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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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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冬来春里出入的人不见反增,大多数人都做着可以一夜翻身的美梦。
办公室里,方信拿着文件走近放在了他办公桌上。正要离开时被叫住了,“他来了吗?”
曾敬淮靠在椅背里,手里摩挲着一只钢笔。
方信道:“还没有见到。”
曾敬淮把笔放下,起身走到了窗前,眼神晦暗不明,良久他才道:“去给曲文歆打电话。”
“是。”方信静悄悄地出了办公室。
除夕前一天,下着小雪,曲遥漫不经心地在街上晃荡,手上提着把伞,也不打,肩头铺着一层雪花,偶尔拿出手机来回个消息。
“您请放心,我哥那有我在。”他回完消息后就收好了。慢慢走到了港城北区廉租房路口那,懒散地靠在电线杆子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天寒地冻的,北区这边乞讨的人减少了一大半,不过还是零零散散的有些人。
他从兜里掏了几张零钱来,蹲下递给了屋檐下躲雪的老人,没等对方道谢就转头回到了电线杆下。
街边巷子口里,蓦的出现一个身影,打着把伞,穿得圆滚滚的,步子跨得小,走起来像个球在移动。曲遥哂笑两声,提着伞走过去。
吕幸鱼走得可累了,雪积得太厚,他穿得还不少,身上也是酸疼至极,见着曲遥一脸调笑就开始发脾气,“笑什么笑?”
曲遥挑眉,伸手拿过他的伞撑起,“不能笑吗?那你把我嘴捂上。”
他长得高,眼尖的瞟到吕幸鱼耳根下面有许多殷红的吻痕,围巾把脖子盖得严实,更别说解开会是什么样。
他说:“今天想去冬来春吗?”
吕幸鱼跟着他,脚踩在雪上一深一浅的,他摇摇头:“不去啦,今天想去买东西。”
“买什么?”
“何秋山的羽绒服穿很久了,都不暖和了,我想给他重新买一件。”
曲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哟,貔貅什么时候也学会往外吐了?”
“滚。”
港城中心这边,商场里,吕幸鱼站在一边左顾右盼,曲遥问他:“看什么呢。”
他见着前面那家卖衣服的门店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就想进去看看,被曲遥拦住:“诶诶,买不起的祖宗。”
“一个袖子就抵你家何秋山的一个月工资了。”
吕幸鱼悻悻地收回眼神,回头看他:“那要去哪儿嘛,我又不懂。”
曲遥熟捻地搂着他肩膀往回走,“小土包子,哥带你进城。”
吕幸鱼不懂什么羽绒服才叫好,他只觉得好看,适合何秋山,并且穿着暖和就行了。他把手套脱下来揣进兜里,伸出手摸了摸这件衣服的厚度。
导购员站在他旁边,脸上笑意盈盈的为他介绍:“先生,这款是我们店的最新款,充绒量有480克呢。”
“480克......”吕幸鱼念了一遍,他问道:“会不会冷呀?”
曲遥抱着手臂靠在一边,眼神一直落在前面吕幸鱼身上。
商场里开着暖气,那小孩儿还戴着个帽子,两颊红红的,抬着一张小脸专心和导购员讲话,一边说还一边点头,明明什么都不懂,还要装得很明白。
他笑了笑,手机忽然震动了下,他笑意滞住,低头开始回消息。吕幸鱼故作成熟的声音漂浮在他耳中,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凝起眉毛,犹豫了很久,才把手机对准前面。
画面定格在吕幸鱼捧着羽绒服笑起来的瞬间。
吕幸鱼刷完卡后,兴奋地提起纸袋跑过来,“打完折好便宜呀,曲遥。”
曲遥收好手机,语调很自然:“多少钱给你高兴成这样?”
