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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江边日出之后·高三下学期 开学报到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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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报到那点松散的劲儿,在第二天清晨彻底被收得干干净净。
天刚蒙蒙亮,金陵中学的教学楼就亮起一片灯光,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走廊窗户轻轻作响。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没有人再大声说笑,所有人都埋着头,要么默单词,要么翻课本,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只有高三下学期才有的紧绷感。黑板右上角,新的高考倒计时牌已经贴上,红色数字刺得人眼睛微微发紧。
陆星宴比平时更早一点到教室。
他推门进来时,脚步声很轻,指尖攥着书包带。身体的异样他一直心里有数,只是这件事,他谁都没说——父母、朋友、老师,就连苏砚秋,他也一个字都没提。
他不敢说。
一抬眼,苏砚秋背着书包走进来。
还是那件浅灰色卫衣,头发软软搭在额前,看见陆星宴,眼睛立刻亮了一点,很自然地走过来,把书包放在相邻的椅子上。
“早啊,你今天来得好早。”
苏砚秋的性格就是这样,爽朗又温和,不扭捏、不娇气,跟谁都相处得舒服,唯独在面对陆星宴时,会悄悄多一层心跳,多一点自己都藏不住的软。
“早。”陆星宴把桌上温好的牛奶推过去,声音比平时轻一点,“刚买的。”
“谢了。”苏砚秋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嘴角弯了弯,抬眼和他对视,“昨天睡得晚吗,看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陆星宴心口轻轻一涩,面上却依旧平静:“没事,有点小感冒,不碍事。”
苏砚秋皱了皱眉,伸手很自然地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动作坦荡又自然:“有点凉啊,真的只是感冒?要不要吃药?”
指尖的温度轻轻贴在皮肤上,陆星宴的心跳猛地顿了半拍。他微微偏开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真没事,昨晚有点着凉,撑得住。”
苏砚秋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追问,只是默默把自己包里常备的感冒药推到他桌角:“那你课间记得吃,别硬扛。”
“好。”陆星宴应了一声,指尖悄悄攥紧。
他多希望,这真的只是一场感冒。
也只有这样说,才能稍稍安抚住眼前这个人。
上一回他撑不住出事,苏砚秋慌得厉害,那之后他就更不敢说实话。
第一节课就是语文,也是他们的班主任宋老师的课。
宋老师抱着课本走上讲台,把教案轻轻一放,目光扫过全班,声音清亮有力:“高三下册正式开始了,这是我们的第一节课。大家打起精神,新的征程,从今天这一课开始。今天我们学习第一单元第一课——《氓》。”
教室里立刻响起整齐划一的翻书声。
宋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清晰有力:“《氓》是《诗经》里的名篇,也是高考必考篇目。先跟我读一遍: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全班同学跟着朗读,声音整齐,在清晨的教室里回荡。
“这首诗讲的是一个女子从相恋、婚嫁到被弃的全过程,情感变化非常明显。一开始是甜蜜、期待,后来是沉溺、真心,最后是清醒、决绝。”宋老师一边讲,一边在黑板写下重点,“你们要记住的,不只是背诵翻译,还有人物情感的转变,以及比、兴手法的运用——这是高考高频考点。我们班几位成绩靠前的同学,尤其要注意对情感深层的理解。”
苏砚秋听得很认真,笔尖在课本上飞快记着笔记,偶尔侧头看一眼陆星宴,却发现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点,握着笔的手指也有点轻颤
苏砚秋抿了抿唇,只好把担心压下去,重新看向黑板,可注意力总是忍不住飘到身边人身上。
陆星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只是身体偶尔会发虚,他用力掐了掐手心,勉强撑着。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不能在苏砚秋面前露出一点破绽。
宋老师还在继续讲:“‘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句话,是全诗最清醒、最痛的一句。你们现在这个年纪,或许还不能完全体会,但要记住,任何时候,别丢了自己。”
讲到这里,宋老师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特意点了点几个成绩好的同学:“尤其是你们,成绩本来就很好,更要把握分寸,先稳住自己,才能稳住未来。”
苏砚秋下意识看了陆星宴一眼,正好对上陆星宴看过来的目光。两人眼神轻轻一碰,又同时移开,谁都没有说话,却都懂了彼此心里那一点没说出口的情绪。
陆星宴心口又酸又涩。
陈老师说,别丢了自己。
可他早就把自己,完完整整地放在苏砚秋身上了。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没有出现高一高二那种喧闹,大部分人依旧坐在座位上,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抓紧时间问同桌问题。只有他们几个人,会趁着这短短十分钟凑在一起,稍微松口气。
陈小云轻轻把胳膊搭在江余白肩膀上,声音清亮却不吵闹,带着点活泼的劲儿:“喂,昨天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是不是又秒解了?也不教教我,太不够意思了吧!”
