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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独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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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雨水总是格外殷勤。
那雨并非夏日酣畅的暴雨,也非春日细润的酥雨,而是一种缠绵的、阴冷的渗透。它从铅灰色的天幕中无穷无尽地筛落,沾湿一切,让整座城市仿佛沉浸在一场无法醒来的潮湿梦境里。
街道上,车辆驶过湿滑的柏油路面,轮胎挤压着积水的路面,发出一种黏腻而持续的唰唰声,像是某种巨大的、湿漉漉的舌头在舔舐着城市,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耐心。
宋知渡就站在这片雨声的包围中,在他租住的公寓那不足三平米的小阳台上。阳台的铁艺栏杆冰凉,红漆斑驳,露出底下锈色的底子。
他租住的这间公寓,位于一栋有些年头的维多利亚式建筑的三楼,狭窄,老旧,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贝壳,镶嵌在庞大城市的躯壳。
一室一厅的格局,厨房更是狭小得转身都困难,若是在里面煮饭,动作大些,手肘便能撞到墙壁。但这里,是他的壳,是他用几乎与家庭决裂的惨烈代价,以及每周在咖啡馆、图书馆辗转打工二十多个小时的汗水,一寸寸换来的独立疆域。
屋里陈设简单得近乎寡淡。家具多是来自东伦敦的二手市场或慈善商店,一张沙发磨损了边角,木质餐桌桌腿有着不平的瑕疵,需要用纸片垫着。但这一切都被他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秩序感,仿佛以此来对抗外部世界的混乱与内心的漂泊。
墙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边缘微微卷起的伦敦地铁图,五彩的线路像城市的血管,试图将他与这片陌生的土地连接起来。旁边钉着几张写满密集字迹的课程表和打工时间表。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刚吃过的廉价速食意面酱料的味道尚未散尽,带着过分的甜腻与香精感,混合着从旧书摊淘来的课本与小说散发出的、老旧纸张特有的微酸气息。
而窗外,清冷的、带着泰晤士河畔水汽和城市尘埃味道的潮湿感,正无孔不入地渗进来,与室内的暖意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异国独居者的氛围。这就是他选择的,独立而真实、却也无处不刻着清苦印记的生活。
“叮咚——”
门铃响了,清脆的声音划破了雨声和白噪音构成的宁静,也打断了他漫无目的的凝视。
宋知渡微微一怔,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城市,会来找他的人屈指可数。他走过去,透过猫眼,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打开门,门外果然是沈涣。
他像是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干燥而温暖的世界闯进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某高级餐厅醒目Logo的硬挺纸袋,另一只手则提着一打罐装啤酒。他穿着当季潮牌的连帽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不羁地搭在额前,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仿佛永远不会被生活烦扰的明亮笑容,像一道阳光,蛮横地照进这间潮湿阴郁的公寓。
“嘿!路过,想着你肯定又用垃圾食品糊弄自己,给你带了点能吃的。”沈涣的声音总是充满活力,他不等宋知渡完全让开,便熟门熟路地侧身挤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清冽的空气和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他将纸袋放在那张兼作书桌、饭桌甚至偶尔是书堆放置处的小方桌上,开始像变戏法一样往外拿东西——油亮喷香、表皮酥脆的烤鸡,翠绿鲜嫩、缀着各色坚果的蔬菜沙拉,还有用油纸包着、触手还带着微温的佛卡夏面包。
宋知渡关上门,将窗外湿冷的世界重新隔绝。他看着沈涣忙碌的背影,那背影自然而然地填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带来一种喧闹的生气。
心里那点因为连绵阴雨、繁重课业和打工疲惫而积郁的沉闷,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驱散了一些,像墨水滴入清水,虽未完全澄澈,但总算不再那么凝滞。他沉默地走过去,从厨房拿出两只相对完好的盘子,帮着摆开一次性餐具。
“今天不用看店?”宋知渡开口,声音里带着刚结束兼职回来、尚未完全平复的沙哑与倦意。
“店里有人看着。再说了,老板偶尔也得有点私人时间,来关心一下为独立生活英勇献身的朋友。”沈涣拉开两罐啤酒,泡沫涌出罐口,他熟练地啜饮一口,然后将另一罐递给宋知渡。他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然后才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公寓,目光扫过那张钉在墙上的时间表,语气稍微正经了些,“说真的,知渡,一个人住,还要打工上课,是不是挺难的?”