吕幸鱼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比划,“三百块呢。”
“那个姐姐说,原价要三千多呢,今天做活动,打一折。”他开心地晃晃袋子,眉开眼笑地走到曲遥前面,背着手和他面对面地倒着走。
刚入冬的新款,打一折。
曲遥脸上的笑容僵住,他回头看了眼那家店,刚刚那个导购员依然站在门口,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微笑着目送他们远去。
这几天何秋山并未去工地,而是开着他那辆摩托车在四处送快递。
临时工而已,按件计费。午饭他就简单在面馆吃了碗面,吃完就跨坐在车上抽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庞,侧脸的那道疤若隐若现的。
陈卫平给他发了消息,说恐怕年后才会开工了,老板这些都回家过年了,工友同事这些大部分也买了票准备回老家了。
他抬起头,街边鳞次栉比的挂了些灯笼,就连北区这边也都渐渐染上了年味,对面那家衣服店门口,上个月为了圣诞节装饰的圣诞老人,还憨态可掬地站在那。只不过白胡子变得黑黢黢的了。
去年圣诞节时,小鱼不知道看了什么电视剧,非要搬一颗圣诞树回来。
他找不到地方买,最后也是在对面卖衣服的店里,问人家老板买的一颗,当时那女老板说她说买错款式了,索性就卖给他了。
他搬回去时,小鱼很开心,他还让他扮圣诞老人,火红的衣服穿在身上,两人呆呆傻傻地站在那颗土得掉渣的圣诞树下面。
小鱼却很高兴,闭上眼睛开始许愿,他是个笨蛋,许愿还要大声念出来。
“圣诞老人保佑我俩未来一定要大富大贵呀,我要有花不完的钱,我要一辈子都吃穿不愁!”
何秋山宠溺地看着他,在他落下最后一个字时,亲吻他颤抖的眼睫,“还差一个。”
小鱼睁开眼,懵懂地看着他,“什么?”
“我们要永远幸福。”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宝宝要永远爱我。”
他吐出烟雾,眉毛微微皱在一起,低下头打开手机上的计算机,指尖在上面敲敲打打,手背和指骨上皲裂了几个口子。
良久后,他熄灭屏幕,脸上露出了颇为释然的笑。
除夕,吕幸鱼被何秋山叫醒,他眼皮闭着就开始发脾气,“年夜饭都是晚上才吃的,起这么早干嘛啊。”
何秋山坐在他背后,他的脊背软软地陷在自己胸膛里,他拿起衣服往他身上套,嘴里哄道:“早上要起来买菜,顺便给你买两身新衣服,你不是嫌我土吗?”
他说:“我怕我自己去买回来你不喜欢。”
吕幸鱼闭着眼睛哼了一声。
何秋山勾着他的腿弯,就着这个姿势将他抱起来,“走去洗脸,洗完脸咱就去给你买新衣服。”
要出门时,吕幸鱼拉住他,“等等。”
“嗯?”
吕幸鱼背着手,小脸一抬命令他:“闭上眼睛,我说睁眼才可以睁眼。”
何秋山愣了愣,还是依他闭上眼睛,“怎么了?”
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后,吕幸鱼的声音响起:“好啦,睁眼吧秋山哥哥。”
何秋山睁开眼,见吕幸鱼举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站在他面前,衣服挺长的,吕幸鱼躲在后面,见没动静,探出个脑袋来疑惑道:“怎么不说话?不喜欢吗?”
他头上的那顶白色帽子戴了很久了,起了一些毛,垂下的两个毛球被他系成一个结挂在下巴那,脸蛋被帽子遮到只剩一点儿,边缘有些不听话的发丝露出来,看起来乱糟糟的。乌黑挺翘的睫毛轻轻眨动,眼珠澄亮,里面盛满了疑问。
何秋山慢慢走过去,隔着那件羽绒服将他抱住,粗糙的手掌覆在他脑后摩挲,嗓音很哑:“谢谢宝宝。”
原来是高兴傻了,吕幸鱼有些得意,他拍拍何秋山的背,“好啦好啦,别太感动了。”
“待会儿也要给我买一件漂亮的衣服。”
何秋山忍俊不禁,手掌移到他脸上,“好,小鱼穿最漂亮的。”
他手指的茧子刮得吕幸鱼有些不舒服,他嘟了嘟嘴,低下头没说话。
廉租房楼下一排都挂了灯笼,贴了春联,长长的巷子,尽头处还有爆竹在响。北区这边治安不好,管辖松懈,所以才会有爆竹声。
吕幸鱼踩着雪地靴和他牵着手走在巷子里,飘过来的硝烟味让他不禁皱眉,“好讨厌。”
“不喜欢这个味道。”
何秋山停下脚步,把他的围巾稍微提上去了一点,将他的鼻尖盖住,“我们走快一点。”
不知是谁又点燃一卷爆竹,声音震耳欲聋,吕幸鱼生气地将耳朵捂住,步子越跨越大。
讨厌死了,北区这边没人管吗,不是严令禁止烟花爆竹的吗?就因为这里是所谓的贫民窟所以才不约束吗?