江余白一把把她的手扒拉下去,嘴上带着点嫌弃,语气却很温和:“教了你八百遍,是你自己不听,怪我?”
“你那叫教?你那叫敷衍!”陈小云不服气地反驳,声音却没拔高。
“那你别问啊。”江余白淡淡回了一句。
“我就问!”陈小云笑着推了他一下。
两个人打打闹闹,看上去关系很好,只有身边人看得清楚,江余白嘴上不饶人,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她那边靠了靠,替她挡住来往同学的碰撞,眼神里藏着别人没有的纵容。
温知晚抱着书走过来,笑容温温柔柔,却一点不闷,很自然地加入话题:“那道题其实有两种解法,一种常规,一种简便,我这里有笔记,等下可以给你们看。”
周明澈跟在他身边,对外依旧话少冷淡,可目光一落在温知晚身上,就软得一塌糊涂,伸手很自然地帮他被风吹歪的书页抚平,声音低沉:“别站太久,回去坐。”
温知晚点点头,对他笑了笑,眉眼干净又温和。
温棠抱着一摞练习册从走廊回来,在几人里年纪最小,大家都下意识把她当妹妹疼。苏砚秋顺手接过她怀里的几本,随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温棠仰起脸,乖乖笑了一声:“砚秋哥。”
“刚抱这么多,累不累?”苏砚秋随口问了句。
“不累。”
几个人围在一起,小声聊着天,说说课文,说说作业,说说早上差点迟到的糗事,气氛轻松又干净,把高三的紧绷冲淡了一点点。
陆星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苏砚秋身边,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他身上。苏砚秋笑的时候,他嘴角也会跟着扬一点;苏砚秋说话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听着,把每一个瞬间都牢牢记在心里。
苏砚秋察觉到他的沉默,又一次凑近一点,声音压低:“你真的没事吗?我看你脸色好差。”
“真没事,就是感冒有点犯困。”陆星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伸手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苏砚秋耳尖极淡地热了一瞬,很轻很淡,不明显,却真实。他没躲,只是轻轻瞪他一眼:“那你等下一定要吃药,不许偷懒。”
“知道。”陆星宴答应着,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骗了他。
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被真心实意地关心,他都只能把真话往肚子里咽,憋屈得喘不上气。
白天的课排得满满当当,数学、英语、理综,一节接着一节,数学课上,老师讲的函数与导数综合题思路绕,步骤多,班里不少人听得皱眉。陆星宴握着笔,指尖微微泛白,却依旧稳稳地跟着思路走,步骤写得工整清晰。苏砚秋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没什么血色,心里又是一紧。两人都是班里数学顶尖的人,往常一个眼神就懂彼此的思路,可今天,苏砚秋却总忍不住分心。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新的变式题,底下立刻响起一片笔尖摩擦声,大家都在赶思路,没人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细微的情绪流动。
物理课更是烧脑,电磁场与动力学的综合题,老师点了几个人上台板书,陆星宴、苏砚秋、江余白几人都被点到。几人思路清晰,步骤严谨,连老师都点头称赞。陆星宴站在讲台上时,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转身的动作轻了些,没人看出他在强撑,只有苏砚秋注意到,他走回座位时,指尖轻轻扶了一下桌沿。江余白写完最后一个公式,回头冲台下挑了下眉,轻松又自信,陈小云在座位上悄悄比了个赞,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化学课节奏稍缓,老师讲有机推断,规律与细节并重。苏砚秋听得认真,笔记记得条理清楚,温知晚和温棠偶尔低头交流两句,都是点到即止,成绩稳、基础牢,不用多费力气。陆星宴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黑板上,脑子里却一半是知识点,一半是身边人的目光。他不敢表现出半点异样,只希望这一天能安安稳稳地过去。
