒娇,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甜蜜又让人心疼的秘密。而守护这份柔软,让他远离不必要的伤害,则是他今后更想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