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双人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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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厅的金色灯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谢澜斯站在后台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弓。白色礼服的领口束得太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领结歪了。”应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伸手替他整理，动作既熟练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记住，今晚李教授也会来。他是中央音乐学院的小提琴系主任，你待会...”
“我知道了。”谢澜斯轻声打断，却依然站得笔直，任由母亲为他整理着装。
应洵的手顿了顿，继续为他抚平衣领的褶皱。“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怎么会忘。
几天前的那场争吵还历历在目。
“医学？”应洵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偷偷改了志愿？”
“临床医学更适合我。”谢澜斯站在书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
“更适合？”应洵站起身，声音因克制而微微发颤，“你从四岁开始学琴，拿了多少个国际奖项？现在你说医学更适合？”
“这是我的选择。”
“选择？”应洵走近一步，目光既严厉又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谢澜斯，你这是在浪费你的天赋！你知道吗，李教授为了今晚的音乐会，特意调整了他的行程...”
“我会完成这场演出。”谢澜斯打断她，“这是我答应您的。”
……
“谢澜斯？”工作人员探头进来，“还有十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琴盒，琴身的漆色在灯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
指尖触碰到琴弦的瞬间，一阵熟悉的战栗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这是他的身体最诚实的反应——无论内心多么抗拒，音乐始终是他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观众席渐渐暗下，舞台灯光聚焦。应洵已经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正中央，身旁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她的坐姿一如既往地优雅挺拔，目光却始终追随着他。
指挥抬起手臂，谢澜斯将琴抵在下颌。勃拉姆斯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的序奏响起，厚重而深沉的管弦乐如潮水般涌来。
该他进入了。
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的瞬间，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琴弓在弦上舞蹈，每一个揉弦，每一个跳弓都精准得如同手术刀。观众席上传来细微的赞叹声。
但他知道自己只是在机械地演奏。
技巧完美无瑕，情感却隔着一层薄冰。
第二乐章，柔板。
音乐变得抒情而内省。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观众席，看见应洵微微颔首，眼中闪烁着骄傲与期待交织的复杂光芒。
琴声里不经意间泄露了一丝真实的情绪。李教授在台下专注地倾听着，不时点头。
谢澜斯却在这一刻走了神。他想起了今早出门时，应洵虽然冷着脸，却还是默默把他忘带的乐谱放进了琴盒。
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失误。在快速经过句的结尾，他的音准偏了四分之一音。指挥投来询问的一瞥，他迅速调整回来，但内心知道，应洵一定注意到了。
第三乐章，匈牙利风格的快板。欢快的节奏掩盖了他内心的波澜。技巧性的乐段他完成得无懈可击，双音、跳弓、左手拨弦，每一个高难度的技术点都处理得干净利落。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如雷。谢澜斯机械地鞠躬，汗水从额角滑落。
演出圆满结束。
在后台，应洵带着李教授走了过来。
“精彩绝伦！”李教授握住谢澜斯的手，“特别是第二乐章那个即兴的揉音处理，很有想法。”
谢澜斯微微欠身：“谢谢教授。”
“李教授认为你完全有能力冲击明年的柴可夫斯基大赛。”应洵的声音带着克制的期待，“他愿意亲自指导你备考。”
谢澜斯抬起头，正好对上母亲期待的目光。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说。
应洵脸上的期待凝固了。
李教授敏锐地察觉到了母子之间的暗流，客气地寒暄几句后便离开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考虑？”应洵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平静，却带着明显的失望，“谢澜斯，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我知道。”他低头擦拭琴弦，“但我已经决定学医了。”
“你就这么固执吗？”应洵走到他面前，语气严厉却掩不住关切，“你以为医学是什么？那是比音乐更残酷的道路。而你，拥有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天赋...”
“这不是天赋的问题。”谢澜斯抬起头，“妈妈，这是我的人生。”
应洵凝视着他，目光中交织着愤怒与担忧：“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严厉。但我都是为了你好。音乐这条路，你已经走了这么远...”
“可我从来没有选择过。”谢澜斯轻声说，“从四岁开始，我的每一天都被安排好了。现在，我想自己做一次选择。”
应洵沉默了。她转身走向窗前，背影挺直却莫名显得单薄。
“我不会参加柴赛。”他说。
“随你吧。”应洵的声音很轻，“但是谢澜斯，你要想清楚。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来。”
她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谢澜斯独自坐在休息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盒光滑的表面。
手机震动，是医学院的面试通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慢慢收拾东西。
走出音乐厅时，夜风很凉。他看见应洵的车还停在路边，但她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司机为他打开车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
回程的路上，车内一片死寂。应洵一直看着窗外，侧脸在流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到家后，她直接进了书房，关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澜斯站在客厅中央，感受着这熟悉的冷战气息。但这一次，他注意到餐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面——是应洵做的。
他默默地吃完面，把碗洗干净放好。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琴盒。指尖轻轻拨动琴弦，那把价值连城的小提琴发出低沉的回响。
第二天清晨，谢澜斯起床时，发现应洵已经出门了。厨房里准备着早餐，旁边放着一张字条：“记得吃早饭。”字迹依旧工整，却少了几分往日的严厉。
他安静地吃完早餐，开始复习医学院的面试资料。上午十点，他听见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应洵回来了。她没有来他的房间，直接进了书房。
午饭后，谢澜斯决定去图书馆。经过书房时，他停顿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应洵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推开门，看见母亲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乐谱。她的妆容依然精致，但眼下的青黑却遮掩不住。
“我去图书馆。”他说。
应洵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外面要下雨了，带把伞。”
这样的关心，即使在冷战中也不曾缺席。
下午，果然下起了雨。谢澜斯从图书馆出来时，收到应洵的短信：“我在楼下。”
他快步走到路边，看见应洵的车停在雨幕中。上车后，她递给他一条干毛巾：“擦擦，别感冒了。”
“谢谢妈。”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少了几分对峙，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晚饭时，两人默默吃饭，谁都没有提起那个敏感的话题。
“面试准备得怎么样？”最终，还是应洵先开了口。
“还好。”他谨慎地回答。
“记得把西装熨一下。”她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给人留下好印象。”
“嗯。”
谢澜斯回到房间时，发现他的西装已经熨好挂在衣柜前。
面试那天早晨，应洵特意请了假。
“我送你去。”她说，语气平静却坚定。
车上，两人依然沉默。但在等红灯时，应洵突然开口：“不管结果如何，都要保持礼貌。”
“我知道。”
面试很顺利。当他谈到音乐训练如何培养了他的专注力和手指灵活度时，考官们都很感兴趣。
走出面试间，他看见应洵等在外面。
“怎么样？”她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应该不错。”
她点点头，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严肃：“走吧，回家。”
晚餐时，应洵亲自下厨做了丰盛的一餐。饭后，她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李教授的联系方式。我不逼你，但希望你再考虑一下。”
谢澜斯接过文件夹，看见母亲眼中的期待与克制。
“我会认真考虑的。”他说，“但是妈妈，我也希望您能尊重我的选择。”
应洵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夜深了，谢澜斯从床底取出琴盒。打开时，他仿佛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架起琴，没有拉练习曲，也没有拉协奏曲，只是即兴演奏着。音符自由地流淌，没有乐谱的约束，没有他人的期待。
在某个瞬间，他听见应洵的房门轻轻打开。
琴声继续，如泣如诉，如歌如诗。
当他放下琴弓时，发现门口放着一杯热牛奶。
这场冷战还在继续，但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双人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