教室里永远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老师的讲解声、提问声,所有人都在为高考绷紧神经。
陆星宴只是勉强撑着,不显露异样。
苏砚秋看得越来越不安。
他太了解陆星宴了。
陆星宴从来不是会被一场小感冒打倒的人,他身体素质一向很好,就算真的生病,也不会虚弱成这样。
更何况,上一回那场面,他至今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午休在食堂吃饭,六个人依旧围坐一桌,温棠坐在旁边,江余白顺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陈小云把自己的鸡腿分给她,苏砚秋帮她摆好筷子。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自然又随意,只有陆星宴没什么胃口,拿着勺子慢慢搅动碗里的汤,一口没动。
苏砚秋把自己碗里一块清淡的菜夹给他,语气带着一点坚持:“多少吃一点,不然下午撑不住。”
陆星宴看着他眼底的担心,不忍心拒绝,低头慢慢吃了下去。
味道很淡,却烫得他眼眶发酸。
下午的课更加难熬。
陆星宴依旧不动声色地撑着。苏砚秋时不时侧头看他,眉头越皱越紧,却没有再当众追问,只是在桌子底下,悄悄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
不是羞涩,不是试探,是担心。
陆星宴的手微微一僵,没有躲开,反而极轻地回握了一下,很快松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放心,我真的没事。”
苏砚秋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指尖轻轻蜷了蜷,心底轻轻一颤,脸上却没表现出太多,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他不想在课堂上逼他,只想等放学后,再好好问清楚。
晚自习三节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翻书声。白亮的灯光落在每个人头顶,映出一张张年轻却疲惫的脸。所有人都在埋头刷题,卷子一张接一张,错题本越记越厚。
陆星宴坐在苏砚秋身边,状态明显差了很多,眼前微微发沉。
他清楚地知道,他和苏砚秋在江边许下的那个约定——一起考同一所大学,一起走向未来——他永远都兑现不了。
他等不到那一天。
等不到那张录取通知书。
等不到和苏砚秋一起走进夏天的风里。
苏砚秋察觉到他久久不动,侧头一看,心脏猛地一紧。
陆星宴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上去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苏砚秋再也忍不住,放下笔,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藏不住的慌:“陆星宴,你到底怎么了?这绝对不是感冒,你跟我说实话。”
陆星宴缓缓抬起头,对上他担忧的目光,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多想说实话。
多想告诉他,自己撑不了多久。
多想告诉他,他害怕离开,害怕再也看不见他。
可他不能。
他不能让苏砚秋在最关键的高三分心。
不能毁掉苏砚秋拼了命想要抓住的未来。
不能让自己的病,成为苏砚秋人生里一道跨不过去的伤。
陆星宴用力吸了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轻得像风:“真的只是感冒,最近刚开学节奏紧,有点扛不住,休息两天就好。你别多想,好好做题,嗯?”