宋知渡接过啤酒,指尖感受到罐身的冰凉。他抿了一口,苦涩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近乎刺激的清醒。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算不上轻松的笑,更像是对自己现状的一种无奈确认:“还好。时间排满一点,就没空想东想西了。” 这句话像是对沈涣说的,更像是对自己说的。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精神的困顿,是他近来学会的生存策略。
他在沈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木质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拿起一块烤鸡,肉质鲜嫩多汁,与外皮酥脆的口感形成美妙的层次。这来自昂贵餐厅的食物,确实比他冰箱里那些需要反复加热的速冻披萨、微波意面要美味太多,也真实太多。这种味觉上的抚慰,直接而有力,让他几乎感到一阵鼻酸。
沈涣看着他明显清减了些的侧脸,线条比以前更加分明,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青黑在灯下无所遁形。他收起了几分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谨慎而关切:“钱还够用吗?要是周转不过来,别硬撑,我那儿……”
“够用。”宋知渡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在守护某种脆弱的边界。“工资加上之前攒的一点,应付房租和日常开销没问题。就是……”他顿了顿,用叉子无意识地拨弄着沙拉里的生菜叶,声音低了一些,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有时候下课晚了,再去打工,站在咖啡馆里几个小时,或者是在图书馆地下室搬那一箱箱沉重的旧书,” 他又停顿了一下,这次更长,目光垂落在桌面的木纹上,“不过,比在家里轻松。”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要融入窗外的雨声里。但沈涣听懂了。
那种“轻松”,并非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这种“轻松”,代价是孤独,是经济上的捉襟见肘,是深夜醒来时面对四壁的空旷与心慌。
“跟你妈……还是没联系?”沈涣试探着问,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宋知渡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窗外。玻璃窗上雨水蜿蜒,将窗外的路灯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团,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她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发了几次信息,问我钱够不够,让我……回去。”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离家时的决绝,有对母亲的不解与怨怼,有独自面对世界的迷茫,或许,在心底最深处,还有一丝被强硬压制下去的对熟悉温暖的想念。“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说‘我很好’?太假。说‘我很累’?她又会趁机劝降。所以,不如沉默。”
他沉默了片刻,啤酒罐外壁凝结的水珠濡湿了他的指尖。“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这屋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那种安静,会放大所有细微的不安,让人心慌。但一想到回去要面对的那些……那些期望,那些规划好的、不容置疑的人生路径,就觉得,还是这里好。至少,这里的安静是我自己的,这里的困难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沈涣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又默默开了一罐啤酒,递到宋知渡手边。他知道,宋知渡骨子里的骄傲和倔强,此刻需要的不是一个评判者、指导者,或者慷慨的施舍者,仅仅只是一个能让他卸下防备、安静倾听的朋友。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打工累吗?除了站得久。”沈涣换了个相对轻松点的话题,试图将气氛从过于沉重的回忆里拉出来。
“咖啡馆还好,人多的时候时间过得快。就是偶尔会遇到特别难缠的客人,对拉花不满意,或者嫌咖啡温度不够,需要赔着笑脸反复道歉。”宋知渡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混杂着屈辱与自嘲的意味,“图书馆整理书籍比较枯燥,但环境安静,可以偷空看看书。”
“啧,这有什么。”沈涣大手一挥,试图用他惯有的乐观驱散好友周遭的低气压,“谁打工没遇到过几个奇葩?你这算好的了,我当年刚接手家里那个小酒吧的时候,那才叫一个鸡飞狗跳。算错账、被酒保糊弄、遇到喝醉了闹事的……最离谱的一次,有人居然在洗手间里养了只仓鼠!你说这都什么事儿?”他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自己创业初期闹过的笑话和遇到的麻烦,语气夸张,动作滑稽,努力地把那些窘境包装成有趣的冒险。
宋知渡听着,紧绷的嘴角终于忍不住松弛了下来,甚至几次被逗得轻笑出声。
沈涣有一种天赋,能把生活的艰辛讲述成传奇,能把现实的粗粝磨成笑话。这种天赋,在此刻,是比烤鸡和啤酒更有效的慰藉。
气氛渐渐变得缓和、松弛。
酒精和熟悉的陪伴,像温热的流水,慢慢浸润了宋知渡一直紧绷的神经。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旧沙发发出承重的呻吟。他听着沈涣喋喋不休,从酒吧趣闻到共同朋友的近况,再到他对某款新出球鞋的评价。宋知渡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不再那么干涩,带上了一点酒精带来的软糯。
窗外的雨声成了稳定的、白噪音般的背景音,小公寓里那盏昏黄的、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落地灯,洒下的光晕也显得格外温暖了起来,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交叠着,仿佛相依为命。
“沈涣,”宋知渡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酒精和放松而有些含糊,却格外认真,“谢谢你啊。”
沈涣正说到自己如何机智地应对了一个难缠的供应商,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习惯性地用玩笑掩饰动容:“谢什么?这点吃的就把你收买了?你这标准也太低了点。”
“不是。”宋知渡摇摇头,抬起眼,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清澈而真诚,映照着沈涣的身影,“谢谢你……还愿意听我说这些。也谢谢你,从来没真的劝我回去。”
他知道,沈涣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万事不萦于心,其实心思细腻通透。他懂得自己的坚持,也尊重自己的选择,只是用他自己那种看似不着调的方式。
这种支持,不给他压力,却让他感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沈涣看着宋知渡举起啤酒罐,用力跟宋知渡手里的碰了一下,发出“铛”的一声清脆响声,试图用这声音敲碎此刻过于柔软的氛围。
“废话!咱俩谁跟谁啊!”他豪爽地说,声音比平时提高了半分,“你想在这儿住到天荒地老都行,哥们儿管饭!不过……”他话锋一转,促狭地眨眨眼,试图找回之前轻松的气氛,“下次能不能换个口味?这家餐厅我快吃腻了,城西新开了家西班牙菜,据说海鲜饭不错。”
宋知渡终于被他逗得露出了一个比较真心的笑容,虽然很浅,像云层后微弱的星光,却实实在在地驱散了不少凝聚在眉宇间的忧郁与疲惫。
“好,”他轻声应道,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淡淡疲惫与释然,“下次换一家宰你。”
雨还在下,不疾不徐,耐心十足地敲打着窗户,像是在为这狭小空间里来之不易的短暂安宁与温暖伴奏。
这片刻的温暖与理解,或许就是他在这座阴雨连绵的都市里,能够坚持下去的、最重要也最真实的力量之一。
而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只能像窗外的雨滴,一滴一滴,汇入未知的河流,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