他讨厌这股廉价又恶心的味道,讨厌振聋发聩的响声,讨厌街边挂的劣质灯笼。
两人是打的车去的港城中心,何秋山牵着他手路过冬来春时,他有些心虚,竟是看也不敢往会所里面看。
何秋山感受到他手指有些用力,低头问道:“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什么。”
何秋山以为他冷,就把手臂搭在他肩膀上,紧紧搂着他。
身后,会所门口停下一辆漆黑昂贵的车,门童踩着小碎步恭敬地将后车门打开。那人很高,穿着一身大衣,他下来后,侧头向前方看去。
长指轻轻转动拇指上的戒指,眼神黯淡。
吕幸鱼带着他去了上次那家店,他说万一这次还有折扣呢,我们去捡捡便宜。
何秋山挑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给他,他看到后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好丑。”何秋山把衣服转过来仔细看,“不丑啊,白色也衬你。”
导购员站在一边微笑着,她说:“您男朋友肤色白,长得也好,可以试试我们家的最新款。”她说着,从旁边提溜出一件大衣来。
吕幸鱼一下就被吸引住了,棕色的牛角扣大衣,左胸口还有一个鲤鱼刺绣。
“好漂亮。”他摸着衣服说道。
何秋山沉思道:“这件看起来没有羽绒服暖和吧?”
导购说:“不会的,这里面都夹了的,不会冷的。”
“我先试试。”吕幸鱼根本没听两人在说什么,什么暖不暖和的,脑子里只想着这衣服。
导购员把衣架取下,本想帮他穿上,却被何秋山拦住,“我来。”
“好的。”
吕幸鱼穿好衣服后,“噔噔噔”地跑到镜子前去看,他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低头又把牛角扣扣好,不禁喃喃道:“好漂亮。”
他脸上扬着笑,跑到何秋山旁边去拉他袖子,“漂亮吗哥哥。”
何秋山觉得很好看,但是始终觉得羽绒服还是要暖和一点,他弯腰帮他把头发理好,说;“小鱼很可爱。”
吕幸鱼把帽子摘下来,“不要戴帽子了,配不上我的新衣服。”
何秋山无奈,他银行卡递给导购员,“帮我们结账吧,他身上这件,还有刚刚那件羽绒服。”
“好的先生。”
“先生,一共是五千四百三十五元。”导购员站在收银台里面说道。
何秋山点点头,“嗯,帮我把他的旧衣服还有那件羽绒服装起来吧。”
刷完卡,导购员说:“先生,我们最近在做活动,满五千元送帽子和手套。”
“小鱼。”何秋山转身,见吕幸鱼还站在镜子前臭美,他是真笑出了声,走过去揽着他肩膀又过来。
“去挑个喜欢的帽子和手套。”他摸摸吕幸鱼的头发。
站在镜子前,何秋山帮他戴好新帽子,整理好衣领,随即在他额头上亲亲,“真可爱,宝宝。”
吕幸鱼抿唇笑了笑,眼下的卧蚕鼓鼓,他说:“多少钱呀?”
何秋山一手提着衣服一手牵着他往外走,说道:“没多贵,还能接受。”
吕幸鱼也没多问,乖巧地跟着他走了。
两人看了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吕幸鱼揉着肚子蹲下来,“好饿啊,不想动了。”
何秋山也蹲下来,“我们今晚在外面吃吧,现在回去做饭的话太晚了。”
吕幸鱼‘蹭’地站起来,他去拉何秋山的手臂,“那我们快去吧,晚了说不定没位置了。”
“今天可是除夕夜呢,我要吃大餐。”
吕幸鱼说想要吃西餐,他在网上看了一家人均七十的餐厅,何秋山本来说去吃火锅的,结果被否决了。
“我穿新衣服,吃火锅肯定会染上味道的,我才不要。”
“我们去吃西餐啦。”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牛排,咽了咽口水,“我从来没吃过呢。”
何秋山以前在餐厅干过,那时候他年龄不够,工地不让他干,所以去了餐厅,去了餐厅也只能洗洗碗,因为年纪小,不能出现在大堂传菜。那时候吕幸鱼经常去餐厅后厨找他,是一家西餐厅,刀叉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他站在后厨门口,呆呆地看着人们悠然从容地切下一块牛排,再送入口中。
隔着很远的距离,他似乎都能看见干净洁白的大圆盘内,刀锋切下去的一瞬间迸出的汁水。
他落寞地舔舔下唇,到底是什么味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