苏砚秋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一点谎言,一点破绽,可陆星宴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藏着一层他看不懂的沉。
他最终还是没有再逼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却再也没法集中精神。
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从他身边溜走。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同学们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教室里的灯一盏盏熄灭。苏砚秋把书本飞快收好,转头看向陆星宴:“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送你。”苏砚秋语气很坚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陆星宴看着他眼底的固执,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初春的夜风微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不少。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靠得很近,几乎叠在一起。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苏砚秋心里乱糟糟的,担心、不安、疑惑,搅成一团;陆星宴则安静地走着,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很用力,生怕自己下一秒就撑不住。
快到小区路口时,苏砚秋终于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陆星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陆星宴也停下,低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苏砚秋脸上,干净、明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坦荡。他看着这张脸,心脏一阵一阵地疼。
他多想伸手抱住他,多想告诉他所有真相,多想说一句对不起。
可他不能。
“秋秋,”陆星宴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异常认真,“我真的没事,你相信我。等高考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
苏砚秋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不信,却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信你。但是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许再硬扛。”
“嗯。”陆星宴应了一声,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苏砚秋微微垂了下眼,耳尖又是一淡热,很轻,不刻意,像久恋里自然泛起的小心动。他抬眼,认真看着他:“那你回去记得吃药,早点睡。”
“知道。”
两人在路口分开。
苏砚秋一步三回头,直到陆星宴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缓缓转身离开。
陆星宴站在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撑着墙,慢慢弯下腰,大口喘着气。
疼。
从里到外,都疼。
回到家,妈妈还在客厅等他,看见他这副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还是强忍着,上前扶住他:“怎么撑成这样?不是让你跟老师说请假吗?”
“妈,我没事,不能请假。”陆星宴声音很轻,“现在是高三,我不能落下。”
“可是你……”妈妈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只能抹了抹眼睛,“快去洗漱,我给你煮点汤。”
爸爸坐在沙发上,脸色严肃,却也带着藏不住的担心,只是开口依旧是那句:“身体不舒服就说,学习再重要,也没有身体重要。”
他还不知道儿子得的是什么病。
陆星宴不让说。
妈妈也不敢说。
陆星宴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慢慢走回房间。
他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靠在床头,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月光。
手机屏幕轻轻亮起,是苏砚秋发来的消息:
【我到家了,你记得吃药,早点休息,明天我给你带早餐。】
陆星宴指尖微微颤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打下:
【好,晚安。】
他没有说,这一句晚安,背后藏着多少来不及说的喜欢、多少无法兑现的承诺、多少快要溢出来的绝望。
他也没有说,他曾经那么那么渴望,和苏砚秋一起走进考场,一起填下同一所大学,一起在夏天的风里,走向他们约好的未来。
可他做不到。
我曾在日出江边,认认真真对你说过,要和你一起努力,考上同一所大学,一起走向很远很远的未来。
我也曾在无数个清醒的深夜,无比真切地幻想过那一天——阳光正好,风也温柔,我们并肩走在大学的林荫道上,手里拿着同一本课本,聊着不用被考试追赶的日常。
只是我比谁都更早明白,那是我永远抵达不了的远方。
我病得很重,不是感冒,不是疲惫,是会一点点把我从你身边带走的病。我等不到高考,等不到录取通知书,等不到和你一起奔赴盛夏,也等不到把年少的喜欢,熬成岁岁年年的陪伴。
我骗了你。
一次又一次。
可我不后悔。
我宁愿你暂时误会,暂时担心,也不要你在最该往前冲的年纪,被我困住脚步,被绝望拖住翅膀。
你只管往前走。
走向明亮,走向坦荡,走向我永远无法参与的、灿烂漫长的人生。
我会用我仅剩的、不多的时光,安安静静陪在你身边,陪你上完高三最后一堂课,陪你写完最后一张卷子,陪你走到光芒万丈的路口。
然后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停下,转身,目送你走向我永远到不了的远方。
我不能陪你长大。
不能陪你圆梦。
不能陪你走完往后长长的一生。
但我会在有限的生命里,把全部的温柔、全部的喜欢、全部没说出口的爱,都给你。
你不必回头。
不必记得。
不必难过。
只要你过得好。
那就够了。