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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发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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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渡第三次调整显微镜焦距时,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烧了。
实验室的荧光灯在他眼前微微晕开光圈,培养皿中的心肌细胞在视野里模糊又清晰。他放下移液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感温热。
他看了眼手机,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距离他预定的实验结束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七分钟,但他还需要完成最后两组细胞染色。
他安静地收拾好实验台,消毒,记录数据,关掉仪器。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克制,如同他平日里操作导管进入冠脉时的谨慎。白大褂被他仔细挂回门后的挂钩,露出下面简单的深灰色毛衣。
回到租住的公寓时,他的头晕加重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体温计,安静地坐在床边等待测量结果。体温计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三十八度二。
宋知渡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微的阴影。
他起身走向狭小的厨房,从橱柜里拿出退烧药,就着水龙头的水吞下。
然后他停在食品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了一包红色包装的辣条。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辣油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取出一根,小口咬下,辣油沾到了他的嘴角。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进行某种精确的实验。辣味在口中扩散开来时,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满足。这是他一天中难得的放松时刻,尽管发烧让味觉变得迟钝,但辣条的刺激感依然能穿透不适,带来短暂的慰藉。
吃完后,他仔细地擦拭嘴角和手指,将包装袋整齐地折叠后扔进垃圾桶。
这个仪式完成,他才拿起睡衣走向浴室。
热水淋在身上时,宋知渡不自觉地回想起实验室里那台大型荧光显微镜。
他第一次接触时,默默地在实验室多留了三个小时,反复练习每个操作步骤,直到完全掌握那台机器的每一个功能。
现在的他,能在五分钟内经桡动脉穿刺成功置入动脉鞘管,能在凌晨三点的实验室独自完成一整套免疫组化实验,能在国际会议上用流利的英语报告他的研究成果。
但他依然会在发烧时想吃辣条,这个习惯从他大学时期就一直保持着,那时他常在图书馆熬夜后去买一包辣条,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慢慢吃完。
洗完澡,他站在洗手台前刷牙,镜中的他脸色比平日更苍白,黑发柔软地贴在额前。他的眼睛是典型的东方眼型,眼尾微微下垂,配上他惯常的淡漠表情,总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疏离感。他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驱散发烧带来的昏沉感。
次日清晨,宋知渡的烧退了一些,但并未全退。他按时在六点三十分起床,测了体温——三十七度八。他安静地看着体温计,思考了三秒钟,然后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餐:一碗燕麦粥,一个水煮蛋,一杯黑咖啡。用餐时他翻阅着前一天实验记录的打印稿,用红色钢笔在几个数据旁做了标记。
他穿上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外面套上厚重的羊毛大衣,围上灰色围巾。伦敦的秋季潮湿阴冷,对于发烧的他来说,这种寒冷更加刺骨。他检查了背包里的实验记录和论文,确认一切就绪后,踏出了家门。
街上行人匆匆,大多数是上班族和学生。宋知渡低着头,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向学校。他的步伐稳定,背脊挺直,尽管头还在隐隐作痛,但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
这是他在英国学会的诸多技能之一——不论内心如何,外表永远保持镇定。
实验室里空无一人。宋知渡安静地走到自己的实验区域,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今天的实验材料。他今天需要进行小鼠心肌缺血再灌注实验,这是他的研究项目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他仔细检查了手术器械,确保每一件都经过严格消毒,摆放有序。
他戴上手套和口罩,开始准备手术器械。今天他要模拟的是临床常见的心肌梗死模型——结扎小鼠的左前降支冠状动脉,然后在不同时间点进行再灌注,观察心肌损伤和修复的情况。
这是一个精细而残酷的实验,需要极其稳定的手法和冷静的判断。
在动物实验中心,他先给小鼠注射麻醉,然后将其固定在手术台上,连接呼吸机和心电图监测。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即使头昏脑胀,手指依然稳定如常。
这是经过千百次练习后形成的肌肉记忆,就像他吃辣条时小口小口咬的动作一样,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手术开始,他在显微镜下小心翼翼地切开小鼠的胸壁,暴露心脏,找到左前降支冠状动脉,用极细的缝合线将其结扎。心电图几乎立刻显示ST段抬高,表明心肌缺血已经形成。宋知渡记录下时间,然后等待规定的缺血时长。这段时间里,他监测着小鼠的生命体征,调整呼吸机参数,确保实验条件的标准化。
就在这时,一阵眩晕袭来。
他下意识地扶住了实验台,闭眼片刻。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在口罩内聚集。实验室的规则明确要求研究人员在身体不适时不应进行操作,但他知道再灌注的时间窗口极为关键,错过这个时间点,实验数据将失去价值,这只小鼠的牺牲也将毫无意义。
他重新集中精神,继续进行手术。当时钟走到预定时刻,他小心翼翼地松开结扎线,实现冠脉再灌注。心电图逐渐恢复正常,表明血运重建成功。他将小鼠转移到恢复笼,详细记录下手术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包括缺血时间、再灌注时间、心电图变化等。这些数据将在后续的分析中发挥关键作用。
实验结束后,他才允许自己坐下来休息片刻。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声。宋知渡摘掉口罩,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的额头又开始发烫,他知道烧又上来了。
在实验室的休息室里,他找到了一条毯子,将自己裹起来,然后躺在长沙发上。他需要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然后还要处理今天采集的样本,进行冷冻切片和染色。闭上眼睛前,他设置了手机闹钟,确保自己不会睡过头。
睡意像潮水般涌来,他闭上了眼睛。在浅眠中,他梦见自己行走在错综复杂的冠脉网络中,那些黄色的脂质斑块像是迷宫中的障碍,他必须找到最合适的路径通过。
这个梦境熟悉而亲切,常常在他疲惫时出现。
他惊醒过来,浑身是汗。墙上的时钟显示他已经睡了四十七分钟。
坐起身,毯子从肩上滑落。
还有一些样本要处理,但它们可以等。健康不能等。
最终,他妥协了。收拾好物品,离开了实验室。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暗。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躺下。房间被窗外的路灯映照成暗橙色,光影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听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太阳穴的跳动,这些生理信号告诉他身体仍在与病毒抗争。
过了一会儿,他挣扎着起身,从食品柜里拿出最后一包辣条。这次,他没有坐在地板上,而是靠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吃着。
辣条的油腻感在发烧时并不适宜,但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安抚效果。
吃完后,他没有立即清理,而是任由包装袋落在床边。
他拿起床头的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实验情况。即使生病,他也没有忘记记录。
在医学研究中,详细准确的记录是一切的基础。他的笔记整洁有序,与他在实验室里的操作一样,精确到每一个细节:手术开始时间、缺血持续时间、再灌注效果、小鼠恢复情况等。这些记录将与他后续的病理学分析相互印证,共同构成研究数据的一部分。
写完后,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发烧让他的思维有些飘忽,他想起了实验室里那些跳动的心脏,想起了冠脉内那些细小的斑块,想起了血流如何努力地寻找通路,即使在最狭窄的血管里,也要坚持前行。
这种生命的韧性总让他着迷,也是他选择这个研究方向的初衷。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开始阅读一篇关于新型药物洗脱支架的综述文章。灯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专注。
文章讨论了最新一代支架的涂层技术,如何更好地抑制内膜增生,降低再狭窄发生率。这些前沿进展对他自己的研究有着重要启发。
偶尔,他会停下来,在纸上画下一个简图,或是做一个笔记。他的眉头微蹙,眼神却清澈坚定。尽管身体不适,但思维的清晰度并未受到太大影响。这种超强的专注力是他最宝贵的天赋,让他在研究中能够突破一个又一个难题。
夜渐深,他的烧似乎退去了一些。他合上书本,整理好明天的物品,然后洗漱准备睡觉。
在黑暗中,他蜷缩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明天,他还要继续做实验,继续研究冠脉介入,继续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独自前行。体温可能会恢复正常,也可能再次升高;实验可能会成功,也可能失败;论文可能会被接受,也可能被拒稿。但这些不确定性从未动摇过他的决心。
就像冠脉里的血流,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前行的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